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陣一旦啟動，便無法停下，而這個認知已經(jīng)讓所有抱著僥幸心理，認為沈厭夜還有一線機會打敗重淵的人如遭雷擊。就連被關(guān)在石獄里，和太乙劍宗有著難解之仇的四大門派的掌門、長老都是希望他獲勝的——因為不管這仇怨再大，若天地覆滅，恩恩怨怨還有什么意思？
黑衣劍修腳下的法陣閃爍著明明滅滅的光澤，那是靈力正在沿著陣圖運行的跡象。刑天陣本是天刑星君不惜一切代價，用來囚禁天河水女的，并將那法力高強的女子活生生困在陣中，令她力竭而亡。就連天河水女都無法掙脫刑天陣的束縛，又何況是沈厭夜呢？他雖然仙骨天成，又是月神望朔之子，但是……他終究，還是個凡人。
“不……宗主！”
黃衣女子大驚失色，當(dāng)下運起全身的真氣將之注入七根琴弦。如同蠶絲一般的琴弦發(fā)出炫目的白光，奪目耀眼，一瞬間居然堪比天上的明月！青蔥一般的食指挑撥揉抹，以琴弦狠狠地攻擊著那囚禁著沈厭夜的陣法。而在她的身邊，黑衣的劍靈亦是劍劍狠厲。雪魂劍在沈厭夜手中，故而雪魂劍靈只得用靈力幻化出虛劍來試圖擊破屏障。只是，琴弦和劍刃一旦伸入了法陣的上空，便會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開！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但是攻擊被格擋的兩人又怎么肯收手！只是就算他們使出了渾身的解數(shù)，囚禁住沈厭夜的天陣依舊巍然不動。而外界的攻擊越是猛烈，被天陣反彈的力道就會越大，故而很快地，破軍劍靈的唇角便已經(jīng)滲出了鮮血，雪魂劍靈的虎口也已經(jīng)血跡斑斑，而那黃衣琴靈如同玉石般的十指此時已經(jīng)腫起，鮮紅的血順著銀白色的琴弦流下，觸目驚心！
“……”
在多次從內(nèi)部嘗試攻破刑天陣而無果后，沈厭夜怔怔地放下了手，一時間腦內(nèi)思緒萬千，但是無論什么念頭劃過他的心頭，他能感到的只是徹底的挫敗，悲傷，還有絕望。他曾經(jīng)許諾過沈蓮，要和他一起攜手走下去，而得到他承諾的劍靈露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激的笑容，一直是他最珍貴的記憶。他記得沈蓮的笑，記得他單膝跪地、仰望自己時全心全意信任的神色。而給予了他這種許諾的自己，如今卻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無能為力，反而要害得他……被束縛在獄谷的石柱上！
一想到沈蓮，他不由得抬起頭，望向了那個紅衣劍靈的方向，卻不由得發(fā)現(xiàn)那個與自己互相引為知己的劍靈依舊在看著自己，笑容卻溫潤而柔和，一如往昔。
他看向自己的眼光依舊不改，還是那般全心全意的信任，那雙恍若暗紅色琉璃的瞳孔里沒有任何質(zhì)疑、憤怒、傷心之色。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沈厭夜，向他露出了一個微笑，道：
“厭夜，無論結(jié)局如何，我和你一起面對。”似乎是察覺到了沈厭夜內(nèi)心的波動，妖劍之靈露出了一個與他嗜血嗜殺的兇名分外不符合的笑容，“你不必責(zé)怪自己。跟隨你，相信你，是我的選擇。”
沈厭夜失神地看著他，卻沒來得及說什么，只見黑色的霧氣一閃而過，伴隨著劫火劍靈的一聲悶哼，那把一直為魔主持在手中的、象征魔界至高尊為的巫刃，已經(jīng)插入了他的腹部，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后的石柱上！沈蓮縱然未被封印靈力，但是被墨紋玉髓制成的枷鎖束縛住的他卻無法運功，所以根本無法運功，將那被不祥魔氣所籠罩的長劍震出身體！
“沈蓮——?。?！”沈厭夜又驚又怒，立刻對重淵厲聲喊道，“重淵，你做什么？?。。 ?br/>
“只是他太吵了而已。”重淵抬起頭瞟了眼沈蓮，然后目光又落回了沈厭夜身上，“不過，我還真的感到有些驚訝。我本來以為，完完全全獲得了人格的劫火劍靈亦會不可避免地被人性中的黑暗面所籠罩，故而他最終會背叛你。但是……我似乎低估了你們呢。”
