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靈雨打濕了滿石壁的薜荔藤蔓,靈氣凝結(jié)的屏障隔絕一切聲音。
傅靈瑤盯著他的后背看了許久,啟齒道:“為什么,突然要我走?”
雪衣妖皇閉目嘆息,緩緩道:“情過如流水,求不得,留不住!況你我之間已是隔世,我并不想重蹈覆轍!今世我所追求的不過是早日棄絕紅塵,飛升大道,而這也是你曾經(jīng)的愿望,不是嗎?”
“棄絕紅塵……飛升大道……”傅靈瑤眼眸眨也不眨,淚水滾落下來。
原來這才是他素日所想么?
可他所言又有什么錯呢?即便是再深的情也已是隔世,自己縱然癡心不改,也只是一介凡人的執(zhí)念罷了!而他是妖皇,原自出塵脫俗,是她令他墜入塵世,受盡苦楚,難道今世還要拖累于他么?
我愿為君畫心,可君心早已失去,萬般痛楚,無法相代,又豈能畫的圓滿?
面上淚珠縱橫,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很好啊!其實我也一直……一直都想你能成仙的,只是沒有說出來……”
他默然無言,她繼續(xù)道:“那,我走了……”
話音落,他抬手一揮,薜荔石壁上華光陣陣,顯出一道打開的石門。
想來是他早有心思讓她離去,所以才到這里來,傅靈瑤不覺苦笑,緩緩走向石門,卻良久不曾跨過去。
手撫著石壁上的薜荔,半晌轉(zhuǎn)過身來喚道:“沈郎——”
雪衣妖皇驀然回首,眼淚直直掉落下來,雙眸一瞬不瞬瞧著她。
原來他竟也是如此不舍!
傅靈瑤禁不住露出一絲笑意,聲音嘶啞,“以后……還能再見到你嗎?”
“不會——”縱然一邊落淚,他的聲音仍沒有一絲猶豫,淡淡道:“我們以后,不會再見!”
傅靈瑤全身一顫,閉目幾聲哽咽,咬牙跨出石門,走出幾步,身后轟的一聲,石門霍然合上,轉(zhuǎn)過頭來,但見一塊堅硬的山壁阻擋了一切,她不由伏在山壁上,一邊大聲哭泣,一邊狠狠用拳頭砸著石壁。
石壁另一側(cè),雪衣妖皇吐血不止,連滿頭黑發(fā)也突然變的雪白。
在山澤中游蕩幾日,迷迷糊糊被人帶回去。
醒來后才發(fā)覺這幾天一直照顧她的人竟是水溶溶,而蘭煙島其他人也在左近。
“你想知道為什么我們會在這里對不對?”水溶溶眨眨眼睛,“其實從你叛出蘭煙島之后師父就一直派人跟著你,所以我們知道你進了云澤妖城,而且還從里面安全的走出來,所以你一定知道入口在哪里對不對?”
傅靈瑤醒悟,“你們是為了這個才跟著我的?”
“坦白說,確實如此!”水溶溶不否認,“可是靈瑤,你難道不想復(fù)仇了嗎?如果想,就和我們一起去,師父已聯(lián)合許多中原修真人士,要一舉圖滅云澤妖城,這不是你一直日夜期盼的事情么?”
傅靈瑤怔住,抱膝喃喃道:“是啊,沒了情,我還有仇要報!”
呆坐半晌,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一身衣衫皆已換去,吃驚道:“是誰替我換的衣衫?”
水溶溶嗤笑,“自然是我,你緊張什么,難道還以為是霍師兄不成?”
“……”
眼波動蕩如迢迢春水,紅顏美人,玉樹瓊花皆漸漸消弭無形。
結(jié)界之外,兩人霎時間分開。
楚岳涵眼角猶掛著淚珠,心間若堵,禁不住問道:“后來呢?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你們是怎么再相見的,靈瑤姑娘又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雪衣妖皇看著她發(fā)怔,半晌道:“你不怕我嗎?”
楚岳涵蹙眉,想了想搖頭道:“你的記憶我看的清楚,其實之前你為了救她已經(jīng)將全部的靈力輸入她體內(nèi),所以頭發(fā)才會變白。后來,她是不是帶人去了云澤妖城?”
