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升起，大地上漸漸有了生氣。

    白云猶在沉睡。

    小桃子貼在邊上醒了三次，而他卻一次也沒有醒來，她淡淡的說，“真像個豬豬，睡的真香?！?br/>
    桌上已擺上了酒菜，小桃子靜靜凝視著酒桌上的孤獨。

    如果沒有別的人說說話，久了也會變得寂寞難耐的，特別是江湖中行走的人，更是寂寞。

    酒菜并不是小桃子燒的，而是歸紅帶過來的，她帶過來一籃子吃的，當(dāng)然也給她帶來一筆不菲的錢財。

    她喝口酒，臉頰上的寂寞反而更濃了。

    一個人在應(yīng)該得意的時候，是不是也容易寂寞？白云已熟睡，她的事情已做好，接下來的事，已跟她沒有關(guān)系，她在這計劃里只是小小的一個環(huán)節(jié)而已，小的簡直能忽視。

    歸紅已計劃好，讓白云去殺葉孤云，葉孤云現(xiàn)在有沒有收到有關(guān)歸紅被擒的消息？只要他收到被擒的消息，他一定會趕回來，因為他欠歸紅實在太多，他并不是絕情的人，又怎能不救？媚娘一定會告訴他，只要打敗白云，就會將歸紅放掉。

    想到這個計劃，她又笑了。

    整個計劃好像已剩下葉孤云了，葉孤云人呢？是不是也在休息？等著跟白云決斗？

    那白小葉呢？是不是被媚娘關(guān)起來了？

    想到媚娘的陰狠毒辣，小桃子激靈靈抖了抖，暗暗慶幸自己不是她仇敵。

    已喝下了七杯，他的眸子顯得更加蕭索而孤獨。

    這已是第三天，葉孤云在搭建的臺子上看了看，就走進(jìn)那家酒樓。

    他喝下七杯酒后，就看到了媚娘，他本來不相信這是真的卻不得不信，她沒有等他說話，就坐在他對面，掌柜的過來又添了幾道小菜，加了杯子。

    媚娘笑了，“我們有多久沒見了，你好像不認(rèn)識我了？”

    葉孤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們從未見過?！?br/>
    媚娘的臉色變了變，“你是不是生了場大??？把我忘了？”

    “沒有?！比~孤云不再看他，瞧著那碟花生米，神情冷漠而孤獨，久久又說，“我從未見過你，你是什么人，我并不認(rèn)識?！?br/>
    媚娘勉強(qiáng)控制住自己，“那你到這里為了什么？難道不是為了找我？”

    “我不是來找你的?！?br/>
    媚娘眼睛似已被氣得發(fā)亮，她忽然問，“那你來找誰的？”

    葉孤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喝酒，又靜靜的吃著菜，他仿佛懶得看她一眼。

    媚娘忽然冷笑，“我知道你來找誰的了?！?br/>
    “我找誰？”

    “你一定找白云的？”媚娘瞧著葉孤云臉頰上漸漸有了變化，她自己仿佛愉快了很多，又說，“你急著找他問清楚，是怎么回事？”

    葉孤云臉色變了，卻依然沒有看她一眼，他沒有看她一眼，是不是因為他生怕看一眼便會不由想起以前的媚娘，喚醒他對媚娘的思戀，那種愧疚與悔恨，絕不是用言語所能表達(dá)得出的。

    媚娘又說，“其實你還有一個人要找的?！?br/>
    “誰？”

    “歸紅?！泵哪锏难劬α寥缑餍?，漸漸變得更加開朗。

    葉孤云霍然抬起頭，盯著媚娘，“原來是你抓了她？”

    媚娘點頭微笑。

    劍光一閃。

    桌子忽然碎裂，一口劍驟然靠在媚娘脖子上，“要活要死？”

    媚娘冷笑，她說，“你真的好無趣。”

    葉孤云瞳孔收縮，咬牙瞪著媚娘，又說，“你不肯說出歸紅的下落？”

    “我說出了，你也去不了?！?br/>
    “在哪？”

    媚娘瞧著那口劍，咯咯笑著，“我不習(xí)慣被人用劍指著說話，這個時候，我通常絕不會說出一個字?！?br/>
    葉孤云慢慢的將劍縮回，又說，“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還差不多?！泵哪镉终f，“我餓了，我餓的時候，也不喜歡說話?！?br/>
    “好?！比~孤云忽然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本就在不遠(yuǎn)處瞧著，每個人都已被震驚，這樣的動作并不多見，這樣的劍客更少。

