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槿循聲望去，瞧見來人,笑道：“我是來送我表哥的?！?br/>
衛(wèi)莊瞧著那個一徑往這邊奔過來的少年,在腦中搜尋了一番,想起了來者何人。
間壁江家的公子江辰。
這位江小公子有事沒事就愛跑來蕭家串門,對蕭槿頗多照拂。
蕭槿說話間，江辰已然到得跟前。他興沖沖地跟蕭槿一疊聲道著“真巧”，又命小廝提來食籮，笑問蕭槿要不要吃剛出鍋的蒸酥。
蕭槿搖頭,晃了晃手里的棗糕：“莊表哥給我買了棗糕了?！闭f話間仍舊覺得如墜夢中。
真是不敢信啊，她莊表哥竟然給她買了兩塊棗糕……
江辰也是一愣，轉頭看了衛(wèi)莊一眼，驚詫不已。
衛(wèi)莊的吝嗇是左右鄰舍皆知的,江辰也是深有體會。有一回江辰跟衛(wèi)莊借香茶餅，結果衛(wèi)莊拿出小刀對著一片香茶餅仔仔細細地給他切了一個小小的角,還不及江辰的小拇指甲蓋大。
江辰當時對著那一粒香茶餅怔了許久，自此之后再也不敢來問衛(wèi)莊借東西。
江辰其實不太明白,衛(wèi)莊家中也頗有資財，明明不缺銀子，怎么就摳成那樣呢？
江辰禁不住感慨，衛(wèi)莊今日肯拔毛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嗟嘆間轉頭跟衛(wèi)莊寒暄，但衛(wèi)莊似乎有些神思不屬,又時不時打量他一眼。
江辰覺得莫名其妙。
他近來似乎沒跟他借過東西吧？
不過江辰很快釋然了,衛(wèi)莊約莫只是因為即將赴考,有些焦慮而已。
江辰也是要去考府試的,他本想著既然碰巧遇見，不如跟衛(wèi)莊同行搭個伴，但衛(wèi)莊并無此意，出言回絕了。江辰也不好勉強，跟蕭槿說笑一回，作辭離開。
衛(wèi)莊瞥了江辰的背影一眼，轉而低聲跟蕭槿叮囑一番，末了拍著她的腦袋道：“四日之后你來接我好不好？”
蕭槿一怔仰頭：“為什么？”
送完還不成，還要來接？
衛(wèi)莊理所當然道：“你送了我自然也要來接我，如此方謂有始有終。”
蕭槿囁嚅片時，一時竟無言以對。
“那便如此言定了，”衛(wèi)莊見她沒有推拒，權當她默認，又往蕭府大門內掃了一眼，“我屆時會及早回來的?！?br/>
蕭槿總覺得衛(wèi)莊辭色間透著些莫名的異樣，似乎是心里存著什么事放心不下一樣。
難道是惦記著他屋里剩的那點燈油？
蕭槿暗暗搖頭，她總還是覺得衛(wèi)莊自打上回溺水后，整個人都有點古怪。
衛(wèi)莊上了馬車之后，靠在云錦靠背上閉目養(yǎng)神。
府試是他早就過了的，通過這種遴選生員的考試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他如今只是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事。
縱然他一路考入殿試摘取鼎元，他也是以衛(wèi)莊的身份。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變回衛(wèi)啟濯，但是不論如何，總還是要有所籌謀。
方才宋氏與衛(wèi)晏為他送行時，他有一瞬的晃神。榮國公府錦簇花攢，但兄弟之間的傾軋也從未斷絕。
站得愈高，斗得愈狠。
他雖能于激流之中應對自如，但有時也覺倦怠。
而成為衛(wèi)莊的這幾日，他深覺松泛。宋氏跟衛(wèi)晏待他十分真誠，蕭家也相對敦睦。
算是有失有得。
天福見自家少爺閉著眼睛半晌不言語，以為他睡著了，忍不住出聲道：“少爺醒醒神，咱們即刻就到貢院了?！?br/>
“經(jīng)你一說，我還真有些乏了，”衛(wèi)莊換個姿勢繼續(xù)靠著，“今晨起太早了，等到了地方補一回眠?！?br/>
