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付瑩瑩和假期的事做下飯菜，這一頓午餐吃得極其愉快，只是時間耽擱得稍久了點，她們回到報業(yè)大樓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
小雷還有些做賊心虛，生怕被領(lǐng)導(dǎo)們看到無法解釋工作期間外出的事，絲毫沒有何莞爾理直氣壯逃班曠工的氣魄。
“吃飽了才好工作啊，”何莞爾給她壯膽，“要真遇到總編，別怕，我給你撐腰?！?br/>
要說何莞爾的烏鴉嘴真不是蓋的，電梯停在七樓他們部門所在的樓層，她拉著小雷才跨出轎廂，就聽到了于偉安的聲音從拐角處傳來：“都給我打起精神，不該說的話別說，別讓人看笑話……”
何莞爾后頸一涼，趁著于偉安還遠(yuǎn)看不到她們，拉著小雷沿著墻邊朝另一個轉(zhuǎn)角的方向跑去。
小雷吃太多還有些呆呆的，不明就里：“不對不對，我們部門在那邊，方向反了！”
何莞爾把她拉進(jìn)拐角躲起來，食指豎在唇前：“噓，總編在電梯那里?！?br/>
小雷這才回過神，吐了吐舌頭，乖乖地跟著何莞爾，準(zhǔn)備繞個大圈回辦公室。
路過打印室的時候，小雷想起上午讓排版的一篇東西，于是說要去取。
剛進(jìn)門，小雷瞬間就拉下一張臉，對著在碎紙機(jī)旁忙碌的身影說：“王顯之，又是你！”
那人聽到聲音回頭。
是個長相清秀斯文的小伙子，二十出頭的年紀(jì)，臉很生。
他推了推眼鏡，瞟了小雷一眼，又注意到一旁的何莞爾，忽然意味深長地笑起來：“何主編吧，我是剛到特別策劃欄目的，聽說我們兩個部門有深厚的合作關(guān)系，我們主編還說讓我們多多跟您學(xué)習(xí)，畢竟您那么上進(jìn)，三年就能反客為主了?！?br/>
他特別強(qiáng)調(diào)了“反客為主”四個字，其中諷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何莞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又是什么牛鬼蛇神粉墨登場了？
眼前這個，難道就是接替付瑩瑩的，繼續(xù)給特別策劃添亂的人？
小雷還真沒說錯，特么的聶蕓究竟什么眼光，付瑩瑩走了就算了，現(xiàn)在又找來一個更二的？
那小子繼續(xù)昂著頭：“要不是何主編，我們這一次采訪桐城路橋的策劃，也不會柳暗花明、更上層樓了。”
說得何其地趾高氣揚(yáng)，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他搞定莫春山的呢。
小雷氣得擼袖子：“還蹬鼻子上臉了？你是哪把夜壺，撒夜香撒到我們跟前來了？”
她一著急，嘴里的普通話換成慶州話，還很有撲上去撓臉的架勢。
何莞爾忙按住小雷，看了看眼前的小伙子，似笑非笑地問：“男的？”
小子有點錯愕，不過馬上氣勢不見地反問回去：“怎么？”
“你知不知道楊顯之？”
何莞爾笑語盈盈地說著，看了眼地上裝滿紙屑的筐子，又沖小雷使了個眼色。
“誰？”王顯之的腦子里顯然沒這么個人的存在。
“楊顯之是元朝的雜劇大家，這位和你同名的大家，和你一樣愛用成語，比如什么飛蛾撲火、節(jié)外生枝，他寫的《瀟湘雨》里的第三折，還有一句話很適合現(xiàn)在的你——休要多嘴多舌。”
王顯之正在屏氣凝息地聽何莞爾的話，眼前忽然一黑，頭上好像罩了個什么東西，還有什么東西兜頭落下。
他手忙腳亂地掀開頭上的東西，才看清楚是被小雷把垃圾筐扣在了頭上。
“哎呀！”小雷大驚小怪地嚷起來，“小王，你跑腿復(fù)印個東西，怎么能把廢紙筐給打翻了？還不趕快收拾！真是的新人就是不靠譜，做點小事也能闖禍。”
何莞爾則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小子，第一課，沒有監(jiān)控的地方，少惹我。”
砰砰砰地三聲，王顯之被拍得差點趴地上去。
“你打我？”
王顯之好容易回過神，捂著肩，很有些想不明白怎么有人這么粗魯。
好歹這里是報社，來來往往的都是些所謂的文化人，怎么有人一言不合就動手呢？
“打你就打你，難道還要挑日子不成？”小雷跳著腳叫囂，表情神似同款表情包，“也不打聽打聽我家女王，暗訪地下錢莊時候被二十幾個人拿著刀追也沒怵過，你竟然有膽子來挑釁？”
何莞爾直呲牙，拉了拉小雷的袖子:“你不要說得我是混黑社會一樣，不過就兩個小嘍嘍好不好？”
“對對！兩個兩個！”小雷忙改口，“我們何主編左一拳右一腳，兩招放倒混社會的古惑仔。你算個什么東西，就蹬鼻子上臉跑來耀武揚(yáng)威?難不成你們部門能打的死完了，你這種貨色也能演穆桂英掛帥？”
聽她越說越不像，何莞爾揉了揉開始跳著疼的太陽穴，拖著還在喋喋不休的小雷出了打印室。