    掌柜的推了推邊上的伙計，兩個伙計就走了過去。

    葉孤云淡淡的說，“按這樣的標(biāo)準(zhǔn)，在來一桌。”

    兩個伙計點頭的同時，大步走開，他們并不想招惹到災(zāi)難，酒菜很快又?jǐn)[了上來。

    桌子已移走，地板已被擦拭干凈。

    媚娘拿起筷子，又吃了起來，她吃的很慢，嚼得很細(xì)致，葉孤云平生沒見過這么樣吃飯的。

    她仿佛對菜充滿了說不出的敬仰與摯愛。

    葉孤云并不著急，在邊上喝著酒，一口就是一大杯，十口就是十大杯。

    媚娘笑了，“看來你很能喝酒？”

    “也許?！泵哪镉终f，“不知你能不能將白云喝倒下?！?br/>
    葉孤云不語，眼睛依然冰冷的像是冰峰，冷的令人無法忍受，無法面對。

    他沒有看別的地方，一直盯著媚娘的軀體。

    媚娘臉頰上已現(xiàn)出嫣紅，葉孤云目光仿佛有種神秘而奇異的力道，久久才說，“我看起來，你對我好像很不友好。”

    葉孤云不語。

    “你最好對我友好一點?！?br/>
    “為什么？”

    “因為我已卡住了你們兩個的脖子，你們想掙脫，卻辦不到。”媚娘又說，“另一個就是白云?！?br/>
    “哦？”葉孤云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不信？”

    “我的確不信?！比~孤云冷冷笑了笑，“直到現(xiàn)在為止，我還沒看出你是怎么卡住我們的。”

    “我知道怎么說，你都不會信的?！?br/>
    “沒錯?！?br/>
    媚娘將筷子放下，桌上的菜已徹底吃盡，她討厭浪費，所以吃的很多，也很徹底。

    她笑了笑，又說，“我?guī)闳€地方，你一定就會相信了?！?br/>
    “哪里？”

    媚娘沒有說話，站起就往外面走，她不怕葉孤云不跟來，這本是準(zhǔn)備很久的坑。

    外面已有馬車靠了過來，媚娘進(jìn)去，葉孤云也跟了進(jìn)去。

    馬車疾馳，塵土飄動間，已到了遠(yuǎn)方。

    掌柜的看到他們離去，才長長吐出口氣，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下，他只希望他們不再過來。

    馬車在小徑上飛奔，兩側(cè)將近枯萎、凋謝的野花在車輪下起伏著。

    葉孤云閉上眼，心里卻在思戀媚娘，他無法不思戀，特別是遇到這個媚娘的時候，他的心思戀的更加劇烈。

    “你為什么不睜開眼看看我？”媚娘瞧著葉孤云臉頰上起伏的肌肉，又淡淡的說，“你難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她嘆了口氣，又說，“你們絕代雙劍都很聰明，一個都騙不到?！?br/>
    葉孤云不語。

    掌中劍驟然刺出，刺入車廂，一股鮮血從上面驟然急射而出。

    葉孤云淡淡的說著，“是你的人？”

    “我沒那么無聊。”媚娘搖頭，又說，“莫要忘記，你現(xiàn)在是個紅人，有災(zāi)星劍與歸西劍譜的紅人?！?br/>
    葉孤云不語。

    劍拔出，一條人影從車廂上滾落下來，尸骨落到道路旁茂密的野花之中。

    鮮血從劍尖輕輕滑落，葉孤云睜開眼凝視著。

    媚娘嘆息，“你的劍果然很快，卻不知道有沒有白云的劍快?！?br/>
    “你很想知道？”

    “是的?！泵哪锬恐新冻鼍囱鲋?，久久她又接著說，“我已急著想看看你們的劍到底是誰快?！?br/>
    “我們之間是有一場不死不休的決斗，但并不是給別人看的?！?br/>
    “我還是會看到的?！泵哪镎Ａ苏Ｑ垡材曋~孤云掌中滴血的劍鋒，鮮血已滴盡，劍鋒上的寒意更加猛烈。

    葉孤云閉上嘴。

    馬車在六角亭畔停下，馬車又疾馳而去。

    媚娘坐在六角亭里休息，她仿佛極為疲倦極為勞累，她說，“你為什么不休息一下？”

    “我不累。”

    “那你只好看著我休息了。”媚娘笑了，她又說，“其實我真的很累，為了找你這個人，我?guī)缀跻鄣陌胨??！?br/>
    “你為什么要找我？”

