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太監(jiān)們來來往往,依然在奔走忙碌,窗子上映出一個個交錯的身影。
周御女一尸兩命,鐘美人被貶入冷宮,一時間,興慶宮內人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謹慎起來。
李隆基睜開眼睛,偷偷瞄了瞄江采蘋,她還跪在地上,眼簾垂下,怔怔地一動不動。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方道:“蘋兒,起來吧?!?br/>
江采蘋像沒聽到一樣依舊跪著不肯起來,李隆基無奈地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前,伸出雙手去扶她。
“你可是在怨朕?”見江采蘋對他愛搭不理,李隆基按捺著些微怒意,柔聲說道,“蘋兒,后宮的有些事情關系著前朝,既然該是個秘密,那就別在太陽底下抖出來,讓它漸漸沉寂,被人遺忘就好了?!?br/>
原來他對這幾日的事情并非一無所知,在他看來,周御女和鐘美人不過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但對于江采蘋而言,這是兩個活生生的女人為了地位或者寵愛而付出的全部犧牲。更何況此事前前后后細想起來,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縱著,加速了她們的凋落。
“陛下。”江采蘋仰首,雙眸對上李隆基的眼睛,“其中的蹊蹺您想過沒有?難道就這樣不清不楚地遮掩過去了嗎?龍裔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了,您不打算還這孩子一個公道嗎?”
“朕有了這么多皇子,還有你腹中的孩子。朕已不再年輕,能有這些已經知足了,周御女那個孩子或許命中與朕無緣吧。如今邊境不寧,朕無心徹查后宮這些盤根錯節(jié)的事情,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朕不想為此影響了戰(zhàn)事,蘋兒,希望你能理解朕?!崩盥』f著,眼角的皺紋愈發(fā)深了,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刻痕,他已不復當年誅殺韋后,賜死太平公主的英主風采。
“既然如此,妾身無能,甘愿讓賢?!苯商O捧出了鳳印,雙手將它高高舉起,朗聲道,“妾身執(zhí)掌鳳印期間,后宮屢生事端,禍及皇嗣嬪妃,妾身自知治理后宮無方,愧對圣上,請陛下另擇賢能。”
她清脆決絕的嗓音在殿內回蕩,在李隆基心中激起一圈一圈波紋?!澳憧蛇€是在惱朕偷偷去看望了玉環(huán)?”他小心翼翼問道。
“陛下寵誰愛誰是陛下的事,妾身不敢也不能過問。后宮遭逢意外,妾身難辭其咎,亦無力挽救一二,深感惶恐,擔不起這沉重的鳳印?!苯商O淡淡地說,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朕記得那日你知道朕去了重歡殿很是生氣,怒氣沖沖地離去,德勝攔都攔不住。那一刻朕雖然愧疚擔心,心中還是竊喜的,你肯為朕吃醋,說明你心里有朕?!崩盥』自诮商O身前,注視著她的一雙眼睛充滿了難言的哀傷,“可是你現在卻要把鳳印還給朕,不肯要朕送你的后宮。你知道嗎,朕這幾日一直在想如何哄你開心,費盡心思卻沒想到換來這樣的結果?!?br/>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凝視著她手中的鳳印,明明該是溫潤的玉,卻顯現著銳利的棱角。
世間這樣的人并不在少數,自以為為愛付出了很多,卻從未發(fā)覺他所認為的付出壓根沒有兌現到所愛之人的身上,說白了,這類人所謂的付出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劇,卻輕而易舉地騙過了自己。
“為了掩飾宮廷丑聞就讓無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妾身無法認同,自然做不了這樣的后宮之主?!苯商O迫切想要找出幕后設計一切的那個人,她胸腔內如有一團燃燒的火焰,有些抑制不住怒火,“或許原本陛下就想包庇些什么?”
“蘋兒!”李隆基憤然起身,“你是朕的貴妃,理應同朕一心,有些話不是你該說的。”
猛然意識到自己將話說重了,他訕訕地去扶一直跪著的江采蘋,不料她將身子輕輕一側,避開了他的手。這個細小的動作徹底惹惱了李隆基,他用力一甩衣袖,黑著臉一聲不吭地邁著大步坐回了椅子上。
江采蘋嘴角劃過一抹冷冷的嘲弄似的笑意,這個人身居高位太久,怕是再難接受一點點反對的聲音。她大膽揣測,李隆基只會給李林甫那個串通周御女保全安祿山的手下小小懲罰以示警告,以后或許還會重用此人。
她將鳳印高高舉過頭頂,緩緩地俯下上半身,把鳳印放在地上,平靜地說:“妾身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不待李隆基做出反應,江采蘋雙手支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一個人向門外走去。待她的身影漸漸遠去,李隆基才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她依舊裊娜的背影兀自出神,在這個女人身上,他又一次體會到了挫敗的感覺?;蛟S無論哪一世,無論對上怎樣的她,他都難以弄清楚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麗正殿里,青墨正忙著擦拭幾案茶具,聽到江采蘋回來忙迎了上去。江采蘋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進了寢殿,青墨卻身子一抖,不禁打了個寒顫。
丹溪端了一盆熱水走進來,關心道:“娘娘今日累著了吧,又跪了大半天,腳怕是要腫了,奴婢給娘娘泡一泡腳吧。”
江采蘋點了點頭,身子靠在床邊的闌干上,把腳伸了出來,任由丹溪給她除下鞋襪,將雙腳按在了水中。暖意從腳心竄入了全身,她一直緊繃著的身心終于有了些許的放松。
“有了身孕身子本就容易浮腫,娘娘還走了這么多路,跪了這么久,唉,陛下真是忍心?!钡は嘀商O的腳,不免替自家娘娘打抱起不平來,“娘娘今日怎么不似平時能忍耐,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丹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該把鳳印交給陛下?”