天福心道完了完了，少爺真是打算在號房里睡上四天了。
衛(wèi)莊頭往后靠時壓到了腦后勺那個腫起的包，頓時輕咝了口氣，看向天福。
他被撈上來之后身體是無甚大礙，只是天福失手令他磕出來的包卻還沒消下去。
天福見狀心虛，小聲道：“小的也不是有意要縮手的……實在是少爺當時的眼神太嚇人了……”
就在天福忐忑著少爺會不會扣他工錢時，就聽少爺沒頭沒腦地問了句：“間壁的江辰，你可知曉其人何如？”
天福一愣：“少爺怎忽問起他來了？他欠少爺銀子啊？”
卯時一刻，貢院門開，待考士子開始入場。
經(jīng)過兩輪嚴格搜身之后，考生依序魚貫進場。入了龍門之后，沿著寬闊甬道一徑入內，便可見兩側齊整四方的號房。
貢院大得很，光是號房就有一萬多間。每個人的考引上都寫著事先分好的座號，士子們一入場就開始四處找尋自己的號房。
衛(wèi)莊拿著剛發(fā)的那張座號便覽按圖索驥時，碰見了江辰。
江辰也正低頭琢磨著座號便覽上面的號房分布，轉悠間，一瞥眼便瞧見衛(wèi)莊正立在不遠處看著他。
衛(wèi)莊徐行幾步到得他跟前，出聲問道：“不敢動問，尊駕座號為何？”
江辰一愣，答道：“玉字六號?！毙匆庾R到了什么，驚疑不定道，“那衛(wèi)兄你……”
衛(wèi)莊舉起自己的考引：“玉字七號?！?br/>
江辰一愣，合著倆人的號房毗鄰？
送走了衛(wèi)莊之后，蕭槿回去睡了個回籠覺。她今日起得實在太早，送衛(wèi)莊出去時就哈欠連天，回屋后倒頭就睡。但她上午還要去謝先生那里聽課，因而只睡了一個時辰就又爬了起來。
謝先生是她爹給她和幾個堂姐請來的教書先生，年逾四旬，于詩詞文章上頭都頗有一番造詣，為人又謙和風趣，蕭槿很愛聽他授課。不過她今日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片時，很有些赧然。
謝先生倒沒加責備，只是問起她緣由時，聽說她是去送衛(wèi)莊赴考了，禁不住輕嘆一息。
他跟方先生有些私交，方先生時常跟他說衛(wèi)莊簡直朽木不堪雕，他什么法子都使盡了，但衛(wèi)莊就是毫無進益。謝先生覺得像是衛(wèi)莊這樣的，要么是混沌未開，要么是確實不是塊讀書的才料。
臨近晌午，蕭槿等人各自散去用飯。
從學堂里出來時，蕭榆又想拉著蕭槿去偷看衛(wèi)啟沨，被蕭槿一口回絕。
蕭榆撇嘴道：“你不覺得看著他就通身舒暢嘛，我要是多看他一眼，晌午能多吃一碗飯?！?br/>
蕭槿心中暗嘆一息，岔題道：“我方才瞧見三姐跟四姐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她們在合計什么?！?br/>
蕭榆不以為意道：“反正不會是什么好事?！?br/>
蕭槿瞧著前頭并肩喁喁私語的蕭枎與蕭杫，就覺得奇怪，這倆人都是心高氣傲的性子，素日里慣常是暗暗較勁的，今兒怎么湊在一處的？
下午從謝先生那里出來后，蕭槿被蕭榆拽去后花園做繡活。
目下方交孟夏，寒氣已去，暑熱未來，園中花木蔥蘢，融和微風拂煦而來時，暖香盈滿肺腑，熏人迷醉。
蕭槿在亭子里坐了片時，便愜意得打起了哈欠。
蕭榆正笑她送衛(wèi)莊一回倒是變成了瞌睡蟲。就聽一陣人聲漸近。
蕭榆轉頭一看，便瞧見蕭嶸正引著衛(wèi)啟沨往對面的涼亭去。
衛(wèi)啟沨穿一件松茶色綺羅直身，腰里扣著金鑲玉云鶴貓睛石絳環(huán)，身若修竹，容色充盛，甫一現(xiàn)身，滿園芳菲盡數(shù)失色。
蕭槿起身欲走，但被蕭榆一把拽住。
“咱們去跟衛(wèi)公子見個禮吧，”蕭榆笑嘻嘻地眨眨眼，“你這么扭頭就走多失禮。”
蕭槿一面扭動手腕去掙蕭榆的手，一面低聲道：“反正他們也沒瞧見咱們，咱們走了他們也不知道……”
