一陣突如其來的濃霧自地下而起，將冷峻的少年包圍住，在我和他之間隔出很深的一道鴻溝，祁傲離我愈來愈遠(yuǎn)，到最后只留下一個冷硬固執(zhí)的背影，我眼睜睜看他遠(yuǎn)離我，難受地喘不過氣。

    “祁傲，別離開我，帶我走——”我記不起自己身在夢中，慌不擇言。

    下一瞬，我淚流滿面，臉頰一片冰涼。

    聽見我嘴里喊著祁傲的名字，李軒仿若被一道天雷擊中，身軀猛地一震，亂了心神。為了不讓強(qiáng)勁的氣息傷到我，他不得已收掌將真氣逼回體內(nèi)，身體受到反噬而自傷，他胸口憋悶，喉間的腥甜一時沒忍住，回神之際已吐出好大一口鮮血。

    周遭的池水很快被染成殷紅，他苦澀一笑，無比寂寥，他揚手拭去嘴角的血跡，強(qiáng)忍住胸中的震痛，斂下神色，裝作什么都未曾發(fā)生過。

    碧清池的奇妙之處就在于將溫泉泉眼涌出的活水引流而下，池水永遠(yuǎn)在不斷流動，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李軒早已恢復(fù)如常，我一點也沒留意到他吐血的事。

    他闔目靠在池壁調(diào)息，就在我身側(cè)，氣息沉穩(wěn)綿長，清俊的臉上難掩憔悴之色，并未發(fā)現(xiàn)我醒過來。

    “李軒——”我聲如蚊吶，勉強(qiáng)提起力氣去喊他的名字。

    我難受地轉(zhuǎn)過頭去看他，好幾日不見，他瘦了，我用力抬起手想撫在他臉上，思忖等我好了要帶他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嘗盡美味。

    我實在疲倦，剛要將手收回來，這時他卻伸出手覆在我手上，他的手掌有力地握住我的，直到十指相扣，密不可分，才肯罷休。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攬在懷中，我的側(cè)臉緊貼著他寬闊的胸膛，我低低地告訴他被關(guān)在紫萱宮時我一直在等他來救我。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如果連他都不能相信，我不知道還有誰值得我去相信。

    我有些悲涼道：“李軒，我只有你了?！?br/>
    這就是我一直抗拒的不肯接受的，我在京城命途難測，能依賴的只有李軒。失去他的庇佑，我什么也不是，一個服侍皇帝的太監(jiān)能要挾我，一個耀武揚威的妃子能明目張膽害我。

    我不恨陳福，不恨麗妃，甚至不恨皇上，他們只是讓我更看清了李軒的權(quán)勢帶給我的榮寵，人享得了多大的福就要擔(dān)得起多大的罪。以后的我只會更堅定地和李軒站在一起，既不能改變，不妨就迎面而上。

    我沉淪在自己的情緒中，卻感受不到李軒內(nèi)心更大的悲涼，他對我的虧欠和歉疚積得太深太重，層層疊疊：“我與皇上在朝堂的爭執(zhí)是做戲給有心之人看，我事先安排好了一切，唯一漏算的就是你。趕去紫萱宮的一段路是我此生最難熬的一段路，我原以為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再也不會體會這種痛徹心扉的滋味。”

    說到后來，他抱著我的力道不自覺收緊：“我怕極了，怕我去晚了，就再見不到你。你不知道，幾年前我犯了一次錯，我再也承受不起犯錯的后果?！?br/>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緣此種種，我忘記了，想不起來了。他的悔恨，聽起來那樣的真實又遙遠(yuǎn)。

    “曦兒，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傷害?！?br/>
    這個習(xí)慣了運籌帷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緊抱住我說他怕就此失去我，我一時腦中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想起剛才做的那個夢，除了感動于李軒的摯愛，還有種密密麻麻的疼，由澀到苦。

    我躺在李軒懷中，由他橫抱著出了碧清池，我身上的紗衣濕漉漉地粘著，暴露在空氣中，我低著頭猶能感受到李軒毫不避忌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我看，頓時臉紅如煮熟的蝦。

    “登徒子，竟然就讓我穿成這樣出去？”

    他朗聲一笑：“在我的府邸看我自己的女人，有何不可？“

    我舉起拳頭砸向他的胸膛，不滿地嘟囔道：“羞死了，這副樣子讓人看見，我哪還有臉？“

    “你平時那股張狂勁到哪兒去了？你是王妃，府里誰敢嚼舌頭，你盡管懲治?！?br/>
    我恨恨道：“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動不動就把青濼搬出來嚇唬人么？“

