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藕絲連
這一場雨便是又落了好些時日。
這一日早間出門還陰沉著天，到了下學(xué)時分天色徒然一變，烏云遮蔽，狂風(fēng)大起，天地間登時一暗，無數(shù)飛花落葉席卷而起，眾人正行到一半的路程，眼下觀這天色，面色多少有些凝重起來。
不一時天邊電閃雷鳴，眾人一驚，紛紛取出隨身攜帶的油布傘撐/開，將一撐起，那從天而降的瓢潑大雨便頃刻倒下，其中有一人失防，手上一個未拿穩(wěn)，油布傘便被一股大風(fēng)卷到老遠(yuǎn)，他驚得大叫一聲，眾人不由停頓住疾走的腳步。
待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那油布傘追回來之后，從頭到腳皆已濕了個透，既狼狽又難堪，不由生出幾分怨氣?！霸缰绱?，合該聽了夫子的話，在學(xué)里將就一晚才是。”
眼下無個可歇腳躲雨之地，眾人見他趕上了，便再無心思逗留于此聽他一味說些無用的喪氣話。
學(xué)里設(shè)的偏遠(yuǎn)，道路亦是不太好走，晴日方還算好，雖是坑坑洼洼，可走慣了一樣不是問題。但落雨天卻是不同，黃泥早叫一場大雨澆濕，一腳踩下去不是濺一鞋泥水起來，便是一腳陷進(jìn)泥坑里。
天色昏暗的只瞧得見各自的影兒，雷雨交加之下便是撐了油布傘，卻仍無法避免被雨水漂濕了衣袍，腳底的鞋更不要去說，個個都濕透了底兒。
好容易踏上了平坦的大道，相互道了聲別便各自離去，同陸敘一道的還有幾人。幾人腳下不停，雨勢卻是只增不減，雨中趕路這許久，不光下半身幾乎濕透，便是上半身也無法避免。
此時天色已經(jīng)全暗，街道上少有行人，各色門鋪亦是早早關(guān)門打烊，家家緊閉了門戶。依照往日天氣晴朗時，這時間該是街市上較為熱鬧的時候，今日卻顯得格外安靜寂寥，除了“嘩啦啦”的大雨水，再無其他。
又向前行了一大截路，經(jīng)過一處小宅院時，陸敘不覺放緩了腳步。他隔著重重雨簾望過去，便見那一扇不大不小的院門緊閉，因著雨勢過大，底下一小截門身不免被漂濕，左右懸著的兩只熄了燭火的燈籠搖曳不停。
陸敘步伐一緩下來，前頭幾個同窗先還未察覺，待落了個數(shù)十步距離時，方不解地回過頭來?！霸醯兀砍隽撕问?？”幾人見他一雙眼睛光盯著那院門看，不曉得他這是何意。
陸敘壓下心底的不適，加快步伐趕上幾人，他卻是答非所問，“今年卻是個雨水多的一年?！睅兹寺犓@樣說，亦是一齊點頭道是。
剛一行到拐角處，陸敘突地眉心一跳，晃眼便見那緊挨著街道的一株大樹上似是有個人影，他一下扯住幾人，幾人也是一驚，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此時天際雖不再響大雷，可隔個不久仍是炸一聲小雷出來，雨勢依舊不減，這一個人夜間躲在樹上本就古怪，且現(xiàn)下雷雨交加，是人皆要避開樹木，他卻半點不忌諱，可見事出古怪。
陸敘的幾個同窗俱是文弱書生，并不想招惹此等不利之事，因此二話不說拉著陸敘的衣袖便要帶他離開。
陸敘心底還在猶疑，他們幾人動靜這般大，按理那人早該倉皇逃竄亦或是其他反應(yīng)，可這人卻好似未聽見動靜，長久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他不由順著他面朝的方向望去，這一望，心底便是一寒。
“走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标憯⒌耐暗吐晞袼?，尚未等他反應(yīng)過來，已被幾人連拖帶拽地拉離了是非之地。
一路上，陸敘是走一步，心里寒一寸，他的幾個同窗似是看出來他的不妥，便一齊將他送至家門，待瞧見他入了家門，方放心離去。
甄氏早在門后等著了，聽見叩門聲就連忙打開來，見兒子一身衣袍將要濕透，鞋靴上又是泥又是水，衣著雖狼狽，可面上與頭發(fā)卻是未被雨水淋濕。
知道兒子歸家必要被雨淋濕，她便掐著時間命廚房燒了幾大鍋熱水，又叫煎了碗姜糖水備下，滿心想著待兒子泡完了熱水澡，便與他喝下去一去身上的寒氣。
甄氏先前只顧著擔(dān)憂，未怎樣細(xì)看他的臉色，這時候一進(jìn)屋，燭光一照便叫她瞧見兒子神色不好，她心內(nèi)“咯噔”一下，以為他在**著了事，正要問他時，陸敘就先她一步開了口：“娘，兒子出去一回?！?br/>
甄氏大吃一驚，這外頭雷雨交加的，又是黑夜，遇著了不測可怎么辦好，她急的連忙擋住他的去路?！斑@夜黑風(fēng)高的你還出去做甚！老實在家里待著，便是要事也得等到明日再去?！?br/>
娘這是關(guān)心他的安危，陸敘自然清楚，可眼下他非出門不可，又不愿同她消耗時間，因此便扯了謊道：“娘，兒子落了本書，再不去尋回來明日便該泡爛了。放心，去去便回。”
陸敘嘴上說著，人已經(jīng)靈活地錯過她娘的攔阻拿起傘便往門外走。甄氏又氣又憂，大晚上的她不好大吼大叫，如若不然定要追出去罵他。
陸敘出了院門，心下就更是發(fā)沉，他舉著傘在雨里一路疾奔。待經(jīng)過方才那株大樹時，不覺停下腳步，抬頭再看，樹上已經(jīng)空無一人。
這樣的結(jié)果并未讓他感到松快，眼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人已經(jīng)離開，二是……這般設(shè)想他竟是一瞬也不敢去想，若依往日夜里冒然叩門實屬無禮之舉，可眼下他顧不得其他，一步便上了幾層臺階，伸手叩門。
