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累死我了，”陳阿四自外面進來，黝黑的臉透著幾分紅色，汗珠從鬢角一路淌到下巴，掛在那里顫巍巍地就要掉下來，“水，水！”
孫安錦將水壺遞到陳阿四手上，陳阿四接過，對著嘴就喝。
“你怎么不鉆進去喝？”孫安錦笑罵道。
“鉆不進去?！标惏⑺囊豢跉夤嘞麓蟀雺厮謱⒆旖堑乃B同汗一起抹了，放下水壺，道，“我叔來了，要把小六接回去安葬。”
“落葉歸根，這是好事?！睂O安錦見陳阿四說起這事時面上仿佛已不再感傷，知他是將感情都憋在了心里，只希望時間過去，他真的能淡忘。
“一葉那邊怎么樣了？”陳阿四問。
“已經(jīng)找出最開始跟著楊七鬧事的那幾個人了，”孫安錦微微一笑，“大多是行商，和李家有過過節(jié)，也有想搶李家生意的?！?br/>
“我就說錢多了也不好！”聞言，陳阿四莫名地得意起來，“給人惦記，招不來好！”
“是，是，你最有先見之明了?！睂O安錦見他又犯傻，也不多說，只連勝應(yīng)付。
二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個丫鬟從門外進來了。
“孫小姐，我家三小姐有請?！蹦茄诀咭?guī)矩一禮，道。
“好，帶路吧?！睂O安錦回給她一個微笑，應(yīng)道。
“一葉在來風(fēng)堂！”看著二人走出去，陳阿四忽然在后面高聲道。
“知道了。”孫安錦聽了，知他是想來個“未卜先知”顯得自己聰明，不由笑出聲來應(yīng)道。陳阿四聽不出這笑中意味，只道是孫安錦也覺得自己聰明，更加得意起來，在屋里找了椅子坐下，晃著腿，哼起了調(diào)子。
來風(fēng)堂是從前百世華接見賓客和處理家中事務(wù)的地方，百世華走后，李老爺和百一葉先后掌家，都在來風(fēng)堂前面的樂遠(yuǎn)堂辦事，來風(fēng)堂一度閑置，直到近日才又被百一葉啟用。
孫安錦跟在丫鬟身后，從百一葉所居的聞山閣出來，經(jīng)過魚池，穿過垂花門，從回廊到了來風(fēng)堂。來風(fēng)堂的匾額據(jù)說是李老爺請了大家所書，龍飛鳳舞，大有被大風(fēng)刮過的意思。
孫安錦進了來風(fēng)堂，見堂里的木椅上除了百一葉，還坐著位老者。老者鶴發(fā)童顏，尤其一雙眼睛銅鈴一般大，目光炯炯。孫安錦進來，向老者行了禮，方才轉(zhuǎn)向百一葉。
“這是林伯伯，林家與我家是世交。”百一葉介紹道。
“林伯伯好?！睂O安錦只得又向老人行禮。
“伯伯是你能叫的？”老人瞪著眼睛，怒斥道，顯然不喜歡孫安錦。
孫安錦想不到這老者會是這樣脾氣，一驚之下忙道了歉，改口叫“林老先生”。老人聽著似乎還不大滿意，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白須抖了抖，眼睛始終瞪著孫安錦。
“林伯伯這是做什么？安錦她是我的朋友。”百一葉忙從中調(diào)和，卻也不知這位林伯伯為何對孫安錦動怒。
“你的朋友？”老人輕蔑一笑，似乎對這個稱呼嗤之以鼻，“你年紀(jì)小，什么人才能當(dāng)朋友，還得日后細(xì)細(xì)去知道?！?br/>
這話就是不認(rèn)同孫安錦和百一葉交好了。百一葉聞言想要反駁，但似乎礙于這老人的面子，只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孫安錦則是真的心里有鬼，生怕自己追問會惹怒老人，萬一他真的知道些什么，抖了出來以后吃不了兜著走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林伯伯，那幾家行商我已經(jīng)處理了，只是有一家姓孟的，似乎不好辦?！卑僖蝗~將話題轉(zhuǎn)移到正事上，希望能緩和氣氛。