散亂的長發(fā)隨著劍靈低頭的動作而震顫了兩下，蓋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線條完美的下頜。只是，此時此刻，有絲絲縷縷的鮮血順著他的口角落下。沈蓮咳了兩聲，終是緩慢地抬起頭來。對于重淵的置喙，他置若罔聞，只是對著沈厭夜的方向微微一笑：
“我并不關(guān)心天下蒼生，亦不關(guān)心他人死活。我生命的意義，是你賦予的。是以，只要能和你同生共死，即使是魂飛魄散，對于我來說……亦是永生?！?br/>
“……”
此時此刻，破軍劍靈、雪魂劍靈和遺音琴琴靈也停下了手，三人都用一種擔(dān)憂、哀慟、卻無能為力的目光注視著持劍而立，長袍被狂風(fēng)吹得獵獵飛揚的黑衣劍修，然而容不得他們這邊再做交流。倏然間，本來就猛烈的風(fēng)忽然狂暴地怒吼了起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幾乎讓人耳膜發(fā)疼！然后，所有人都感到腳下的大地發(fā)出一陣劇烈的震顫，仿佛有什么自遠古以來就一直蟄伏在地下的猛獸，此時終于蘇醒了！
沈厭夜連忙回頭看向重淵，卻見那容顏邪魅的魔主此時正低眉垂目，薄唇張合，不知在念動著什么。與此同時，他的雙手十指張開，兩手指尖相對，無數(shù)精純而強大的魔氣像是迅捷的游魚一樣在他的指尖游動著。陡然間，他的身體忽然騰空而起，凌亂的長發(fā)和飛揚的長袍糾纏在了一起！但見魔主忽然睜開眼睛，右手變換手勢，陡然指向了玉鈴兒，然而他卻陡然仰頭，目光看向了那輪在高天之上的月亮！
“望朔，你曾經(jīng)說過，天規(guī)陳腐；你亦曾說過，天命終有盡時。你為天規(guī)律例所限，白日停留在清冷的仙界，夜里卻要為月駕車，直到旭日初升，才能和羲和交替，已有萬載千生。而如今……便是天命該盡之時了吧？”
周圍的場景肅殺而可怖，但是他的話語里卻夾雜了無限的溫柔，仿佛他說話的對象不是一個和自己勢同水火的仙人，而他亦未曾想要置對方的愛子于死地。與之相反的，他仿佛像是在和與自己相知萬年的人對話——那人必然是他的知己。他同情他所司的天命，然而對方卻不曾想要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枷鎖。
“既然你不愿意離開，就讓我來給你自由。我會代替那個束縛你的天帝，成為新的統(tǒng)治者。屆時，六界之內(nèi)，皆是你安居之所。你不必再居于仙界一隅，夜夜為月駕車，永不得閑。”
風(fēng)吹散他的長發(fā)，將他整張臉暴露出來。月光打在他的側(cè)臉上，一瞬間居然顯得靜謐而溫柔，就連他臉上邪魅的、具有攻擊性的、恍若刀鋒一樣的刺青亦化作溫柔的柳葉。那指向玉鈴兒的手陡然變成了鷹爪！霎那間，玉鈴兒的身體像是被一股大力牽引，陡然飛上了高空，然后化作一團柔和的白色光芒！
“……”
……那是鈴兒。
……那是自小便愛慕他的師妹。
……可嘆他天資空前曠古，修為甚至堪比一些已經(jīng)飛升的天仙，到頭來就連他想要愛護的小師妹都保護不了。
……不，不光是他的師妹，還有他的愛人。還有他的弟子。還有那些為他所描述的可能的生活所迷惑的劍靈刀魄，他們追隨了一個錯誤的人。
……時至今日，他并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有錯，亦不曾認為是自己將他們引入了歧途。他唯一不能釋懷的便是，他給了他們希望，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但是這種可能卻無法被實現(xiàn)了。他似曾聽誰說過，折磨人的除了痛苦，還有希望。如果他們從來不曾知道自己亦可以擁有人的身份，那么生命若就此完結(jié)，也許他們會覺得無悲無喜。而如今……又有什么，會比觸手可及卻再也無法得到的希望，更令人憤懣、傷心、絕望的？！
重淵再次擊掌，而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白色光芒陡然向著穹頂飛升而去，沒入了天穹，而漆黑的穹頂被那道白光陡然撕裂！瞬間，一陣極為陰寒清冷的氣息從天而降，而沈厭夜的《天陰凝寒訣》和這股氣息相比，簡直是猶如天壤！但見被撕裂的地方，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些白色的建筑。那，便是天界用來關(guān)押那些犯了天規(guī)的仙人的寒冰雪獄，向來由歷代的律法天君掌管！