“恕奴婢直言,娘娘今日也太急躁了些,惹得陛下有些不高興了。不過看得出陛下是非常在意娘娘的,不然也不會發(fā)這么大的火。至于鳳印,后宮里還沒第二個人敢接下它,娘娘不必太介懷。”丹溪一壁說,一壁控制力道按摩著江采蘋的雙足。
“嗯。冷宮那邊要你派個可靠的人照應著,鐘美人的份例被蠲,以后就從我這里那些銀兩與她度日吧。派兩個功夫身手了得的太監(jiān)去服侍,外面送進去的所有吃的用的都要檢查好再給她用,千萬別出一絲紕漏?!苯商O逐字逐句交待著,她本能地擔心著鐘美人的安危。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辦好這件事。”丹溪認真應下,跟在她身邊久了,自然看得出事情的輕重緩急。
“青墨那邊,你瞧著怎樣?”江采蘋低聲道。
“奴婢留意她幾日,恐怕她也是被蒙蔽了,被重歡殿利用了給娘娘傳了假消息出來。娘娘不如再給她個機會,想來她應該會感激娘娘,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钡は?。
“那便一并交給你,你去和她好好聊一聊,替我賞她些東西?!苯商O咬咬牙,秀眉深鎖,“到底中了她的圈套,叫我吃了啞巴虧?!?br/>
丹溪自然明了她話中所指,疑惑道:“她為何要這樣做?如果想借周御女私會朝臣之事擺布娘娘,何必又搭上鐘美人?”
“她還記得前幾日鐘美人打她呢,這是要報那次挨打的仇,順便敲打敲打我,讓我知道沒有她成不了的事。”江采蘋道,“她要讓我親眼看見,沒有她整治不了的人,卻有我救不了的人?!?br/>
“若只是昨晚的事,娘娘這么推斷很有道理,但今日早上那件事……”丹溪說著捂住了嘴,看得出她有些害怕這種事。
“一次除去兩個對手,還有一個身懷龍裔,大抵如此吧。”江采蘋搖了搖頭,輕輕嘆氣,“冷宮對于鐘美人來說應當是個不錯的去處,不然的話她該如何躲開盯上她的冷箭?”
“那下蟾酥毒的人會是她嗎?”丹溪小心翼翼問道。
“大約是周御女或者鐘美人身邊的人吧?!苯商O不想再繼續(xù)討論下去,擺了擺手,“叫小山吩咐廚房準備晚膳吧,今日連午膳都沒進,餓得有些頭暈?!?br/>
“是?!钡は巴鉂u漸暗下來的天色,感嘆道,“已經這么晚了?!?br/>
“你也去吧,叫人不必看著青墨了,她想去哪隨她去吧?!苯商O揉著手指,“反正不會更糟糕了?!?br/>
丹溪給她將雙足擦干,換上了干凈的鞋襪,方道:“娘娘略微歇一歇,奴婢下去了?!?br/>
隨著她從外面合上門的“吧嗒”聲,江采蘋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李隆基的疲老之態(tài)和一臉無謂的神情。上一世的她就如鐘美人一樣,愚蠢到與這樣的君王謀愛。或許是太累了,來不及分析太多事情,她就沉沉進入了夢鄉(xiāng)。
“娘娘?!睕]過多久,她就被丹溪推醒了,“娘娘,晚膳備下了,您起來用些吧?!?br/>
腹中確實太空落,盡管心情欠佳,好在菜品順口,各樣吃幾口,總算進了不少。自從有了身孕,她從不肯餓著自己,因為有一個比她更需要營養(yǎng)的小生命在緊緊依賴著她。
剛用過晚膳自然不能立馬就寢,于是丹溪攙扶著她在殿內慢慢走著,權當消食散步。走了幾圈之后,只見青墨從外面跌跌撞撞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娘娘,這次是真的了!”
丹溪還沒弄明白,卻見江采蘋雙目瞬間綻放神采,急道:“怎么來的消息?”
“回娘娘,奴婢從倒在重歡殿后院的香灰里發(fā)現了沒燒干凈的字條,上面正有個‘惟’字,奴婢用娘娘賞的一錠金子探到了口風,時間地點與上次一模一樣?!?br/>
“這就是了?!苯商O連連點頭,“先掩人耳目,再私會情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牽引了去,今夜便是最安全的一夜,難為她設了這么大的一個局,原來是為了見他。”
丹溪恍然大悟,低聲問道:“娘娘準備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