然而她話未落音，就聽蕭嶸的聲音陡然傳了過來：“六妹，八妹，你們怎不過來？”
蕭槿一瞬間想掐死蕭嶸。
蕭榆捂嘴笑著收回手：“你看，我就說過去一趟吧？”
蕭槿深吸一口氣，擱下針黹活計，理了理衣裙，與蕭榆一道上前。
蕭嶸見兩個堂妹過來，瞄了衛(wèi)啟沨一眼。他方才給衛(wèi)啟沨引路時，見他忽而轉首往另一頭望去，詫異間跟著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對面涼亭里坐著他兩個小堂妹。
他當下頓悟，覺得衛(wèi)啟沨大概是認為兩個小姑娘失禮，這才出聲將兩人叫來。
蕭槿朝衛(wèi)啟沨行禮道了萬福，衛(wèi)啟沨唱喏還禮。蕭槿見無事了，正欲作辭，就聽她四姐蕭杫的聲音飄過來：“真是巧了，原來這里這么熱鬧，六妹和八妹也在?！?br/>
蕭槿循聲看去，就看見蕭枎與蕭杫一前一后移步而來，身邊跟著的兩個丫頭一個捧著棋枰，一個手里端著一個大填漆托盤，上頭擱著兩個青花臥足碗和兩個姹紫斗彩雞缸蓋碗杯。
兩人一到近前便跟衛(wèi)啟沨施了禮。蕭枎偷偷拿眼睛脧看衛(wèi)啟沨，卻見他的目光根本沒在她身上停留，心中難免失望。
她向來自認貌美，她覺得整個聊城都找不出一個容貌勝過她的，她已經(jīng)習慣了旁人的矚目，她以為衛(wèi)啟沨那日見過她之后起碼會因她的容貌對她多一份留意，但她觀察再三，卻發(fā)現(xiàn)他連一個斜眼也沒給她。
蕭枎暗暗絞著手里的帕子。衛(wèi)公子是不是美人見多了？
蕭榆瞧見蕭枎那雙眼脈脈、含羞帶怯的情態(tài)，目露鄙夷，暗暗拍了拍蕭槿的手背，附耳小聲道：“她總覺得她長得多么多么美，依我看，你長大以后肯定比她好看多了。衛(wèi)公子又不是沒見過美人，怎么可能看上她啊?！?br/>
蕭槿淡淡笑笑，不作言語。
在衛(wèi)啟沨眼里，大約除了溫錦以外，旁的女子都長得差不多。人都道她容貌遠勝溫錦，但衛(wèi)啟沨還不是一心都在溫錦身上。
這也是溫錦日后譏嘲她的一個由頭。長得再好又如何，還不是一敗涂地。
蕭槿思及此，心覺譏諷，衛(wèi)啟沨始終不愿跟她和離，也不知是不是打算跟她這個幌子一直不死不活地過下去。大約等兩人老的時候，也能說一句攜手白頭了。
衛(wèi)啟沨仿似聽見了蕭榆的話，目光往這邊掃來，在蕭槿身上定了少頃。
蕭榆偷笑道：“啾啾，衛(wèi)公子大概也覺著你比三姐長得好?！?br/>
蕭枎沒留意蕭榆這邊的小動作。她想到今日的籌劃，又打起精神，跟衛(wèi)啟沨客套片刻，跟著便切入正題：“今日也是巧了，本是來與四妹妹下棋的，可巧就遇見了衛(wèi)公子。”說著話仿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盈盈道，“我們來時捎帶了些吃食，衛(wèi)公子不若品嘗一二。”言罷，揭開了其中一個臥足碗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香氣立時逸散開來。
蕭槿低頭一看，見是一碗清蒸大蝦，神色一凝，心道三姐你要自求多福了。
山東這邊水產(chǎn)頗多，海魚、蝦等都是常吃的，蕭槿因著在聊城住過幾年，尤其喜歡吃蝦。
但是衛(wèi)啟沨卻不然。
衛(wèi)啟沨在外頭人模狗樣的，但其實一身怪毛病。譬如，他跟蝦有不共戴天之仇。拿蝦給他吃，在他眼里跟拿屎給他吃差不多。
蕭槿前世剛嫁給他那會兒，沒人告訴她這一點，有一回她使人從外頭酒樓里買了一份紅燒大蝦回來，用晚膳時擺到了桌上。等他從外頭回來，一眼瞧見桌上的大蝦，立時冷了臉，一再出言讓她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