他一只手就快磕破了皮，里頭仍舊半點反應(yīng)無有，這樣的結(jié)果更是令他不安至極。想一想許是雨夜里噪聲過大，守門之人定是未能聽著，他便一把丟開傘，雙手握拳猛砸?guī)紫隆?br/>
這聲響已是不小，幾個守門的仆婦定是聽到，可因著心頭驚駭，仍是未打開院門。
陸敘已然逐漸冷靜下來，他敏銳地聽到里頭傳來的腳步聲，知道定是心中膽怯才未出聲，因而語氣盡量平靜地開口：“我是城西設(shè)館的陸大夫，前來為你家姑娘看病?！?br/>
仆婦們面面相覷，心中松一口氣，只要不是歹人便好，可今日未見里頭有人出去請大夫，何來前來看病一說。這陸大夫來過兩回，甚個模樣做派幾人亦是十分清楚，因而緩聲問道：“今日里頭的平安姑娘未出門，陸大夫可是早先便約好的？”
陸敘此刻已經(jīng)放心大半，既還能這般回話，便是未遇著不測。
可他知道前院與后院之中還隔著一道門，心底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因而回道：“不錯，煩請進(jìn)去通報一聲。”陸敘緩一口氣，只要她身邊伺候的任一個丫頭出來傳話，便可確定安然無事。
不一時，平安便跟著一個仆婦走近門前。
她示意幾人開了門，抬眼便見陸大夫渾身濕透，靴上沾了黃泥，衣袖袍角邊正淌著水珠，束起冠的烏發(fā)雖是未亂，可一眼便能瞧見亦是濕透了，雨珠不時順著鬢角滑下來，眉峰眼睫俱是沾了雨水。
平安一時有些發(fā)懵，她今日未去請他呀，怎地突然上門說要為姑娘看病，且還是這樣一身模樣，心里正打鼓，面上卻是禮節(jié)性地請他進(jìn)來。
陸敘一見她人，懸了一半的心便完全放下，他方才不過是尋個借口罷了，眼下知道她安然無事，自然未打算真的進(jìn)去看病。因此說道：“倒是我記錯了時日，冒昧冒昧?！?br/>
眼見他就要走，平安心里一陣較量，最終還是將他喚住，“姑娘這幾日卻是有些體恙，陸大夫若是不急，可否隨奴婢進(jìn)屋為姑娘把一把脈？”
陸敘蹙了蹙眉，冷靜下來他更是自責(zé)自己太過沖動，但凡與她相關(guān)之事，他便似個毛頭小子一般，總易沖動犯渾。前世如此便罷，今世竟還次次主動來趟這趟渾水，實在不理智。
“若是無有大礙，我明日再來便是?！辈缓弥苯踊亟^，他便想著婉言推脫。
他這一番舉止，更叫平安心下納悶，先前可不就是他夜里來叩門說要為姑娘看??？怎地這時間又變了一番態(tài)度。
她實在弄不清楚，可羅媽媽當(dāng)日的話還猶言在耳，因此便又苦著小臉央求，“陸大夫今日來的可巧，原是想出門請大夫的，可雷雨交加的，姑娘不放心我出門，這才寧愿自個挨著，也不叫我出門受罪。眼下陸大夫既然來了，還請您發(fā)發(fā)慈悲，進(jìn)屋為姑娘把把脈罷。”
平安一味低三下四著，一旁的幾個仆婦也不免多看陸敘兩眼，陸敘微有些尷尬，今日之事本就是他惹起的，自覺再不好推拒，只好答應(yīng)下來隨她進(jìn)去。
平安將他領(lǐng)進(jìn)二門，便借口為他尋一塊干布過來擦擦，叫他自先進(jìn)屋，她稍后便到。陸敘未做多想，房門本就小敞著，跨進(jìn)門檻前他不由抖了抖腳，將靴上的黃泥抖落不少。
立在門外便是一股熟悉的香味，陸敘不免心神一晃，頗有種尚在前世的幻覺。他抬手撥開門簾，越往深處行，屬于她的香味便越是濃郁，清清淡淡仿似秋日里的花香，清香又不失一股叫人意圖生憐的味道。
佟姐兒剛沐完浴不久，正坐在鏡前通頭發(fā)，她將一取下了頭飾，便聽見一陣腳步聲。
素日生活在一處的幾人，她自然聽得出哪個是哪樣的腳步聲，這一聽便是個陌生的，手上不免一抖，象牙梳篦便一下落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陸敘自然也是聽到，他先時還在納悶為何里頭靜默無聲，便是連她的奶母與丫頭也沒過來迎，滿以為兩人在屋里候著，誰想入了女子的閨房卻見榻上空空如也，奶母與丫頭俱是不在，唯有一位妙齡佳人坐在境前梳妝。
他亦是一驚，自身后便可看出她著的單薄，定是質(zhì)地薄軟的寢衣，原想著立刻就退出去，誰知她一下轉(zhuǎn)過頭來，先是滿目驚惶，待瞧清了他的臉，一張玉白小臉便慢慢紅起來，“哎呀”一聲，就見她背過了身子。
“陸，陸大夫怎會在此？”佟姐兒心中又驚又羞，慢慢將腦后的長發(fā)盡數(shù)撥弄于胸前，便似一匹質(zhì)地上好的黑緞?wù)谟谛厍?，恰好擋住了輕薄的寢衣。這般遮著掩著幾步近了衣架前，取下外衫披上才敢再次抬頭看他。
她著一件藕荷色寢衣，外罩一件天水碧衫子，一頭烏發(fā)盡數(shù)散落下來，似一塊上好的黑緞又似那一傾而下的瀑布，直直垂落于腳踝處。絕美的臉上又驚又怕，此刻美眸里還殘余著未散盡的水光。
陸敘心口一窒，格外的難受，前世他便是愛死了她這副柔弱可人疼的模樣，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里不叫她吹半點風(fēng)淋一絲雨。重來一世，他滿以為自個不再受她影響，可眼下他卻是開始不濃不淡的眷戀起來。