    “讓你跟我走，然后跟你聊聊?！泵哪镉终f，“我知道你一定感興趣的?！?br/>
    葉孤云閉上嘴，又不在說話了。

    秋風(fēng)已更緊，她拉了拉衣襟，忽然站起來，“你跟我來。”

    葉孤云跟在她后面，走進(jìn)白府。

    里面的侍衛(wèi)并沒有一絲變化，兩旁矗立的人站的很直，腰佩長劍，一雙眼睛直愣愣盯著前方，仿佛要將前方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盯死。

    媚娘忽然站住，盯著葉孤云，“你不用擔(dān)心，白云不在?！?br/>
    葉孤云忽然忍不住問，“他為什么不在？他豈非......?！?br/>
    媚娘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又說，“他也在外面，為了找歸紅，跟你一樣，找的發(fā)瘋?！?br/>
    葉孤云嘆息，他已在替白云暗暗憂傷。

    他決定將歸紅救出來之后，再將媚娘尸骨找到，再與白云決斗，無論自己死在他手里，還是他死在自己手里，都應(yīng)該來個結(jié)束，然后歸隱山林，自己死了就埋在山林。

    這也許就是他最好的結(jié)局。

    媚娘帶著他走了十幾條大小曲直的路道，才到了個禁衛(wèi)極為森嚴(yán)的地方。

    她說，“這里是牢房?！?br/>
    兩旁侍衛(wèi)讓出一個道，媚娘又往前面走，靠在一間屋子前。

    門并未打開，是鐵門，窗戶也是鐵的。

    她并未看一眼，卻指了指，“你看一下，我們說話也許會更好點?！?br/>
    葉孤云縱目一顧，肚子里的心幾乎要跳出嗓門。

    瞧著他臉頰上的變化，媚娘又現(xiàn)出笑意，她說，“你看清楚了？”

    葉孤云點頭。

    “那跟我過來。”

    媚娘走出白府，就?？吭诹峭ど?，凝視著葉孤云，她說，“你看到什么了？”

    “你的確將我們兩個人的咽喉卡住，但是你也別得意?！?br/>
    “哦？”媚娘譏笑，“你難道有什么法子對付我？”

    葉孤云咬牙，冷笑。

    冷笑的意思是什么？他豈非也沒有法子對付她？至少沒有正確的法子對付她。

    他在那一刻看到歸紅的同時，也看到了很多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每一口鋼刀都在發(fā)亮，前面的涼席上躺著一個孩子。

    直到現(xiàn)在，葉孤云才想起了，那個孩子是白小葉。

    他為什么會躺在那里？跟歸紅躺在一起？為什么會被抓住？這里本是他的家，他沒有理由被抓的，另外白云在哪里？為什么他不在？

    他是不是在別的地方？是不是像上次一樣？在天牢？

    媚娘盯著葉孤云，直到葉孤云回過神來，他才說，“白云不在這里，他在外面休息?！?br/>
    “他在準(zhǔn)備跟我拼命？”

    “是的?！泵哪镉终f，“他沒有選擇，只有跟你拼命了。”

    葉孤云的手忽然握緊，他說，“他已看到了歸紅？”

    媚娘點頭。

    葉孤云不明白，白云看到了，為什么不救出歸紅？難道他自己已被困住了？

    媚娘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又說，“你不必?fù)?dān)心他，也不必懷疑他?！?br/>
    媚娘又解釋著，“這全盤計劃都已準(zhǔn)備好了，只欠東風(fēng)?！?br/>
    葉孤云不明白，“什么東風(fēng)？”

    “東風(fēng)就是你，葉孤云?！泵哪镉中α耍湫?，“你明日一定要去劍臺上，跟白云決斗?！?br/>
    葉孤云的手握得更緊，骨節(jié)已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

    “我如果不去，會怎么樣？”

    媚娘譏笑，“我相信你會去的，因為你很在乎歸紅?！?br/>
    她忽然走到葉孤云身前，一把抓住葉孤云的衣襟，冷冷笑了笑，“你若是不去，我就在那里將她宰了?！?br/>
    葉孤云不語，嘴角肌肉已繃緊抽動。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話想問，你現(xiàn)在可以問一問?！?br/>
    葉孤云冷冷盯著她的臉頰，冷冷的說，“你們是不是將白云困住了？”

    “沒有?！泵哪镉终f，“你一定想問他見過歸紅，為什么不索性將她救出？”