……
“寒冰雪獄？??！這……這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br/>
“自從刑天陣被啟動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jīng)是定局了！”
“那……那我們現(xiàn)在法力被封，豈不是要坐以待斃？！”
“……就算沒有被封了法力，你以為我們能逃脫這天地浩劫嗎？你看看沈厭夜，在這仙天之下，他大概是法力最高的人了吧，面對這樣一場浩劫，還不是無能為力！”
……
被關(guān)押在石獄里的眾人無一不感到極為惶恐，登時一片騷動，像是一群被囚禁在紗網(wǎng)里的無頭蒼蠅般到處亂撞，唯一一身青衣的應(yīng)天宮宮主葉青竹神色淡漠，仿佛是生是死都與己無關(guān)。被關(guān)在應(yīng)天宮一眾對面的棲霞閣主和凌霄劍派掌門身上的堅冰也已經(jīng)融化，兩人一身水汽滿面惶恐，顯得狼狽無比，正好和葉青竹形成了強烈對比。
“宮主……？”衣著素雅的梅妖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掌門，“您不擔(dān)心嗎？”
葉青竹搖了搖頭，目光定格在沈厭夜身上，似乎欲言又止。過了片刻，他才回答道：“現(xiàn)在下結(jié)論還為時過早。……一切，還有最后的轉(zhuǎn)機?！?br/>
……
用玉鈴兒的血脈打開了寒冰雪獄后，下一步便是要殺了沈厭夜，抽取他的力量。沈厭夜站在原地，注視著魔主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他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是一片灰色的荒原，唯獨有一個角落，依舊被一股無名的怒火灼燒著。
為什么……他不夠強。
如果他夠強，他就可以保護玉鈴兒，保護沈蓮，保護花蝴蝶，保護沈如夜，保護無極長老，保護太乙劍宗的弟子。如果他足夠強，他就可以實現(xiàn)自己對那些劍靈刀魄的承諾。
歸根結(jié)底，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他的弱小。
什么天資，什么努力，一切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只是不夠強而已。
最終，重淵站定在他的面前，靜靜地凝視著他。做為法陣的啟動者，他可以隨意進入天、地、人三個陣圖，故而他伸出手，輕輕地抬起了沈厭夜的下頜，用身體貼近他的。
“望朔……”重淵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的眼睛，卻像是透過他，看向了天地的盡頭，那里佇立著高潔的月神，他靜靜地守護著人間的黑夜。
沈厭夜瞪著重淵，牙關(guān)緊咬，手指握緊成拳，尖銳的指甲已經(jīng)陷入了他的掌心。他的力道如此之大，連握著雪魂劍的右手都在顫抖，而這顫抖自然是傳給了雪魂劍靈，但是她無能為力，只能有些愧疚地看著他。——當(dāng)年，她未曾好好守護陸欺霜，導(dǎo)致她被重淵困住。而如今，眼前的男子有著和陸欺霜如此相似的容貌，這讓她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仿佛被困在眼前的，恍然還是那個清麗的劍仙。
“厭夜。”
沈厭夜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重淵居然用那么親密的稱呼呼喚自己，故而感到一陣惡寒！他的身體打了閣顫，卻一下子被重淵擁入了懷中，而對方緊緊抱著自己，將下頜搭在他的肩膀，溫?zé)岬暮粑捣髟谒牟弊由希瑤缀踝屔騾捯垢械揭魂囎鲊I！
“重淵，你想干什么？！放開我！?。 ?br/>