佟姐兒立在一旁見他久未出聲，奶母同兩個丫頭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雖是知道奶母心意，可眼下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低了頭想一想，才抬起來，“奶母將院墻俱都墊高一回，插/進(jìn)不少碎瓦片，說是這般能防人翻墻進(jìn)來……”
她無頭無緒來這樣一句，陸敘先還不解，待一聽完面色便是一沉，果然，他今日猜測的并未有錯。
佟姐兒亦不知自個為何要同他說這個，可一見他面色就知這般說對了，因而又顫了顫身子說：“那日，那日還有人砸門，是奶母同如意用桌椅擋住了，之前還撂過腰帶在門口，不知為何要這般……”
佟姐兒說著便滑下淚珠，她是真的害怕，可眼下又不明為何想同他說這些，冥冥之中就好似該同他說一樣。
陸敘見她哭得傷心，面上不為所動，心里卻是有些泛酸，前世里他最見不得她哭，只要她一哭，就好似在絞他的肉一般。
佟姐兒默默擦了淚，后知后覺在他跟前說這些話有些不妥，原是眼睛有些發(fā)紅，這時間臉蛋也有些燙起來。“叫陸大夫見笑了，我，我不過胡言亂語，對，就是胡言亂語，您可莫放在心上?！?br/>
佟姐兒側(cè)了側(cè)身，將面上的淚漬一一擦拭干凈，羅媽媽這時候總算進(jìn)來了，陸敘說不出多余安慰的話，整個過程中都是蹙著眉峰，緊抿著唇為她把了回脈。
待見他要走時，佟姐兒便向著如意使眼色，如意會意地轉(zhuǎn)身離開，片刻后便捧著件石青色斗篷過來。他進(jìn)屋這許久，佟姐兒自是看出他周身濕透，雖不知為何冒然過來，可感念他幾番不辭辛勞為自個看病，便又命如意將斗篷送到他手上。
陸敘自然不接，意料之中，佟姐兒已經(jīng)躺進(jìn)帳內(nèi)，見此不由柔著嗓音同他道謝，“幾番勞駕陸大夫前來看病，眼下這金錢俗物不可表達(dá)我的謝意，只有這一針一線之物，卻值些情誼?！?br/>
陸敘仍不去接，光是瞟一眼便知那斗篷面料不俗，且上頭繡工精致，針腳細(xì)密，一看便知是費了精力。他本就不愿同她多有交集，自然回絕，“姑娘這斗篷既是一針一線皆由自個縫制，那便屬私/密之物，這般隨意送與外男怕是不妥?！?br/>
陸敘這話雖在婉拒，可到底還是隱含著幾分輕蔑之意，花帳后的佟姐兒不免心中一刺，眼圈兒便是一紅，過了好久，她才輕聲開口，“是我考慮不周了，叫陸大夫瞧了笑話……”
后半句已隱含著哭音，陸敘心底微有些不忍，可到底還是未置一詞，道了聲辭便離去。
第42章燃眉急
這件石青刺墨竹斗篷原是為紀(jì)大爺備下的，料子不厚，正是夏季與秋季季節(jié)變換的時節(jié)，可派上用場的過膝短斗篷。
不久后將要入秋，紀(jì)大爺?shù)纳揭嗍墙抵?，她雖遠(yuǎn)在異地，可因著不久前受他一路悉心護(hù)送至此的恩情，兼之對方又是自己表兄，是以他生辰當(dāng)日，就算無法親自前往祝壽，可該送上的壽禮卻是不好敷衍。
因而早幾日前便在裁布，她雖同大表兄甚少打交道，可卻知道他是個讀書之人，平素喜好些文雅之物，按著印象里的身形裁了一件過膝短斗篷，先有個大體的樣子，之后才一針一線開始刺繡鎖邊。
這既是初秋逢雨逢寒之際披的，那便省了鑲毛這一項，大表兄性子沉穩(wěn)，自然不喜那花哨之物。
因而她便繡的疏朗，墨竹不如何緊湊，零星點綴在面上，未繡的面積居多，只在邊角之上兩寸與前襟處連綿繡下一叢竹，披起一看倒也顯得低奢雅致。
羅媽媽三人是知道這件斗篷的用途，今日姑娘突發(fā)奇想要送與陸大夫未果，自陸大夫走后，姑娘便未再說一句話，眼下正背著身子盯著壁上看，一看便知是心里不舒坦了。
“姑娘今日所行不妥，哪有姑娘家隨意就送針線之物與外男的?！绷_媽媽挨著榻沿坐下，伸手拍拍她的肩，“這男人都喜那欲拒還迎的，你若太將他當(dāng)做一回事，反倒不美?！?br/>
羅媽媽不說方好，一說佟姐兒便更覺委屈，“哪來這般多的道理？將我一人留在屋內(nèi)，瞞著我放一介外男進(jìn)來又是妥當(dāng)了！”佟姐兒心頭不忿，她不過是有些著急罷了，請他又請不來，今日他主動來了，她又不知該如何行事。
自小到大哪里碰著過這樣的事，她雖不怎樣自負(fù)，可卻是深知自個美貌非常，往日表哥雖是無個正經(jīng)，可她人不傻，自是知道他喜歡自己，便是薛二再無恥，也是喜歡自己的，而這一個陸大夫，卻叫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說他不喜自個，可給她的感覺又不會出錯，說他喜歡自個，可為何又待她這般冷淡？佟姐兒一下坐起身，見那件石青色斗篷仍疊的整齊擺在榻沿上，不由伸手捧過來，細(xì)細(xì)摩裟上頭的墨竹。
說來也怪，這陸大夫的身形竟與大表兄相差無幾，一般的修長提拔，性子也多是內(nèi)斂穩(wěn)重，便是平素的衣著裝束亦是有些相似。
只大表兄是平素給人一種寡言冷靜的味道，陸大夫卻是清冷中蘊(yùn)著幾絲溫和氣息，想來定是待親人格外溫和，待她卻……
想到此處，佟姐兒不由垂了垂眼睫，雙手一下捧住了發(fā)燙的臉頰，近來她不知為何，只要一思起那陸大夫，心內(nèi)便是一陣酸一陣甜，去想他又覺著羞人，不去想又覺得心里發(fā)空，空蕩蕩的感覺似是無有著落，無有企盼。
佟姐兒心里這些個想法，羅媽媽自是猜不著，頂多知道姑娘于陸大夫是滿意的?？裳巯滤齾s無心思去想那個，一心還沉浸于被姑娘駁斥的難堪里，雖是難堪，可姑娘所言竟是無錯，叫她好一番啞口無言。
佟姐兒已經(jīng)生了困意，她看一眼靜默無聲的三人，心里有些難受，最終還是扯了扯錦被側(cè)過身子，慢慢合上眼睛。