“姓孟的？”老人捋著胡子，瞇起眼，似乎在回憶有哪家姓孟的狠角色李家也動不了。
“是京城的孟家，”百一葉回答了老人正在思索的問題，“本來咱們兩家的生意做得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幾年前咱們家西楚那邊出了事，不巧把他家的貨給阻了。”
百一葉說得含蓄，但這件事情的的確確就是百年心所講的那件。李家將藥材賣去了那村子和附近的縣城，當(dāng)?shù)毓俑蛑歉粦舻年P(guān)系封了所有商道以絕百年心和鬧事者的路，不想那邊原是孟家的主場，這一攔，虧損更大的是孟家。孟家知道事情原委后，這仇就算是和李家結(jié)下了。
這林姓老人是李家家中比百一葉長一輩中的人物，原本跟在李老爺身邊辦事，李老爺覺得家中幺女年少無知，遇事難免會手足無措，故將他遣了回來做個幫襯。老人自然也知道當(dāng)年的事，長嘆一聲，心道難怪李大哥不將家中事務(wù)交給二閨女，反而交給年少好栽培的小閨女。
“這孟家的事先不提，”老人沉思片刻，道，“那楊七的偽證，做好了？”
“楊七昨夜帶著銀子到了陳家，想叫陳家人將這件事報官，陳家人沒應(yīng)?！睂O安錦回道。
老人登時瞪了過來：“要你多嘴！”孫安錦知道他不喜自己，只是閉了嘴，也沒往心里去。
“安錦說的可是真的？”百一葉卻有些責(zé)怪老人的意思了，畢竟孫安錦是她叫來一同商議此事的，到了這里，不知是何緣故受了不少白眼，也叫百一葉心里過意不去。
孫安錦不想再被老人斥責(zé)，沉默著點了點頭。
“陳家人不動，那是最好了?！卑僖蝗~微笑，想要緩和堂內(nèi)的氣氛，“也不知那楊七做了什么偽證，咱們的人竟查不著?！闭f著，看向?qū)O安錦。她知道孫安錦的師叔敬觀月也有些本事，說不定孫安錦能從她師叔那里知道些什么。
孫安錦對上百一葉眼神，正要開口，卻又被老人一瞪。孫安錦畢竟年少，這平白無故地受氣多了，心里自然老大的不樂意，索性閉了嘴，賭氣想著自己就不幫這個忙了，左右也不是她孫家的事。
“林伯伯！”百一葉分明看見孫安錦要說話，卻被老人瞪了回去，終于對老人露出不滿之意。老人雖不想看這娃娃臉色，但念及她是李大哥的女兒，也就忍了，不再去看孫安錦。
“安錦，你可有什么消息？”百一葉這才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問孫安錦。
百一葉這樣，孫安錦自然也不好意思隱瞞了，回道：“楊七找的不是什么見死不救的證據(jù)，是些醫(yī)館高價賣藥的證據(jù)。”
“高價賣藥？”百一葉一聽奇了，“醫(yī)館何時高價賣藥了？”
“說起這事，要問那個阿長了，”孫安錦想起此人，不由厭惡地皺眉，“他高價賣了幾種藥材給外地游人，游人有些不清楚行情的出了銀子，正好叫楊七知道了。”
“呵，他還管這事？”百一葉只覺得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他自己就開個黑店，還來看是不是天下商家都同他一般黑？”
“但阿長高家賣藥一事是事實?！睂O安錦提醒道。
“行了，那是李家的私事了，”老人聽了二人言語一會兒，頗不耐煩地打斷道，“你這丫頭，沒事就回去吧，李家事李家人自己解決?！?br/>
孫安錦原本同百一葉講了一會兒，心情略有好轉(zhuǎn)，這老人又是一棒子打下來，頓時孫安錦再沒心情摻和這事了，朝著老人一禮，轉(zhuǎn)身出了來風(fēng)堂。
“林伯伯！”百一葉嗔怪一聲，抬腳要去阻攔。