    “是的?！?br/>
    “你想的太天真了，難道我們沒有對策？”

    葉孤云愣了愣，“對策？”

    “是的。”媚娘又解釋著，“你見到歸紅邊上的孩子沒有？”

    葉孤云額角青筋不由輕顫，“是白小葉，是白云的兒子？”

    “是的?！泵哪镆延行┰S哀傷之色，又說，“白小葉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他，他也幫我騙過了白云?！?br/>
    葉孤云冷眼盯著媚娘的眼睛，忽然說，“你利用白小葉看住歸紅？”

    “是的，我沒有別的法子，只有讓白云看到自己的兒子在看，他才能放心的離開然后好好休息，養(yǎng)足精神跟你決斗。”

    “白云走了之后，你就殺了白小葉？”葉孤云又說，“因為白小葉沒有了利用價值？”

    “是的。”媚娘嘆息，“我也喜歡那孩子，可是現(xiàn)在留著他只能令我們平添煩惱，而且他的劍法本就很厲害。”

    葉孤云承認(rèn)，他不得不承認(rèn)，刺傷他的那一劍，的確很快很冷。

    現(xiàn)在想來，那個孩子的劍法實在有點可怕。

    可是他還年輕，如果他能活過十八歲，那該多好，他的心又在替白小葉暗暗心酸。

    媚娘又笑了，“我并沒有殺他，但我也不能讓他醒來壞我的好事?！?br/>
    “他只是個孩子，他能壞你什么事？”葉孤云咬牙，嘴角那根肌肉幾乎要崩斷，他又說，“你們豈非太殘忍了？”

    “我們是殺手，對別人永遠(yuǎn)都不能仁慈，對孩子更不能。”她忽然厲聲說，“因為我在孩子身上栽過跟頭，同樣的事，我絕不會犯第二次錯誤?！?br/>
    葉孤云臉色變了，他忽然想起了白小葉的軀體沒有一絲活力，“你給他吃了什么藥？”

    “我給他吃的是一種神藥。”媚娘又說，“無論誰吃了，都會變得死不死，活不活?！?br/>
    “活死人？”葉孤云瞳孔收縮，他忽然想將這女人刺死在劍下。

    媚娘點頭，又說，“他喝下我的熬的粥，就倒下一直睡著，也許永遠(yuǎn)都不會醒了。”

    葉孤云又笑了，“你為什么不索性殺了他？”

    “因為我也喜歡他?！泵哪锷袂槁冻霭终f，“我教他東西，他學(xué)的很快，我看他學(xué)習(xí)暗器，我真的很喜歡?！?br/>
    葉孤云不愿在聽下去了，他也知道女人在釋放心里的痛苦，一定是沒完沒了的。

    所以他忽然說，“你為什么不怕我？”

    媚娘抬起頭，看了看葉孤云，又說，“我為什么要怕你，你難道會殺了我？”

    “我為什么不能殺了你？”

    “你錯了，你最好不要殺了我?！泵哪镉终f，“這個殺你的計劃已形成，所以我的價值已沒有。”

    “那我殺不殺你都一樣。”

    “是的?！泵哪镉纸忉屩?，“因為就算你殺了我，也會有別的人頂替我，也許你殺了我，是一件壞事。”

    “為什么？”

    “因為我死了以后，那個頂替我的人也許是惡棍，那你跟白云就慘了。”她咯咯笑著，又說，“她說不定會想出很多種法子去折磨你們，你們想死都死不了，那才是痛苦的事?！?br/>
    葉孤云已喘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br/>
    “你說說看?！?br/>
    “白府的人為什么會聽你的？”

    媚娘苦笑，“你這話說的實在笑死人了。”

    她解釋著，又說，“因為我是白府白云的夫人，我為什么不能掌控白府?！?br/>
    “可是......?！?br/>
    “可是這應(yīng)該由白云親手掌控的。”媚娘又笑，她發(fā)現(xiàn)自己今天笑的特別多，她又說，“可是我實在不是笨蛋，我只是拿著白云這字號在里面到處晃了晃，里面的人居然就聽我的了?！?br/>
    葉孤云吐出口氣，“看來你的法子真的很不錯?！?br/>
    “也許?！泵哪镉终f，“你還想知道點什么？”

    “你真的不怕白云跟你拼命？”葉孤云凝視著白云那片牢房，他心里依然暗暗替白小葉憂傷。

    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沒事，他反而有事，這實在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