平安杵在一旁未動，還是如意上前拉攏了床帳，羅媽媽已經(jīng)坐在了外間的軟榻上，待兩個丫頭出來后，俱是一副憂心模樣。
“咱們姑娘想是已經(jīng)動了芳心，可這陸大夫似是有些不上道?！比缫鉁惤松碜?，亦在一旁坐下來，面含憂色，“這樣下去，也不知是好是壞?！?br/>
“咱們姑娘的姿容堪比九天玄女，那陸敘是不識珠玉，我若是他，早就上門求親?！逼桨舱Z氣憤憤不平，說著還佯作男兒狀，拍了拍胸脯，“我這可是實話，怨就怨我生是女兒身，若不然……”
“若不然怎樣？”原本還蹙眉的如意，一時未忍住，叫她引得想要發(fā)笑，可這時間不是該笑的時候，“別貧了，說正經(jīng)的?！?br/>
平安跑到桌前倒了杯茶喝下，抹了嘴才又說：“哪個不正經(jīng)了？我瞧著這陸大夫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咱們姑娘能看上他，是他祖上積德，如今還這般下姑娘面子，媽媽可得同姑娘打下預(yù)防，可不能叫姑娘先喜歡上了他。我雖未喜歡過誰，可礙不住往日在紀(jì)府聽得多，說是哪個先喜歡上對方，哪個便是吃虧的那一個?！?br/>
平安張著嘴巴還待再說，羅媽媽卻低聲打斷了她，“咋咋呼呼是做甚呢！吵醒了姑娘可有你好看！”羅媽媽沉著臉，“姑娘到底是長大了，雖說萬事有咱們替著操心，可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咱們可幫著出出主意，可關(guān)鍵時候說了算的還是姑娘自己，你們可要記牢了?！?br/>
如意較之平安細(xì)心，平素最愛揣測心思，深知羅媽媽是因先前遭姑娘駁斥，眼下才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畢竟在一處生活了這般多年，哪會不知她這是氣話，因而雖是應(yīng)下，心里卻知她過了這一宿，明日該會緩過氣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羅媽媽便似忘記了昨夜之事一般，照樣進(jìn)屋要為姑娘穿衣。
佟姐兒作為主子，她雖是自小性子便柔順，可偶爾心有不順也會發(fā)發(fā)脾氣使使小性子，叫她放下/身段道歉她覺著難為情，因此便只拍拍她的手，羅媽媽也能會意地笑一笑。
……
昨夜陸敘回到家時，便見娘親甄氏還坐在堂前等候，他心里多少生出幾分愧意，因而甄氏在耳邊反復(fù)嘮叨斥責(zé)，他也未駁一句。
一宿未眠，到了白日黑底便有些發(fā)青，甄氏瞧一眼就急起來，“怎地了？看了一宿的書？”
見兒子不置可否，她便又道：“再是上進(jìn)也不好熬夜苦讀啊，你是知曉的，你爹之所以死得早，無非就是他生性好賭，長年累月的晚間進(jìn)賭/場白日撲在炕上補(bǔ)覺，這般下去身子遲早要垮，可再不許了啊?！?br/>
陸敘揉揉眉心，點一點頭，“娘，咱們還有多少積蓄？置一處寬敞些的院子如何？”
甄氏正執(zhí)著瓷勺盛粥，乍一聽這話，手上就是一抖，熱騰騰的五谷粥就叫她灑在了手上，燙的她“唉喲”一聲連忙擱下了碗，陸敘忙起身要為她去拿燙傷膏，甄氏卻一下叫住他?！安环潦?，回來?！?br/>
陸敘復(fù)又回來坐下，蔥兒擰了濕帕子送上來，甄氏接過擦了擦手，再盛出一碗送到兒子跟前。“好端端的怎么生出這樣的想法來？”
甄氏心下狐疑，兒子這些年看病的診金俱是上交到她手上保管，她自來惜財?shù)暮?，這每一筆進(jìn)賬與出賬皆是記得清清楚楚，雖是不怎樣識字，可數(shù)算起錢財來卻是手到擒來。
如今住的這一進(jìn)小院，就是她同兒子省吃儉用置辦下來的，原先他老子在世時，他們一家四口還只住在鄉(xiāng)下，這如今房價上漲的厲害，要新置一處比這還大的院子，只怕花光了手頭都還不夠。
“且打消了這主意?！闭缡蠆A一個香菇肉餡兒的灌湯包放進(jìn)他碗里，面上頗無好氣，“屆時可是想著喝西北風(fēng)去，不說能否置辦下來，便是置辦了，到時手里無個錢財周轉(zhuǎn)，一家子的吃穿用度到哪去尋！”
陸敘不再開口，聽娘這話便知錢財不夠，可若是將這老宅典了，湊個一倍的銀錢該是能夠。
他這樣一想，心下又覺不妥起來，不說娘守舊自不會同意，便是真的置辦妥了，他用何種理由將她接進(jìn)來住？旁人會如何看待？娘又會如何？她又是肯與不肯？
陸敘只覺頭大，愁了一宿方想出的法子竟是漏洞百出，走哪方面看皆是不合禮節(jié)不合規(guī)矩。用罷早飯，便進(jìn)了書房，說是書房實際不過是一間簡陋的小屋罷了。
今日心浮氣躁，他便撇開書本，執(zhí)筆練起字來。古話說得好，寫字可靜氣凝神，如今看來卻是不錯，原本焦慮的情緒竟是在這一筆一劃之下，漸漸變得平和不少。
陸敘擱下筆，滿屋飄著墨香，他雖無法像那等家底殷實之人用著名貴寶墨，可也不愿去使用那廉價低劣的墨侮辱了字。
自進(jìn)學(xué)之后，陸敘便少去醫(yī)館，紅花雖說還未能獨當(dāng)一面，可尋常百姓人家本就是傷風(fēng)感冒，頭疼腦熱這等小病為多，真有那見骨見肉需要接骨去腐的時候，信得過的自是由她，信不過的也就是去了別家。
若是往日他必會覺著損失虧大，可如今不比往日，重心該放在哪處他是心知肚明，一清二楚。今日好在未再落雨，陸敘頭頂著陰天來到醫(yī)館，這一不落雨了，氣候便又開始濕熱起來。
