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牟皮并非有勇無謀之人，否則的話李季也不敢將雁門關一直交他鎮(zhèn)守。此人素來有些擔當，自劉濤死后，他便成為李季手下的三員大將之一。
雁門關外兩側的山脈如雁形排開，而前來攻打的來敵只有排成一字長蛇陣，從小道穿梭過來，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地勢，若是砍光兩側樹木，再輔以數百的弓箭手在山上相候，幾乎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然而如今代郡草創(chuàng)，每個士卒所帶的弓箭，其實非常有限，每人不過三壺箭而已。而這雁門乃是要害之地，也不過是存了五壺箭，每壺箭十二支，也就總共三萬支箭。
若是放在平時，一仗打完之后，射出去的箭打掃戰(zhàn)場的時候便可以收回來，如此循環(huán)使用，一時李季倒也沒有發(fā)現這個問題。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之處，李季一直以為，草原之上，大多是未曾開化蠻夷之輩，哪曾想到他們用起計來，也絲毫不曾遜色，他笑著將牟皮扶了起來，溫言相慰道：“牟將軍不必妄自菲薄，這次便是我親自鎮(zhèn)守此處，說不定也要中他之計，只是軍中自有成規(guī)，如今大戰(zhàn)在即，便容許將軍戴罪立功。”
牟皮雙目微紅，渾身浴血，干涸的血跡將那身鐵甲也變成暗紅，顯然是廝殺了整整天，聞言退到一旁，李季看在眼里，又朝著周圍掃視了一眼，說道：“我這人一向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此次諸位將軍面對百倍之敵，雁門關能保不失，諸位功莫大矣，此次參戰(zhàn)人員，戰(zhàn)后皆可到軍需處領處大米一斗?！?br/>
他頓了頓，語氣轉得無比深疼道：“大家務必記住，咱們背后便是代郡十來萬百姓，你們想想，以前這些人的所作所為，此關若失，則一郡百姓遭殃，諸位想想自己家中的妻兒，想想周圍的父老鄉(xiāng)親。”
“保家衛(wèi)關，護我鄉(xiāng)親！“
“保家衛(wèi)關，護我鄉(xiāng)親！“數千將士的情緒被李季充分的調動起來，若是這時有人膽敢輕言獻關，只怕便會被這些群情激憤的將士撕成碎片。
自古以來，雄關多是由內部攻破，鮮有為強敵所破者，李季見狀大為滿意，雙手向前攏了攏，示意眾人暫停，這才說道：“如今天色已晚，諸位暫且回去安歇，今晚便由我來守城?！?br/>
“大人，我愿意有罪在身，請容許我將功贖罪，今晚便由我來守如何？”牟皮站了出來說道。
李季微微嘆息一聲，牟皮確是個十足的漢子，笑道：“好，牟將軍暫且留下，我另有事要事交代。”
眾將魚貫而出，自去安歇，偌大的城樓之上，便只剩下廖廖十余人。此時天色已晚，關外已經黑了下來，有士卒用鐵索吊下兩口鐵鍋，鍋內裝著放著一根腕口般的粗繩，然后將它點燃起來，依稀可以看到關外十余丈處，關上不敢點火，以防那些趁黑而來的敵人放冷箭。
關樓之內，有數十個將士點燃了篝火，正準備造飯，晚風已經帶了不少寒意，李季帶著牟皮找個了地方坐了下來，問道：“不知道牟將軍可曾知道，這次所擒之人，到底是何身份？”
牟皮微嘆道：“我本來以為這次還是尋常馬賊來襲，昨日捉到一個活口，才知是代王拓跋什翼健親自領兵，此人身手不錯，昨日便是他率先摸上城來，死在他手上的將士，沒有十個也有八下，想必不是無名之輩。”
代王什翼?。坷罴颈M管心里早有準備，然而從牟皮口得知，依然有些動容，只覺一個頭兩個大，如今他既要擔心遠在鄴城與石遵角力的兄長石閔，又得提防慕容家大家南下，如今又多了這么一號大敵，只覺胸口郁悶的緊。
數方為敵，實乃兵家大忌，而且大戰(zhàn)一起，這雁門的貿易便再也做不下去，他更少了一條錢路，正愁眉不解，卻聽牟皮說道：“其實大人不必著急，如今雁門有這數千兵馬，什翼健盡管兵強馬壯，卻也攻之不下，他在一名弟弟名叫拓跋孤，在其部族內地位不低，共分其土，只要我們散布謠言，說是拓跋孤要取其位，到時什翼健必然退去?！?br/>
李季聞言大感興趣，走上前去，一把扯住牟皮問道：“不知這拓跋孤性情如何？”
“這拓跋孤乃是什翼健的弟弟，前任代王死時，什翼健當時還在鄴城，群臣欲立拓跋孤為王，是他立排眾議，親自前往鄴城將什翼健迎了回來，而什翼健為王之后，便劃一半土地與他，兩人共分大草原，如今代國之中，除去什翼健之外，便數他為尊。當時我初到鄴城，此事傳為美談，我也因此得知?！蹦财ぞ従徴f道。
牟皮如此一說，便如迎面澆了他一盆冰，忽然李季覺得有些不對，拓跋孤若是如此忠心，牟皮又如何獻離間之計，他想到了一句白居易的一句古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zhèn)螐驼l知?！?br/>
遙想當初三國之時，曹孟德開始也是一片忠心，為保漢室不遺余力，敢于孤身刺殺董卓，然而到了后來斷了漢室江山的，正是這位忠臣的兒子，人是會變的，縱使十年前他們兄弟倆和和睦睦，然而十年位于高位之后，嘗到了生殺予奪，誰又擔保拓跋孤不會生出異心？
李季想到此處，便長舒了一口氣，現在的關鍵，乃是如何去離間兩人，如今雁關門大軍相候，便是一個蚊子也飛不出去，而且對于什翼健，他并不熟悉，若是沒有一個位高權重之人提醒，什翼健如何會起疑心，他忽然一拍腦袋，這才省起方才還抓了一人，看那些胡人不顧性命數次來救，便知地位不低。
若是由他去進獻讒言，想必最好不過了，李季想到此處，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忽然又想到最后關前那人射出一箭，又有些懷疑起來，難道這人是個棄卒。
事關重大，他終究是有些犯得犯失，權衡利弊之后，他發(fā)現這計不成，也不過是放回一人而已，終究還是將牙一咬，對著牟皮耳語數句，兩人準備一番，朝著囚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