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屋檐上,地面上,池塘中……嘈雜而沒有規(guī)律。偶有閃電撕破夜幕,隨之而來的便是隆隆雷鳴在耳邊炸響,在這種寂靜的夜色下恍然聽見,頗有些驚心動魄之感。
“為什么這么久才回來?”坐在古老莊重的大堂首座位置上的苦大師一如既往笑得慈善,就好似那冷冰冰的話語并不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一樣。辛大師和瞎大師分別坐在他左右兩側(cè),都捏著手里的茶盞,寥寥熱氣環(huán)繞,誰都沒有吭聲。
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想回來。
嵐影很想這么說,但考慮到說出來之后的糟糕后果,他只能裝作什么也沒聽見地繼續(xù)安靜跪著。其實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會莫名其妙地就跟著蛇眼回來了,明明之前一波潛入變種人學(xué)校的窺視者才被他干脆利落地割斷了喉嚨。
那家伙不會是對我用了什么催眠術(shù)之類的吧?嵐影老神在在地想著,忍不住斜眼瞄了站在他身側(cè)不遠處的蛇眼一眼,卻冷不防被對方凝視著他的目光抓了個正著。
下意識快速地將視線別開后,嵐影才反應(yīng)過來,他好像……根本沒有心虛的必要吧?是吧?反正看一眼又不會死。
三位長老都沒有開口的意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隨意出聲。寬敞的大堂里明里暗里的人加起來并不算少,但是卻靜默地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所有人都早已對這種長期壓抑的氣氛習(xí)以為常,所以沉默也就理所當(dāng)然地被貫徹地更加長久。
嵐影身板跪得筆直,腦袋卻垂得低低的,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膝蓋一點點從刺痛變得麻木,最后遲鈍得就像不是自己的肢體。然而他現(xiàn)在唯二的想法除了將蛇眼小朋友從祖宗十八代開始挨個問候一遍之外,就是想要吃點熱乎乎的東西,睡上一覺。
天知道他現(xiàn)在有多懷念飛機上那被他棄如敝屣的免費套餐,原本一點也不覺得的,可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他突然就感覺自己的胃都餓地開始抽搐了,就像是有人用螺絲刀一點一點往里面作死的擰著一樣難受,嘴巴也干得厲害,說起來……他好像快兩天沒喝水也沒吃東西了。
在這三只差不多都快脫離人類范疇的老狐貍面前想要徹底的隱藏自己的情緒無異于癡人說夢,果然,苦大師又繼續(xù)笑瞇瞇地盯著嵐影看了一會兒之后,再次開口了,甚至連語氣都變得溫和起來。
“嵐影。”他嘆息著叫了一聲嵐影的名字,就好似所有面對自家做錯事的孩子的家長般無奈的說道:“關(guān)于韋德的死,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關(guān)于韋德的死,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就像是聽到了什么異??膳碌脑掝},嵐影忽然渾身顫抖了一下。照實說?那簡直是嫌自己的命太長??墒侨绻f謊……好吧,相信以這三只的眼力見,被拆穿也只是分分鐘的事情,到時候恐怕會死得更慘哩。不過以自家?guī)煾档钠⑿詠砜?,在沒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肯定是不會這么輕易就將自己交給任何人的,這點倒是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所以嵐影決定繼續(xù)沉默。
……
時間倒退到兩天前,變種人學(xué)校。
磅礴的雨聲將夜色掩映下的殺戮存在感降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雨水沖刷掉了滿地刺目的血紅,寒風(fēng)也帶走了濃郁的血腥味,留在地上的,只剩失去體溫的冰冷尸體。