紅花正在為人把脈，她沖陸敘喊一聲師哥，陸敘點一點頭，方掀開隔絕前店與后院的一重帷幕，巴豆正赤著膀子頸上搭一條汗巾拿著斧頭在院內(nèi)劈柴，大臉上通紅一片，汗流浹背。
他正呼哧呼哧干的起勁，未察覺師父走近，還是陸敘皺眉開口道：“衣衫不整，成何體統(tǒng)?！?br/>
“哐當(dāng)！”斧頭一下落在了地上，巴豆驚得趕忙將系在腰間的衫子穿上，一身俱是汗水，黏糊糊的幾回穿不齊整，扯一扯才給弄順了，邊扣著胸前的紐扣邊討好地笑起來，“師父怎地突然來了，可有好些天未見著了?！?br/>
巴豆與枳實不同，他是自愿賣身進(jìn)來幫工，家里親娘死得早，后娘頭年嫁進(jìn)來，次年就給生下一個弟弟，他爹是個糊涂人，后娘當(dāng)面對他噓寒問暖，背地里卻是處處苛待于他。
見他生的壯實，每日便把他當(dāng)牛一樣使喚，起早貪黑的砍柴種地，到了他老子跟前還來一句年輕人就該多干活，明兒身子才壯實。
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爹早叫那臭婆娘迷住了心神，哪里會管他的死活，所幸他腦子不傻，早早便出來干活。
師父念他身世可憐，便也相幫著瞞住月錢，說出來的月錢比實際低出一半，可就是這般，那兩個吸血蟲仍不忘叫他月月送一半家去。
他心里雖氣不過，可誰叫那是生他的老子，因而每月除了自己瞞下的一大半，其余剩下的一小半皆是送回了家去。
這些屬于各人的家事，陸敘自然不好管，這巴豆不過只比枳實大上三歲，今年剛滿十五，身量卻是到了他耳朵處，他個頭大，人又胖，自然不必瘦小的枳實機(jī)靈，因此平素的工作除了上山采藥搗藥，便是劈柴做飯。
陸敘見他熱的一臉是汗，便叫他坐到一旁歇一歇再劈，這后院亦是屬于一進(jìn)的院子，坐北朝南的屬于正房，里頭放的俱是名貴草藥與一些制藥所需的器皿。
西廂房是一間大屋，邊上挨著兩間耳房小屋，枳實與巴豆一人睡一間耳房，中間的大房用來做飯與儲藏雜物。紅花便住在東廂房，她一個女子，無人同她爭搶，因此東廂房的一大間與兩間耳房俱是她一人在用。
陸敘立在庭院里左右看了幾眼，突地生出一樣想法來，倒可解了這燃眉之急。
第43章放不下
生出這樣一個想法來，陸敘雖說整個人松快不少，可再一想，面上又顯出幾絲無奈與愁苦。
說來他這心里還是放不下她，本是一心想著與她斬斷交集，可一聽說她過得不安，又有那無恥之徒意圖玷污于她，光只消這樣一想，他便于心不忍，無法眼睜睜看著她可憐無依。
陸敘默嘆一口氣，這檔子事前世皆未發(fā)生過。前世這個時候，他早對她情根深種，幾乎是未作猶豫，早早就將她娶進(jìn)了門，因著不放心她獨住在外過久，六禮中的各項成親流程皆是能快便快。
待他得償所愿娶回心儀的女子，之后坊間雖是流傳過一段時日的蜚語，可當(dāng)時若叫他重新選擇，仍會一如當(dāng)初趕早將她娶進(jìn)門。
到了這一世，他雖未想過再娶她為妻，可那終究是自己曾經(jīng)所愛的女子，彼此有過最親密的肌膚之親，亦曾為他孕育過骨肉，雖說后來之事如何他無法得知，可如今若叫他視而不見，不聞不顧，卻還是有些難度。
陸敘復(fù)嘆一口氣，說到底她也只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前世之因，使得他對她有了隔閡障礙，恨卻是無有，頂多就是無法再待她如初。
院中陸敘負(fù)手靜立許久，巴豆坐在廊下的一張小杌子上歇氣，扯下掛在頸上的汗巾揩了把臉，正尋思著走廚房倒杯涼茶下肚時，師父這時候卻喚了他過去。立時精神抖擻起來，巴巴地跑近前。“師父，有何吩咐？”
“一會兒枳實進(jìn)來后，你同他將這正房三間揀拾出來，將里面之物俱挪到……”陸敘停頓一下，這紅花脾氣大，若是占了她的屋，只怕到時又要不消停。尋思著，便只得委屈了兩個徒弟，“俱挪到西邊的耳房罷，暫時委屈你同枳實宿一間。”
巴豆聽完有些摸不著頭腦，“師父，可是揀拾出來了叫人入??？”巴豆心下有疑，與同枳實兩人宿一間無所謂，往日在自個家里，那黑心的臭婆娘就差將他趕到牛棚去睡了。
如今在這暖衣飽食，便是兩個住一間，平素又不要在里頭伸張手腳，支個床板也好打個地鋪也罷，皆是無所謂。只這突然揀拾出正房三間，意思是真的有人入住，可實在叫他有些好奇。
“莫要多聞，揀拾出來便是。”陸敘并未同他多言，吩咐完巴豆，便又在這一進(jìn)的四合院內(nèi)看了一圈，突地步上臺階，伸手推開那不常敞開的正房大門。
巴豆聽見動靜，便尾隨其后跟他進(jìn)去，長久未有人住，雖是兩個徒弟不時會進(jìn)來打掃一番，可也是不時，未必會日日都來，眼下這窗棱椅榻，桌案小幾皆是被一層塵垢薄薄覆上。
陸敘抬手搭上/床架，這屋中之物大半皆是原屋主遺下的，自是年數(shù)不淺，輕輕一晃，便嘎嘎作響。他拍下手上的塵垢，對巴豆道：“回頭將這架床搬出去，若是無處擱置，劈了當(dāng)柴燒也成?！?br/>
巴豆有些吃驚，但還是點頭道是，陸敘轉(zhuǎn)過身子又在屋里巡視一遍，竟是對這屋中之物皆不滿意。“一應(yīng)搬出去罷了，好好打掃一番?！?br/>
這是真的有人要住進(jìn)來了，巴豆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師父盡管放心就是?！标憯Ⅻc頭，轉(zhuǎn)身便出了屋。