天宇墨黑而清澈,卻無星無月,雪衣妖皇負手而立,“后來,他們確實去了,整座妖城被圖滅,情形就好像數(shù)年前群妖將傅家滅門一般,只不過將我和她的身份對換了而已!我還記得當時,我滿頭白發(fā)站在尸骸堆里,那些修真人士全部拿著仙器對著我,最后是曦兒把我救出去的?!?br/>
如果上一世是無意將人引了去,這一世便是有意!
楚岳涵慘然閉目,喃喃道:“你,不恨她嗎?”
“你認為我該恨曦兒么?”雪衣妖皇沉聲道:“凡妖之戀原本便有違天道,若非因為我,曦兒又怎會受這兩世的苦楚?說到底,我才是她的劫,她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被我所累!”
“情之所至,是人是妖又有何分別?”楚岳涵禁不住道:“若非你們對彼此用情太深,又怎會糾纏兩世尚不得解脫?”
雪衣妖皇凝了她半晌,緩緩道:“你,幫我救救曦兒可好?如你所見,我靈力盡失,已活不了多久,曦兒為留住我,才動用了陰陽雙修禁術(shù),好保住我靈魄不散。可是她如此苦苦支撐,又能撐到何時?”
楚岳涵這才想起江越已去了許久,此刻說不定早與傅靈瑤斗起來,急道:“她這次抓的可是和王殿下,我們快找她,再晚怕就來不及了!”
話音落忽聽得一聲巨響,結(jié)界中的天宇好似被劈開了一道縫隙,慢慢碎裂開來。
天光明滅,正是夕陽恬靜而華美的余暉,照亮了這一片水榭亭臺,兩名禁軍統(tǒng)領(lǐng)帶了數(shù)百人將這一片屋舍圍的水泄不通,一同前來的還有司天監(jiān)楚玄。
此時江越與傅靈瑤也撞破了窗戶,從屋內(nèi)打到屋外,和王跟出來,神色安然,看起來似乎沒什么異樣。
此般情形,只怕他二人今日是在劫難逃了,楚岳涵禁不住大聲喊道:“師兄,手下留情,千萬不要傷害她!”
這么一喊,眾人的目光不覺被她吸引,江越瞧著她,又瞧見她身側(cè)的瓊花妖皇,登時大駭,喚道:“涵兒,快過來!”
楚岳涵搖了搖頭,不自覺瞧了父親一眼,深知自己一旦走開,父親只怕便會痛下殺手,可她還是低估了父親的實力,只一眨眼間父親的紫焰冰刀已飛射而出,穿透雪衣妖皇胸膛。
傅靈瑤眼眸大睜,紫郢寶劍滑落在地,江越一時未能收手,長劍刺中她肩頭,她卻毫無反應(yīng),雙眼直直盯著受傷的雪衣妖皇。
楚岳涵目光在二人面上輪番流轉(zhuǎn),而后禁不住怨責地看著父親,“爹爹——”
傅靈瑤雙目通紅,怒喝一聲沖過來扼住楚岳涵脖頸。
江越魂飛魄散,和王亦是面無血色,喊道:“不要傷害她!你要那顆元珠還是要我的命,我都給你,千萬不要傷害她——”
傅靈瑤霍然回首,冷冷道:“好,你過來!”
和王抬起腳,四面禁軍大動,卻聽他喝道:“都退下!”緩步走上前去。
忽而一股靈力撞向后背,使得她手掌慢慢松開,回頭一看,雪衣妖皇面帶微笑,正用他最后的一點靈力迫使她放手。
“曦兒,放了她吧!”
傅靈瑤搖頭,淚珠甩落,緊咬著下唇,最后卻不得不放手。
見楚岳涵倒在地上,和王與江越皆上前去扶,二人對了一眼,各懷心思。
傅靈瑤怔然而立,雪衣妖皇撫著她的面頰柔聲道:“我們的命運,我們自己承受,不要再牽累任何人了,好么?”
未等得她回應(yīng),忽而一道寒光閃進眼眸,霍然將傅靈瑤拉進懷里,陡一轉(zhuǎn)身,一桿銀槍·刺中后背,血光在眼前晃了晃,靈力登時潰散殆盡。
一片瓊花瓣掠過眼角飄過在地,慢慢的越飄越多,像極了一場紛紛揚揚的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