嵐影垂頭,輕輕地甩掉了刀刃上的血水,收刀入鞘,整個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停頓。
然后他皺了皺眉,再次察覺到了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
事實上,自從他醒來后在這里生活的這大半年,那種隱隱的窺視感一直存在。嵐影當(dāng)然知道一直在幕后窺探觀察他的人是誰,但對于算得上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人的這點并不算什么的小手段,他也一直都是不怎么在意的。
人心隔肚皮,更何況是自己這樣在旁人看來無比危險的人物。能有人愿意救他并且在那之后無條件收留,這種事本身就已經(jīng)很神奇了,如果還期望無條件得到別人信任什么的,他還不至于那么天真。
男人的嘆息從身后遠遠地傳來,嵐影回過頭,正好看見那雙總像是能看透一切般的清澈綠眼睛里一閃而逝的憤怒和厭惡。
“殺人是不對的,白幽靈,這是犯罪,很重的罪。”查爾斯淡淡地說著,驅(qū)動身下的輪椅來到了死者身旁,彎下身幫死去的男人理了理頰邊粘著血水的凌亂短發(fā)。
他以為嵐影會反駁,就像這所學(xué)校里所有桀驁不馴的孩子一樣,但出乎他預(yù)料的,對方只是默默盯著尸體脖子上猙獰的傷口看了半響,沒有說話。
殺人是不對的,是犯罪。
嵐影當(dāng)然知道,就算這輩子的他不明白,他也仍然記得,在那個遙遠的世界,那個遙遠的時間里有人曾經(jīng)淳淳的這么教導(dǎo)過他。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在這個世界,不殺人的話,就會死。
真是再簡單不過的選擇題了,不是嗎?
而且說實話,殺一個也是殺,一群也是殺,久了的話自然也就習(xí)慣了,血腥味雖然聞起來不怎么樣,但其實也并沒有他原先想象的那么糟糕。就像平常人家教導(dǎo)小孩遇見壞人要找警察叔叔一樣,都不過是一種處事手段而已,只要結(jié)果是自己想要的不就好了?這跟情感道德什么的,其實并沒有太大關(guān)系吧?
所以,你到底在生什么氣呢?查爾斯。
嵐影不懂男人的心思,但對于自己救命恩人最基本的尊敬還是有的。所以就算沒搞懂對方為什么那么大反應(yīng),他還是禮貌地回了一句:“是的,教授?!笨匆妼Ψ綕M臉的懊惱,想了想又補充說道:“他的身份很奇怪,教授。應(yīng)該是某個國家的間諜或者殺手,不管是出于有意的試探還是無意中闖進來的,留下他,都只會給你們帶來無盡的麻煩?!彼?,我的處理方法是最好的。
“白幽靈!”然而查爾斯卻似乎更加憤怒了,他徒然大喊了一句,坐起身扭頭看向嵐影,咬牙對他說:“這不是理由!任何事!任何事都不能成為你殺人的借口!沒有人有權(quán)利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沒有人,白幽靈!”
嵐影被他吼得愣了一下,被雨水濕透的小臉看上去可憐極了,喃喃說道:“可是,如果他不死的話,死的也許就是我……了……啊……”越到后面聲音越小,待到查爾斯整張臉徹底黑下來的時候立馬話音一轉(zhuǎn),吐詞清晰又干脆:“對不起?!?br/>
查爾斯卻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嵐影委屈的面容無聲苦笑。
男孩的過去在他被送來的時候查爾斯就聽洛根和維克多說了很多,當(dāng)時救人要緊他也就并未多想,只是為對方的遭遇感到無比同情。之后男孩雖然沉默寡言總是不與其他人交往,卻也乖巧聽話得讓人心疼,可現(xiàn)在,看著地上那被逐漸雨水逐漸沖刷得得蒼白的尸體,查爾斯卻只覺得不寒而栗。
那是一條人命!一個在幾分鐘前還活生生的人!!
他可能是某個年邁夫婦的好兒子,也可能是某個漂亮女人的好丈夫,更可能是某個聰明孩子的好父親!他才二十多歲,漫長的人生僅僅只是開了一個頭,可他卻死了!死在了這個雨夜,死在一個孩子莫須有的揣測下……他就這么死了,在完全不需要死的時候!