巴豆尾隨其后，這時間紅花已診完了脈，病者拿了藥離開。
幾日未見師哥，紅花多少還是有些想他，親自倒了杯茶送到他手上，自個亦倒了杯喝起來。“師哥，近來功課可忙？日日皆有病人在問你，皆道師哥醫(yī)術(shù)極好，回回拿了藥不出一日便好全了，見你未在，俱有些失望呢。”
“忙中偷閑?！标憯⒑Φ酪痪?，在一旁椅上坐下。
紅花見他這般，不由咬了咬紅唇，賭氣起來，“師哥倒是自在，好似不是這醫(yī)館的主人一般，不說你日日要來，起碼隔天來一回也好。如今倒好，三五天才來一趟，有時更甚，竟是十天半月的才來一回。無事便罷，若是有事上哪去尋人！”
紅花發(fā)完脾氣，便也在一旁椅上坐下，她人生的艷，性子卻是潑辣。用力將茶杯往椅幾上一擱，濺的滿椅幾的茶水也不管，就要去尋兩個徒弟出氣，打眼一瞧卻是一個身影都未見著，心底更是惱火。
“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何時才能妥當(dāng)一些?！标憯⒙杂袩o奈之感，他擱下茶杯，暗思這紅花開春便就十九，尋常人家的姑娘十五十六就該嫁人，可他這一個師妹卻遲遲不肯出嫁。
如今在醫(yī)館內(nèi)整日拋頭露面，亦難有哪個愿意前來說媒。前世到死時，紅花都未嫁出去，重來一世必要為她尋個好夫婿，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人生子才是。
這事急不來，他是知道。眼下見她仍在賭氣，不由溫言道：“卻是叫你受了累，眼下師哥在進(jìn)學(xué)，先不論功課繁忙與否，光是專心一項就需耗費不好精力。若是日日醫(yī)館學(xué)里來回奔波，只怕是有弊無利。你若是實在辛苦，待看哪日……”
“罷了！”紅花及時打斷他的后續(xù)之話，摸了摸鬢角站起身來，面色總算緩和一點?！皫煾缧挠写笾荆瑤熋米匀徊缓猛狭撕笸?，往后不說隔日來，少說也要三日來個一回?！?br/>
這個好說，陸敘點了頭。
見他答應(yīng)，紅花不由扯嘴笑起來，一連幾日的敗興皆好上不少?！皫煾纭奔t花剛要靠近，耳邊便傳來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音，她不由皺了皺柳眉，幾步走近掀開帷幕去看。
“這是做甚！”紅花走近兩人質(zhì)問道。
“是師父吩咐的?！卑投箖蓚€正坐在床上歇氣，這架子床甭看它不太大，又這般陳舊了，可那該是實打?qū)嵉暮媚局频?，竟是沉的不行。枳實一個猴兒一般瘦弱的小郎，只在后頭虛抬一把，真正使力的還是巴豆一人。
他累得呼呼正喘氣，紅花就幾步走近，蹙了眉毛問：“好端端的怎么吩咐你們抬這個？師哥都與你說了甚？”紅花心下狐疑，不知方才師哥進(jìn)后院吩咐了什么，鬧得兩個在這抬起架子床來。
“這個我也不全知，只師父吩咐我倆將屋里擺設(shè)俱都抬出來，沒地兒擱置便給劈成柴燒了?！卑投箍匆谎坭讓崳謿饨又氐?，“還說叫我與枳實住一間屋，將那正房里搬出來的貴重物品，俱都挪到西北角的耳房內(nèi)，其余就未再明說?！?br/>
紅花可猜不著她師哥的用意，只一心覺著這事可疑，這樣想著，她轉(zhuǎn)身便回到前店?！皫煾?，你吩咐他兩個揀拾正房，是為著甚？”
陸敘默一默，心想遲早都是要與她道的，眼下便同她直說了?！皫煾绲囊粋€遠(yuǎn)房親戚要在此處暫時歇腳，師哥不在的日子，還需你好生招待?！?br/>
紅花先還有些發(fā)懵，暗想著是怎樣的一個遠(yuǎn)房親戚，怎么這事來的這樣突然？她剛一想問出口，又急急改了話問道：“哪處人？男子還是女子？多大了？一個來住還是幾個？”
紅花一連問出好幾個問題，陸敘也未多作猶豫便同她回道：“平州來的，是師哥的遠(yuǎn)房表妹，算進(jìn)仆婢總共是四人。她性子柔順恬靜，十分好相與?！?br/>
“師哥？”紅花臉色有些不好，退了兩步看著他，勉強(qiáng)扯了扯唇，“怎地這樣突然？她可是無家？竟要住進(jìn)這里來？”
紅花心里隱隱有著不安與暴躁，直覺告訴她這個女子不簡單，同師哥相識這般多年，也從未聽他說過有這一房表妹，如今突然被告知要住進(jìn)來，她只覺得太過驚嚇。
她的不愿，陸敘自是看在眼中，心底微有不悅?！八宰尤崛?，平素也只在屋中坐著，且是暫居此地，不久定要離開的。你莫要感到不適，她是好相與的，若是實在不愿打交道，大可將她當(dāng)做房客看待，全不必為此憂心?！?br/>
陸敘這一番話道完，紅花臉色越加難看起來，這還見著人面，就聽他一字一言皆是向著那人，可見自己一個自小同他一道長大的師妹，皆比不過他那素未謀面的所謂表妹。
紅花氣的牙齒都在打架，可面上卻不得不答應(yīng)下來?！凹仁菐煾鐩Q定好的，紅花自然無話可說，就怕巴豆枳實兩人行事魯莽，到時驚了師哥那柔弱的表妹！”
“這事我必是早已考慮好了?！标憯⑷恢闹性鯓幼飨耄灰粚⒆詡€方才想好的法子告訴于她，“回頭就命人在后院正中種一叢竹下去，既能起到隔絕的作用，到了春夏之際又可增添些景致綠意。”
他方才便是想好，在庭院正中種下一叢竹，不說起的隔絕的作用，平素若是巴豆枳實兩個進(jìn)出前店與后院，皆可以避免與正房打照面，入眼看見的也只是一排綠竹。他將兩個徒弟安在靠近前店這邊，位置處在西南角的一間耳房內(nèi)，便是起到一層避嫌的作用。
紅花已經(jīng)無法再聽下去，匆匆說了聲歇一會，便去了后院。
……
