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在乎企業(yè)的困難,因為他們看不見,他們看見的只是自己的待遇比別人低,那就不行,就得問個憑什么。當然,也沒有會去計算,給200人漲450盧布工資,與給3萬人漲450盧布工資有多大差距,人們看到的只是資本家給工人漲工資了,而這邊卻沒動靜。
有人甚至公開宣揚,從這一點上,資本主義比社會主義還要強,但他們卻不知道,在西方,類似陸寒這樣的舉動,唯一的結果就是被有關部門處以巨額罰金,不但要把他罰得傾家蕩產,還得把他送到監(jiān)獄里住幾年。
但是在如今的蘇聯,這么做沒關系,因為這個國家正在改革,卻沒有建立起與改革相配套的法律法規(guī),它的市場一片混亂,公平競爭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
蒙蒙細雨中,就在距離示威工人所在的街道不足百米處,一輛銀灰色的皇冠轎車停靠在公路邊上,車子也不知道在雨中??慷嗑昧?,車窗早就掛滿了雨水。
轎車里,陸寒翹著二郎腿坐在后座上,一份八開數頁的報紙被他平攤開,放在膝蓋上,此刻,他正低著頭看報紙,看的很是專注。
報紙是今天出版的《消息報》,其中第四版上刊登了一個不太引人注目的消息:圖庫姆斯穆斯托亞橡膠廠吸收來自日本的投資,在圖庫姆斯設立一家名為三井橡膠的新廠。這個新廠規(guī)模要比穆斯托亞橡膠廠更大,日方投資4000萬美元,占有新廠43%的股份,而穆斯托亞橡膠廠以技術和設備入股,占有57%的股權。
看到這則新聞,陸寒就想笑。很明顯,拉脫維亞那邊還舍不得放棄步履蹣跚,又蒙受了巨大損失的穆斯托亞橡膠廠,他們估計是接受了日本人的建議,才合資搞了這么一個新廠,希望以新廠帶動老廠,從而將穆斯托亞橡膠廠盤活。
這種想法很不錯,但是他們沒看明白一件事,小日本又不是做慈善的,他們既然踏進了丁基橡膠生產領域,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恨不得把所有競爭對手都捏死,那有可能反過來救活一個潛在對手?
陸寒甚至能夠想到日本人接下來會做什么:先通過一段時間的合作,將穆斯托亞橡膠廠的全部技術學到手,消化吸收掉,然后就會找地方另戳一攤,最后,再想辦法把圖庫姆斯這個合資廠折騰黃了。這個一點都不新鮮,因為他們這么做過不止一次了。
聽說此前不久在莫斯科建廠的天府可樂也在與美國的百事可樂公司洽談合資,陸寒就想不明白,為什么中國人、蘇聯人都有這么大的自信,總想著跟那些跨國巨頭們談合資。你要是沒技術、沒前景,出于學習人家先進技術的目的,跟人家談合資還有情可原,可你手里有自己的技術,市場的前景還不錯,只是為了貪人家那點錢,有的甚至只是為了圖個名,就巴巴的貼上去跟人家合資,完全無視其中潛在的風險。類似這樣的做法,陸寒統(tǒng)統(tǒng)稱之為自尋死路。
放下手里的報紙,陸寒摸摸口袋,取出一方簇新的手帕,敷在眼上,輕輕地揉了一會兒。最近睡眠嚴重不足,每天平均不到四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再長時間的瀏覽一份報紙,眼睛感覺酸澀發(fā)脹,很是難受。
收起手帕,朝水霧蒙蒙的車外看一眼,正前方,堵在機械制造廠門前的工人隊伍還在壯大,安季普仍舊在那個搭起來的臺子上慷慨陳詞。呵呵,這個老頭有點意思,為了每月三千盧布的所謂高薪,他連自己的風濕痛都不顧了,倒是真舍得賣力氣,不過,對這種善于表演的人,必須給與足夠的支持。尤其是在經過這次的大鬧之后,他在兩個運輸公司,乃至兩個機械制造廠的工人中,都贏得了很大的民意,將來,他說不準能夠憑借此次的民意積累,一舉邁入政壇。嗯,這一點值得留意,回頭可以跟他談一談,反正阿爾尼耶夫斯克又不大,支持一個小小的政客用不了多少錢,惠而不費的事,為什么不做呢?