查爾斯忽然感覺到了無法扼制的悲傷,他看著面前仍舊一臉懵懂的孩子,對方甚至沒有絲毫的負罪感,稚嫩的小臉上盡是無辜和漠然,簡直冷淡到殘酷!
根本——毫、無、人、性!
腦袋里突然冒出來的這四個字嚇了查爾斯一跳,他猛地回過神來,像是第一天才認識嵐影一樣深深地凝視著他帶著些許疑惑的眸子,然后閉上了雙眼,輕嘆:“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而且,你根本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么,對嗎?”
嵐影皺眉,他本來就沒有錯。
“算了,到此為此。”查爾斯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顯得那樣冷冽,他看著嵐影緩緩說道:“回去吧,回到你自己的房間去。在你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前,你被禁足了,白幽靈。”
雨,越下越大。
然而嵐影卻并沒有順從查爾斯的訓(xùn)斥回去學(xué)校,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注視著查爾斯帶著尸體離開的背影,靜靜地,伸出手,大滴大滴的雨水擊打在帶著薄繭的掌面,冰冷的觸感從手心一直傳到了頭頂。
靜默良久,小小的嘟嚷從男孩輕微蠕動的嘴里溢了出來。
“啊……好像被討厭了吶……”
“你什么時候被人喜歡過了?我怎么不知道?!毙“棕堗托Φ穆曇魪亩得崩飩鱽恚@丫自從上次嵐影任務(wù)失敗差點害它也跟著丟了小命開始就沒心情好過,結(jié)果當(dāng)事人卻跟什么也沒發(fā)生樣醒來以后啥反應(yīng)都沒有,簡直正常得不像話!現(xiàn)在難得見到某人露出這么失魂落魄的表情,不好好冷嘲熱諷一番它都覺得對不起老天爺!
見嵐影沒搭理自己,小白貓扒拉著嵐影的衣服輕輕一躍,跳到了他的肩膀上,陰惻惻笑道:“怎么?不高興?生氣了?得了吧,不過是被不相干的人說了兩句而已,用得著這么大反應(yīng)?這兒可沒別人,難道你還是專門裝給我看的不成?”
嵐影依舊沒搭理小白貓,他抬頭望了望天,感覺這雨再這么下下去簡直都快跟用盆子潑的一樣了。
他并不討厭下雨,事實上,對大多數(shù)黑暗住民來說這都是非常棒的天氣——天然的掩護屏障。
就是有點冷。
嵐影如此想著,瞬間便將渾厚的念力覆蓋住了周身,衣服上早已侵透的水珠也在一個響指間被他全部分解汽化出去。
……還是有點冷。
嵐影哆嗦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眼遠處隱沒在雨幕中的校園。那是個光是想著都會讓人感覺到溫暖的地方,那里面住著很多人,善良的,熱情的,活潑的,仁慈的……很多,各式各樣的人。卻沒有一個,他的同類。
“喂,蠢貨!這邊可不是回學(xué)校的方向,你腦袋秀逗了么?”小白貓用小小的肉墊按了按嵐影的側(cè)臉,咋咋呼呼叫道。
隨便選了個方向,嵐影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聽到小白貓的話不由輕笑一聲:“也許真的秀逗了也不一定。”說完竟然還笑瞇瞇地抬手摸了摸它身上已經(jīng)被他用念力烘干的毛發(fā),柔聲問:“冷嗎?給你買點熱牛奶怎么樣?”
突然被這么莫名其妙地關(guān)心,小白貓表示好驚悚……它臉上的胡須詭異地翹了一下:“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心了?”自從這家伙知道只要他不死自己就無論如何也不會死之后,他可是連口白開水都沒喂它喝過好嗎!現(xiàn)在要給它買熱牛奶??還關(guān)心它冷不冷????