翌日，昨日巴豆并枳實兩個，已是將三間屋子都揀拾打掃出來。陸敘這日來的早些，執(zhí)筆寫了張單子命兩個徒弟照單置辦，兩人清早出的門，近了晌午方回來。
頭一車是一張新打不久的黃花梨木架子床，湊近了還能聞到木頭的香味兒。
第二車便是一些鏡臺、浴桶、圓桌椅凳一個套件、衣櫥子、多寶閣、盆架銅盆衣服架、再有一樣“出水芙蓉”的置地屏風(fēng)擺在床前，原本空蕩蕩的一間屋子，登時叫擺的滿當(dāng)起來。
待俱都?xì)w置到合適的位置，床帳窗簾亦是掛好，陸敘方滿意地點一點頭。這給她住的屋子里頭家什陳設(shè)俱是新置的，左右兩間耳房雖是也叫收拾清掃出來，可其余之物皆是舊的。
門窗皆是被擦拭過，房梁上也叫掃了塵，他望著潔凈的地面，心想著可要再鋪上一層地毯，又一想如今氣候正熱，怕是要晚些時候再說。
紅花早在今日瞧他忙前勞后為他表妹布置房間，心下就煩躁至極，昨夜是一宿未曾睡好。
今日裝病躺在屋里，耳邊便時不時傳來移動物件的嘈雜聲，她越聽越惱，整個人處在爆發(fā)的邊緣，強(qiáng)忍著一把扯起被子，將自個從頭到尾蒙起來，就怕一個未忍住出去砸了他的場。
昨日是說在院中種一排竹，可過了一宿他又改了主意，這不說容易招蟲招蛇進(jìn)來，就是不招，它過個不久便要修一回，長得高了里面便無了日頭，衣裳被褥若是要曬，可不就是無法如愿。
因此，他今日便未請人進(jìn)來種竹，而是叫匠人筑了一圈一人高的墻，并非筑的直直一排，而是形似月亮門一般微微有些弧度筑出來。
他未叫匠人筑的過高，就怕叫里面住的人覺得壓抑，便按著尋常人的高度來筑，這樣的高度，便是出了日頭，也不會擋了日光。
這一圍墻的西北角與東北角留下兩個月洞，陸敘便命人做了兩個月洞門出來，想一想又叫匠人將這月洞門各安了門上去，平素白日不愛鎖起來，為著方便便可開著，入了夜又可以鎖起來，倒是方便。
這筑墻安門是快，不出兩日便妥了，月洞門上剛刷了紅漆，上了鎖，滿院子皆是氣味。紅花假稱病了一日，翌日一出來見到這一番景象，鼻子都叫氣歪了。
巴豆與枳實兩個也是累了兩日，師父給各人打了賞，可抵得上好幾月的月錢了。他兩個心里正樂呵，便瞧見紅花師叔黑著臉出來，一出屋就見她掩了口鼻叫道：“愣著做甚！還不去尋些香料來除除味?！?br/>
兩個平素就怕她，這時哪里敢耽擱，立馬拔腿兒就去了。
陸敘回了家，他這兩日在忙，甄氏亦是聽著了風(fēng)聲，見他歸家，逮住就問?！奥牻址坏?，你在醫(yī)館后院置辦不少新家什，這是為甚？”
甄氏壓著怒氣問他，光聽隔壁老瞿家的道，甚個黃花梨木架子床，甚個刻了花兒蝶兒的銅鏡臺，就是床帳珠簾甚個也置了，甄氏先是疑惑，后是心疼的不行，這一并置辦下來可不知要費多少銀錢！
陸敘心道一聲不妙，暗悔自個操之過急，未能耗到晚間街道上無人時再叫人抬進(jìn)去，眼下否認(rèn)已是無用，他便只能拿紅花來挨這一箭。“娘，俱是紅花自個置的?！?br/>
陸敘語氣隨意，錯過她便要回屋，似是半點未將這事擺在心上。甄氏心下半信半疑，跟在他后頭走了兩步，“紅花？好端端的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置這些個做甚？”
“我也勸過她，她偏是不聽?！标憯⑺颇Ｋ茦拥貒@一口氣，惋惜道，“師父走時雖是為她留下不少銀錢，可也不好這樣揮霍，今日不知攢著，日后嫁了人手頭上無個活錢周轉(zhuǎn)，在夫家就無底氣，定是要悔的。”
陸敘道完，方又看甄氏一眼，“不若娘再去勸她一回，沒準(zhǔn)兒說動了她，便能將那些個俱退回去，便是叫店家扣些小頭下來，也比失了大頭來的好?！?br/>
甄氏這回是真信了，她撇一撇嘴，“要勸你勸，老娘才不愛同那瘋女子攀扯?！边@甄氏自來瞧不起紅花，她這兒子是個呆子，到了如今還不知紅花的心意，那紅花想是老早便看中了兒子。
不說她那狐媚的長相是她不喜，光她那潑辣放蕩的性子就叫她討厭，姑娘家家整日里拋頭露面，這樣的兒媳婦她是怎么也不會要！
打發(fā)了甄氏，陸敘總算回了屋，一番洗漱沐浴出來，倒在榻上合上眼睛，心中又是開始止不住地嘆氣，眼下既是布置妥當(dāng)，那便該早些將人接進(jìn)來住，若不然，他是日夜無法安心。
第44章心無措
翌日，陸敘因著要去學(xué)里，白日里便不得空。下學(xué)時又是與同窗一道，自是不好徑自離開，到了傍晚于家中用過晚飯，抬頭看一眼天色，心下又不免猶疑起來。
這大晚上又是不請自到，人家一個姑娘家，又不似自己知悉了前世之事，兩番冒然而至，于不知隱情之人多少有些于禮不合。
甄氏見兒子回了房，只以為他是看書去了，殊不知他正暗愁不已。今日前他還一心為如何安置她一事而發(fā)愁，眼下房屋布置妥當(dāng)，只等人來了便能入住，可他又苦惱起如何同她開口？又如何能叫她答應(yīng)下來？
自己于她不過是打過幾回照面的大夫，于情于理皆無立場要求她聽自己的，陸敘皺著眉頭來到窗前，窗外夜色漸濃，若是再不起身，時辰晚了便越加不好登門。
默嘆一口氣，還是轉(zhuǎn)身出了屋，暗想且試試那最拙劣的法子，眼下還是將她安置在自己可掌控的范圍方算妥當(dāng)。
上回情急，他一身泥濘，形象狼狽，口稱是約定好時間前來看病的，竟也在幾個守門仆婦面前蒙混過關(guān)。這回是有備而來，再不好似上回那般魯莽大意，他先是進(jìn)醫(yī)館提了藥箱子，隨后才前往目的地。
便是這般，里頭守門的仆婦仍叫他候上一候，進(jìn)去通報一聲方才打開院門。