“三姑娘，你年紀(jì)還小，以后就能明白伯伯的用心了。”老人手臂一攔，擋住百一葉去路，苦口婆心道。
“安錦是我朋友！”百一葉更是惱怒，也不顧什么禮儀了，推開老人就要往外去追。
“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嗎？”老人再次攔住百一葉，語中帶了絲輕蔑。原本以為這三丫頭是個明事理的，卻原來一股沖動勁兒照她那個二姐差不哪兒去。
百一葉素來知道父親身邊有些人物，故對這位林伯伯很是尊重，再加上她本也不傻，如今聽他這么一問，隱約知道了些意思，住了腳步不再要去追。
“伯伯知道？”百一葉轉(zhuǎn)頭看著老人，卻不老實回答，反問道。
“自然。”老人似乎覺得百一葉的反問十分可笑。
“那她是誰？別告訴我她就是普通的書生家的養(yǎng)女。”百一葉聽出林伯伯話中的輕蔑之意，想著這人也是個性子急的，索性激他一激，將個少見世面的任性小姐裝到底了。
“哼，說起她，你可站穩(wěn)了，”老人果然不覺有他，徑直鉆入百一葉的套中，“你爹一早覺得她有問題，這些年來一直派人查，最后查著，她竟是那個廢帝的女兒！”
百一葉聞言，只覺得這事太為荒謬，忍不住笑道：“林伯伯別逗我了，這笑話太離譜些了。”
“沒逗你，”老人見百一葉不信，將臉湊她近了些，像給小孩兒將怪奇故事的老頭兒一般，“那個孫家的書生，之前在京城，你知道吧？”
百一葉看著老人神情認(rèn)真，卻覺得好笑，又不好直接笑出來拂了他的面子，故忍笑點點頭。
“他其實啊，是廢帝以前的伴讀！”林老頭瞪著眼睛，說話聲壓得很低，仿佛自己真的在講一個驚天秘密，“他有個妹子，當(dāng)時女扮男裝也跟著做了伴讀，誰想竟和那年少時的廢帝生了情，最后還產(chǎn)下個女孩兒來?！?br/>
百一葉心里是不信的，只是礙著林伯伯的面子聽著，忍笑忍得十分難受。
“既是個女孩兒，對那廢帝來說就只能是個讓他臉上無光的累贅了，故也不想與那孫姑娘再有聯(lián)系。那孫姑娘沒名沒分的，怕丟了臉，不敢跟家里說，只告訴了她哥哥?！绷掷项^講著，還瞪了瞪眼睛，以示自己所講的故事的真實性。
“她哥哥，就是孫家那個書生，就悄悄幫妹子把孩子養(yǎng)大。后來那妹子得了急病死了，那書生可憐妹子，又可憐這孩子，還將這孩子帶去本家給她入了族譜，算是了結(jié)自己妹子的心愿。”
百一葉等了一會兒，見老人是講完了，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
“你笑什么？”老人捋著胡子，“你別不信，你哪日問問她，看老頭子我講的是不是真的！”
百一葉只是笑個不停。
此時此刻，遙遠(yuǎn)的某條馳道上，坐在車?yán)锏膶O汝忽然連打了幾個噴嚏。
“先生怎么了？”正在一旁和烏龜玩耍的少年抬起頭，望向?qū)O汝的眼睛里寫滿擔(dān)憂。
“無事?！睂O汝沉了沉氣息，道。
“先生，我們還得走多久?。俊鄙倌晔掷锒号鵀觚敚瑔柕?。烏龜趴在盆里，定著不動，一雙眼睛對少年不停在它面前移動的手指理也不理。
“走到初秋。”孫汝望了望車外景象，算著日子道。
少年心道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又低下頭，企圖讓烏龜理他一理。
車行著，路過的一個村子里，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數(shù)著馬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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