呵呵呵呵呵呵呵。
除了這七個字,小白貓真的都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自己現(xiàn)在的心情了。
“我可是一直都很好心的。”嵐影笑著側(cè)過臉朝小白貓眨了眨眼:“還有,不是不相干的人。”
“什么?”這話題跨越的貌似有點大,小白貓一時沒反應(yīng)上來,愣愣地歪著腦袋。
“沒什么?!睄褂靶α诵Γ鋈患哟罅擞坞x于周身的念力,整個身體瞬間拔地而起飛到了半空,倏忽間就竄出老遠。自從半年前那一戰(zhàn)他吞噬了韋德體內(nèi)原本屬于他的異能之后,嵐影便發(fā)現(xiàn)自身的能量就像吃了催化劑一樣開始以著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膨脹增長,短短半年的時間,便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量的范疇,達到了質(zhì)的蛻變。
那時候,其實你是故意的吧。
明明有機會反抗的啊……就真的,這么想死嗎?
嵐影將覆蓋著念力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突然就覺得胃里翻滾得厲害,惡心地酸水直往喉嚨里冒。這時候他已經(jīng)來到了小鎮(zhèn)附近,索性找了個像是公園的地方降落下來,扶著路旁的大樹就是一陣干嘔。
當(dāng)然,他什么也沒能吐出來。
那日吃掉的異能早已被他的身體蠶食殆盡,覺得惡心想要嘔吐什么的,不過是些矯情的反射性心理障礙罷了,又能代表什么?
嵐影靠著大樹慢慢地坐了下來,周圍的一切都被肉眼無法得見的念力隔離開,就像是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般,那么的不真實。
除了……還是覺得有些冷啊。
他雙手環(huán)住膝蓋,將頭垂得低低的,沒什么意義地笑了笑。
這樣孤獨又寂寞地坐在雨夜里,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那個總是嘮嘮叨叨的人……再也不會突然從某個犄角旮旯里蹦出來了啊。
……我到底……還在期待什么……
啪——
啪——啪——啪——啪——
來人故意加重的腳步聲終于引起了嵐影的注意,他微抬起頭,透著濃濃不悅的銳利目光直直地穿透過雨幕落在來人的身上,四目相接,兩人具是一怔,沉默凝視著對方的眉眼,誰都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和渾身干爽得不可思議的嵐影比起來,蛇眼此刻的模樣顯然更符合淋雨人的形象!微卷的金色短發(fā)被雨水打濕凌亂地貼在臉頰邊,身上的衣服也濕了個徹底,雨水順著他的發(fā)頂一直流到腳跟,簡直狼狽得可笑。
“怎么是你?”沉默良久,嵐影終于還是忍不住出聲問道。
然而蛇眼卻像是全然沒聽懂他的話外之音一樣,一雙藍色的瞳孔清澈如水,扯動嘴角笑得天真:“為什么不能是我?”
嵐影瞪了這小子一眼,沒有說話。
“好了,師兄?!鄙哐蹍s渾不在意只是微笑,他慢吞吞地走到嵐影身前,頓了頓,朝他伸出手來:“走吧,該回家了。”
嵐影還是不說話,他瞪著面前這個笑得一臉純潔的死小子,就像是想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可是對方這一次卻和以往完全不同,固執(zhí)地看著他,固執(zhí)地保持著伸出手的動作,完全不為所動。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嵐影重重地閉了一下眼,動作緩慢,卻沒有絲毫停頓地將手放到了蛇眼的手上。
雨夜中,因為在學(xué)校內(nèi)遍尋不著嵐影的身影而找人開車出來追的查爾斯此時正好找過來。車子在距離兩個孩子不足百米遠的地方忽然停住,查爾斯沉默地阻止了身邊人想要走上前去的動作。他感應(yīng)了一下周圍隱藏在黑暗中的危險氣息,無奈地對身邊的人搖了搖頭,默默地看著那個笑得如同陽光般燦爛的金發(fā)男孩將嵐影從地上拉了起來,朝相反的道路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