    青濼在軒王府主管刑罰，犯了事的人光是瞧見他那些陰森的刑具，就夠受的了。

    他笑而不語，繼續(xù)抱我往前走去，我把臉?biāo)浪缆裨谒乜?，他的笑容低低的，可氣又可恨?br/>
    我還在不好意思，身上卻突然被披上一件厚厚的外衣，抬頭去看，蕓姑姑正慈愛地看著我，估計我和李軒的話全被她聽了去，她柔聲道：“藥浴前王爺就囑咐奴婢在這兒候著，奴婢準(zhǔn)備了干凈的衣物，就等王爺抱王妃出來?！?br/>
    是藥浴，怪不得我身上隱約有股草藥的味道。

    幾步開外，李伯低頭盯著腳板，一張老臉見不得李軒和我摟摟抱抱。他手中同樣是一件外衣，蕓姑姑走上前去接過，然后幫李軒披在背后：“李管家和奴婢等了好幾個時辰，托王爺?shù)母＃蹂母邿峤K于退了。“

    聽蕓姑姑的語氣我才知道，原來我的高燒這么嚴(yán)重。我還記得李軒趕到紫萱宮時，我渾身難受得好像著了火，燒得暈乎乎的。

    我問李軒：“你都做了什么？“

    “不許瞞我。“我又強(qiáng)調(diào)。

    他神色輕松道：“沒什么，渡了些真氣給你而已?！?br/>
    為了讓我脫險，他陪著我在碧清池里泡上好幾個時辰，身上的皮膚起皺了不說，神色更是憔悴不堪。

    “是張?zhí)t(yī)想出來的好法子？“我印象中的張?zhí)t(yī)一直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問聞望切，也能想出這種怪招？

    李軒低頭看我：“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張老被我逼急出此下策，歪打正著?！?br/>
    我眨了眨眼睛：“他不過隨口提了那么一句，你就這么上趕著，不怕他框你？“我嘴上雖這么說，但心知張?zhí)t(yī)為人，醫(yī)者父母心，他待人寬厚，斷不會瞎編胡說。

    “為你犯一次險，很值得?！八裨谥v述別人的事，面色如常。

    蕓姑姑瞧出我和李軒間的甜蜜互動，笑得嘴角合不攏，越看越覺得我們二人琴瑟和鳴，好生相配。

    “外頭天冷，王爺快帶王妃回墨竹居，奴婢命丫鬟準(zhǔn)備好了沐浴香湯，連帶置備了王妃貼身的衣物?！?br/>
    我疑惑道：“姑姑，不回墨園么？“兩三天沒見著小葉她們了，沒她在身邊嚷嚷，還真不習(xí)慣。

    蕓姑姑面露難色，隨即一笑：“王妃身體剛好一些，還得好幾天調(diào)養(yǎng)，墨竹居離碧清池近，倘若還需要藥浴，顯得方便許多?！?br/>
    我想了想也是，就沒疑心往別的地方多想。

    我安心地靠在李軒身上，靜靜地閉上眼睛，才醒來沒多久，精神尚且困倦，就又累得睡過去了。

    再轉(zhuǎn)醒已是深夜，我口渴直想喝水，雙腳才蹬上鞋，還沒站起來，發(fā)出的響動就驚醒了在一旁矮榻上安睡的李軒，從窗外看去已是深夜，他默默守著我，讓我多了幾分感動。

    他起身走來，將燭火挑亮了些，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暖得溫和。

    “渴了還是餓了？“他溫柔道。

    我老實回答：“嘴巴渴得厲害?！?br/>
    他去桌前倒了杯熱茶端給我，托著杯底喂我喝下幾口：“自然該覺著渴，我趁你熟睡喂你服下了一帖藥，你體內(nèi)的水分流失很快，將余熱逼出，才能徹底恢復(fù)。“

    “嗯。”我應(yīng)道，腦袋仍舊是昏沉沉的感覺：“為什么不睡在床上？”

    矮榻上只有一個睡枕和一床天青色的暖被，比不上床上暖和。

    李軒嘴角一揚，似笑非笑道：“你是說我們二人同床共枕么？”

    末了，他還加上一句：“我求之不得?！?br/>
    我：“……”

    他遂極自然地脫了鞋鉆進(jìn)被窩，不由分說把我擠到里側(cè)，他微微地彎唇，性感的薄唇勾出一彎笑弧，領(lǐng)口大開，露出大片的肌膚：“還不睡么？難不成怕我吃了你？”

    我會怕他？我懶洋洋“哼”了一聲，賭氣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把眼睛閉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