“你還真的是被我完全激起了怒氣，平時的淡然自持都哪里去了？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做什么。畢竟你是他的兒子，我只是在通過你，擁抱一下那個我一直想要擁抱的人了。”重淵放松了力道，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后近距離地觀察著對方的容貌，“反正你都要死了，還在意這些做什么？”
在重淵的屢次動作中，沈厭夜早就明白了重淵所說的被陸欺霜橫刀奪去的“愛”究竟是那個倒霉鬼，遂道：“無法得到我的父親，卻在這里拿我當(dāng)替身，我倒是真為你感到可憐?！?br/>
“這么說，你該可憐的不止我——站在那邊的雪魂劍靈大概此刻心里更不好受吧？”
而被點到名字的雪魂劍靈輕輕皺眉，目光歉然地看著沈厭夜，卻未曾說出什么為自己辯解的話。就在兩人說話的當(dāng)口，她曾想過要去拔出沈蓮身上的巫刃，但是無論她如何嘗試都不曾成功，一番嘗試下來倒是讓沈蓮受了不少罪，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宗主。”雪魂劍靈輕聲道，“對不起?！?br/>
沈厭夜搖了搖頭，而重淵終于放開了他，和他拉開了距離，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道：“看在你是望朔兒子的份上，你可以說出你的遺愿，我會盡我所能替你達成?！?br/>
沈厭夜憤怒地看了他一會，旋即，那激動的神色漸漸從他的臉上退卻了，他的面容重新變成了冬日里寧靜的深潭。他看著重淵，道：“在生命結(jié)束之前，我想知道，我和你究竟誰是對的？”
“哦？”重淵來了興趣，“此話何解？”
“我說過，你為世間萬物的表象所蒙蔽，誤以為這一切都是因為天道不公所導(dǎo)致，所以你要滅天犯上，取代天帝，破舊立新。而我認為，人們?nèi)狈斫馓斓赖哪芰Γ识馓斓?，并且把這種被他們曲解的天道——也就是‘綱常’，‘規(guī)則’——當(dāng)作天道本身，所以才會造成那些被你所看到的表現(xiàn)。而真正的天道，反而被人們遺忘?！?br/>
“的確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敝販Y目光深邃，眼底的笑意卻漸漸消失了，“我可以問問，你想要怎么‘證明’你是對的嗎。”
“就是你想的那樣。”
沈厭夜唇角的笑意擴散開來，重淵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好，但是已經(jīng)晚了。他立刻飛身上前想要結(jié)果了沈厭夜，卻忽然感到自己所有的動作都定格了！而沈厭夜卻神色如常，雙手結(jié)了數(shù)個訣，然后猛然合掌！
“這是——！??！”
這個念頭在雪魂劍靈的心中一閃而過，但是和重淵以及在場所有人一樣，她亦無法抵擋《天陰凝寒訣》中的“溯影流年”，故而只能保持著靜止的姿勢，看著沈厭夜打通了周天經(jīng)脈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經(jīng)脈！
——他的實力，平心而論，已經(jīng)超越天仙，但是他一直沒有引動雷劫的原因，便是因為他之前未曾打通經(jīng)脈。因為一旦經(jīng)脈被完全打通，他必然要引動九天雷劫，而沒有打敗重淵的他肯定無法在九天雷劫之下生還。而如今，沈厭夜這是……！
霎那間，烏云陡然從四面八方聚攏，一下子將那高潔的月華和已經(jīng)大門洞開的寒冰雪獄盡數(shù)遮蔽！這些墨棉一樣的云朵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云，只見他們越集越密，而天空中已經(jīng)可以隱約聽見悶雷炸響！
“重淵，如果沒有能殺了你，我無疑會被雷劫劈死，但是謝謝你親自走進了我走不出的天陣，倒是給了我這個機會?！?br/>
沈厭夜忽然露出一個清淡的笑意。
“如今，我會拉著你和我經(jīng)受這雷劫。如果我對天道的領(lǐng)悟有錯誤，那么即使你死了，我的渡劫依舊失敗，我依舊會死。反之，若我對天道的領(lǐng)悟沒有錯誤，而你死了，我……會渡劫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