好啦,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紅旗第一、第二運輸公司,經過這一次的喧鬧,多半要落到自己手里了,如果阿斯科利德和普拉格列斯兩家機械制造廠還不謀求盡早脫手的話,這兩艘小艇說不定會把他們這兩艘游輪拖進漩渦里。哪怕是現在,兩家機械制造廠要想安撫住他們的工人情緒,都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了,陸寒覺得,自己現在坐等就可以了,等著兩家機械制造廠的談判代表上門,然后接受自己苛刻的談判的條件。
“走吧,回賓館去,”伸手在司機的座椅上拍拍,陸寒說道。
司機應了一聲,發(fā)動車子,打轉方向盤,想要在公路上調個頭,從來路返回。
因為后視鏡蒙了雨水的緣故,再加上司機起車倉促,倒車的時候也沒有往后看,等到車子發(fā)動起來,往后倒了幾米遠,后方突然響起的喇叭聲,把司機給嚇了一跳。
司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看向后視鏡的時候,才發(fā)現后方正有一隊五六輛轎車組成的車隊在通過,剛才響喇叭的,就是這個車隊的頭車。
司機嘀咕著罵了一句什么,也不說給讓讓路,而是也按下了車喇叭,那意思是讓后面的車給他讓開,讓他先把車倒過去。沒辦法,陸寒這司機也是他的保鏢,退役前曾經是蘇軍少尉,而且就在這濱海邊疆區(qū)當的兵,一向都蠻橫慣了。后面那隊車的車牌很雜亂,純屬民用的,而陸寒這輛車卻是掛的軍方牌照,軍車哪有給民用車讓路的道理?
不過,這位司機倒是有欠考慮了,人家一隊車堵在那,想給他讓也沒那么容易啊,于是雙方就卡在公路當中,誰也過不去了。
陸寒扭頭看了看,見對方五輛車依次堵在公路上,要想讓路就得一輛輛往后退,實在是麻煩的很。他又沒那么霸道,認為公路自己家的,非得自己先走,就拍拍司機的肩膀,示意他給人家讓個路,讓人家先過去。
司機老大不樂意,不過既然老板發(fā)話了,他也不能堅持己見,這才摘了倒擋,把車往前開了一段,將正路讓出來。
后方的車隊見他這輛車讓開路,很快便重新發(fā)動起來,那輛頭車在過去的時候,還特意加了速,同時偏開方向,朝陸寒這輛車靠過來,從公路上一個大坑上碾過去。
那個坑是因為公路年久失修壓出來的,連日的小雨在那個坑里積滿了水,對方車輪碾過去的時候,坑里的積水激射而出,濺的陸寒這輛車的車窗上到處都是泥點子。這還不算,頭車開過去十幾米遠,左側的后車窗被放下去,一只手從里面伸出來,豎著中指朝后用力揮了揮。
這個舉動把司機氣得不行,嘴里用陸寒都聽不太明白的方言咒罵一通,就要開車追上去找對方麻煩,只是被陸寒給攔住了。對這種事,陸寒還不至于生氣,相反,還覺得有些好笑,至于哪里好笑,他也說不上來,只是冥冥中記得自己好像也做過這種事。
司機罵了幾句,見老板不愿意多事,也只能重新倒車,照著原路返回賓館,不過在車子調頭的那一瞬間,陸寒倒是特意看了看,發(fā)現那隊車竟然在機械制造廠門前停下了,看樣子,是要到廠里去的,只是被堵門的工人們擋住了。
一路上沒有耽擱,直接返回裝修中的儲備運輸公司賓館。車子才在賓館后院里停下,陸寒還沒得及下車呢,就看到阿爾謝尼夾著一份文件,急匆匆從門廳里迎出來。
“boss,”與現今大多數的蘇聯年輕人一樣,阿爾謝尼也接受了不少西方的東西,比如稱呼老板為boss,“有點麻煩了?!?br/>
“怎么啦?”借著阿爾謝尼撐起的雨傘,陸寒從車里鉆出來,眼睛看著腳下的地面,問道。他今天穿了一雙新皮鞋,意大利進口的,可金貴呢,當然不想一腳踩進水洼里。
“有人跟您想到一塊去了,也想統(tǒng)合遠東幾個州的運輸業(yè),”阿爾謝尼說道,“我剛剛接到哈巴羅夫斯克那邊的消息,從上個月起,就有人在同市委洽談收購的問題,收購的目標就是哈巴羅夫斯克航天運輸公司?!?br/>
“哦?”陸寒揚揚眉毛,哼了一聲。
“這是我剛剛接到的材料,哈巴羅夫斯克那邊轉過來的?!睂㈥懞M賓館內廳,阿爾謝尼把雨傘遞給迎賓小姐,這才拿出腋下夾著的文件,說道,“另外,剛才市委那邊也有人遞了消息過來,說是有人向他們報備了收購方案,目標是紅旗第一運輸公司。市委的人還說,那些人做事很注重效率,上午向市委報備了收購方案,這回應該已經去了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br/>
陸寒聽了這話,腦子里瞬間閃過那一隊停在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門口的轎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自己的競爭對手應該就是那一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