一邊走，她一邊和小雷說：“一個小菜鳥而已，能動手就盡量別動口，沒監(jiān)控的地方打了也白打，他要敢還手，你就叫非禮，如果演不出來眼淚就掐胳膊最內(nèi)側(cè)的嫩肉，包你梨花帶雨……”
她還沒說完，一轉(zhuǎn)眼，視線里出現(xiàn)了于偉安，他領(lǐng)著浩浩蕩蕩的一堆人走過來，和何莞爾相距不過幾米的距離。
直直的一條走廊，視線開闊、避無可避。
何莞爾沒辦法再溜，只好硬生生站住，拉著小雷乖乖地貼著墻站著，腦子里迅速地想著如何解釋自己出現(xiàn)在這里的原因。
剛才被垃圾筐扣頭的王顯之醒過神，握著拳頭沖了出來：“你們……”
一抬眼，也發(fā)現(xiàn)了于偉安。
小菜鳥再笨，也知道不能在Boss面前吵鬧的規(guī)矩，再大的仇也得留著領(lǐng)導(dǎo)轉(zhuǎn)過身才能互掐。
何莞爾卻發(fā)現(xiàn)了眼前的情況不大對勁。
走在最前面的是于偉安不假，不過他的樣子卻不像是帶著自己小弟出游巡查——看他滿臉客氣謙和的笑，時不時側(cè)身和后面的人說話，看起來更像是在領(lǐng)路。
而他身后的兩人，那熟悉又陌生的輪廓，讓何莞爾瞬間愣在原地，腦子里斷了電一般，好一陣子才反應(yīng)過來。
難怪她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問題——小雷不是告訴過她了嗎，今天莫春山來這邊拍宣傳照片。
而攝影部，不就是在這層樓打印室的隔壁嗎？
那么，于偉安身后那個西裝革履頭發(fā)整齊到連蒼蠅都站不住的斯文敗類，是莫春山本山無疑了。而他身邊那個細(xì)眉細(xì)眼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當(dāng)然就是莫春山的狗腿兼馬仔，孟千陽。
所以于偉安剛才領(lǐng)著一堆人在電梯那里，其實是為了迎接莫春山的到來列隊歡迎嗎？
何莞爾無比地后悔。
如果她剛才硬著頭皮，和于偉安打個照面，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走相反的方向企圖繞個大圈回辦公室，那么就根本不會有現(xiàn)在這一出。
莫春山似乎還沒看到她，視線隨著于偉安的介紹，落在墻壁上掛著的幾幅山水畫上。
想起他落在她身上冷冽又通透的視線，何莞爾再也顧不得什么得體不得體的小事，抓起小雷的胳膊奪路而逃。
瘦瘦小小的小雷竟被她扯得風(fēng)箏一般上下翻飛，狼狽至極。
于偉安聽到動靜，看著兩人越跑越遠(yuǎn)，滿臉的莫名其妙——天不怕地不怕的何莞爾，這時候見了他竟然像是老鼠見了貓。
平時可沒見她這么尊重過自己??？
聶蕓倒是有幾分明白，不著痕跡地看了莫春山一眼，接著回頭低聲地吩咐躲在墻邊如鵪鶉狀的新人：“小王，跟著過來?！?br/>
莫春山側(cè)眸，看了眼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皺了皺眉。
那天病得人事不知生命垂危，這才幾天功夫，就又活蹦亂跳了？
忽覺嗓子有幾分的不舒服，他又想起一件事。
他輕咳兩聲，聲音有一絲沙啞，吩咐孟千陽：“千陽，下午接機(jī)，我要親自去?！?br/>
雖然是周五，但因為臨近出刊日，報紙的審核到了的最后關(guān)鍵的階段，還要為突發(fā)事件預(yù)留版面，一下午的時間很快過去。
忙碌的工作讓何莞爾忘記了中午的偶遇，但偶爾安靜下倆，腦海里總是不由自主浮現(xiàn)出某個側(cè)影。緊接著，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那聲“小草”。
記憶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動，隱藏著某種未知的恐懼和危險，讓她有些恍然。
就像是在幾十米高的懸崖上，俯瞰崖下一團(tuán)深黑的水面，明知道翻滾的波濤下蟄伏著什么東西，卻始終沒辦法看清。
下午六點，何莞爾和雷諾走出報業(yè)大廈，站在街邊，雙雙松了口氣。
忙了一下午，何莞爾只覺得精神肉體都極度空虛。
“有沒有吃的？”她拉了拉小雷的包，揉了揉亂響的肚子，“馬克思主義哲學(xué)的唯物主義辯證法原理告訴我們，中午吃得越多，下午餓得越快?！?br/>
小雷眼角一抽，在包里翻了半天，好容易找出個皺巴巴的士力架遞給她，也開始胡扯：“我珍藏好久的口糧，一直沒舍得吃，就預(yù)備著萬一哪天大地震我被埋了有東西續(xù)命。”
何莞爾白了她一眼，拿過士力架還沒來得及拆包裝，耳朵便被誰扯住了，接著聽到一把軟糯的女聲。
“卡路里這么高的東西也吃？何莞爾，你也不看看你的腰粗了幾寸了？”
何莞爾傻傻地眨了眨眼，才知道側(cè)頭去看人。
“念念！”她興奮地大叫，“你怎么來了？”
顧念得意地拋了個媚眼給她：“朕親臨慶州，愛妃還不速速接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