陸敘提步進(jìn)了院子，此處前后算是來過不下三回，因此院子里伺候的下人，皆是對他有些面熟，見他進(jìn)了二門，姑娘的貼身丫頭前來迎他進(jìn)去，待再瞧不清身影，不由挨在一處嘀嘀咕咕起來。
平安領(lǐng)著陸大夫進(jìn)屋，她幾人先前聽到通報，自是小小吃上一驚，暗道不知這陸大夫怎地又不請而來了？不過既是來了，不說旁的如何，光能為姑娘把一把脈象也是好的。
陸敘提了藥箱子隨她入了寢屋，佟姐兒不過剛沐完浴，原還只著了身寢衣倚在美人榻上由著丫頭絞頭發(fā)烘頭發(fā)。聽到那陸大夫又來了，她心里先是吃驚，而后便是有些子生氣，原是想叫丫頭出去拒了，可羅媽媽不愿她任性行事，叫平安出去迎了進(jìn)來。
眼下她正躺在榻上，不吭一聲地伸出一截皓腕，雪白的手腕子因著才泡過香湯，此刻白中蘊(yùn)著紅，看一眼便覺柔嫩不已，湊近了又飄來一股子花香味，準(zhǔn)確的說是滿屋子皆是一股花香味。
既是打著前來把脈的幌子，陸敘自然是規(guī)規(guī)矩矩先把脈，待丫頭搭了一條絹帕于那雪腕之上，他才伸出手來細(xì)細(xì)為她把脈?！氨壬匣睾眯€需慢慢調(diào)養(yǎng)。”
陸敘收回手，帳內(nèi)之人仍是未吭一聲，羅媽媽自不像姑娘那般任性行事，她命丫頭送了盞茶上來，方問：“該要如何調(diào)養(yǎng)，還請陸大夫細(xì)細(xì)道來?！?br/>
“你家姑娘這病想是自胎里帶來，平素用藥不過是治標(biāo)不治本，皆是幫著壓一壓病癥，并無法起到根治的作用?！标憯⒔舆^茶并未立刻飲下，接著說道，“體質(zhì)薄弱，夜里睡得淺皆能導(dǎo)致她病勢加重，日后須要多加走動，莫長期臥坐，經(jīng)久下去必然氣血失和。”
這些個術(shù)語羅媽媽可不太懂，她只知道病勢加重是個大問題，當(dāng)下連聲應(yīng)道?！皠跓╆懘蠓蛄?，看是再給我家姑娘開個甚么藥方吃吃？”
自上回得了陸大夫開的那幾瓶藥丸，照著瓶上的用法用量吃下去，這一月來不說大的變化，那犯病的次數(shù)卻是不如往日那般頻繁，可見這是有效。
羅媽媽殷切地望著他，卻見陸敘搖一搖頭，“藥物重了傷及根本，且長期服藥容易形成依賴，日后再要想斷便不容易。上回開的藥丸吃盡后，待我再開一個療程的服下，之后便按日減少藥量，日漸服用完便停下?！?br/>
羅媽媽一連點了好幾個頭，自是全心信賴。屋子里靜默一瞬，不消羅媽媽怎樣使眼色，如意便將備好的荷包送到他手上，陸敘略作猶豫，還是伸手收下。
平素這個時候，他該是起身走了，可他今日來此的目的還未達(dá)成，因而一手握拳放到唇邊略作一咳?！肮媚镞@病并非一日就可調(diào)養(yǎng)的好，眼下我那醫(yī)館背后有個小院，若是信我，你便領(lǐng)了貼身仆婢入住那里，不說日后調(diào)養(yǎng)身子方便，夜間也能睡得安穩(wěn)不是?！?br/>
陸敘這一番話說的實在沒頭沒續(xù)，一時叫屋中幾人狠狠一驚，皆是一頭霧水。
佟姐兒已經(jīng)縮回了手，適才緊抿的粉唇，這時不免微微張開，瞪大眼睛說道：“這，這怎么能成？”她雖對他有意，眼下若是答應(yīng)下來，不說會顯得自己心急不矜持，還會使得自己跌了身價。
這一晚上總算見她開了口，陸敘聞言，不疾不徐地回道：“這并非是我信口而言，實際前幾回來診脈就生了此意。姑娘亦是知情，我同那紀(jì)大公子有些交情，姑娘若信便好，不信也罷，只當(dāng)我未曾說過?！?br/>
陸敘道完這一番話，便略作停頓，他心下明白，這事擱在哪個身上都需要慎重考慮。
羅媽媽卻是想的更深，她暗里瞅了幾眼陸敘，見他立在一旁身形提拔端正，面上雖說是平平，可看得出他眉峰微擰，眼中有著異樣之色。
羅媽媽心下一琢磨，不難想到這陸大夫恐怕亦是于姑娘有意，這自然是好事，她心下一陣暗喜，亦覺得這事便是幾人心下發(fā)急，可表面卻不好顯露出來。
“陸大夫好意老奴替姑娘心領(lǐng)了，只這事來的突然，還請給些時間容姑娘考慮考慮。”羅媽媽溫言道。
“也好?！标憯⒙犙裕憔吞崞鹚幭渥?，臨走之前還留下一句，“寒舍雖小，可也是獨門獨戶，我那師妹與徒弟雖也是居在那處，可兩日前我便雇人在后院新筑了圍墻，開了兩道小門，皆可上鎖。眼下雖是太平盛世，可不難有那心思歪邪之人存在，姑娘若是不愿信我也罷，你只身一人獨居于此，便要命下人看緊了門戶?？蛇@并非長久之計，還是通知了你兄長一家較為妥當(dāng)?！?br/>
陸敘道完這一席話，轉(zhuǎn)身便是離去。
丫頭掩上了房門，羅媽媽已是掀開了床帳?！斑@事，姑娘是怎樣看待的？”
羅媽媽在榻沿坐下來，佟姐兒這時候已經(jīng)坐起身靠住了床頭，羅媽媽不問便罷，一問她就更是心生無措。陸大夫方才所言，她是字字聽進(jìn)耳里，眼下最是不安的便是叫歹人盯梢上，她夜里本就淺眠，這般一來更是無法安心入睡。
叫她寫信報給紀(jì)家知道，她心里又有些不愿，一是她不愿聲張，那周氏與珍姐兒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知道這一個定然會在明里暗里編排她。二是她心中無底，若是真?zhèn)€尋個理由寫信回去，紀(jì)家的人將她接回紀(jì)府，那日后的日子又不知該是怎樣。
佟姐兒嘆著氣，腦子里一團(tuán)亂麻似的，眼下真不知該怎樣行事。
羅媽媽自是看在眼里，她湊近了身子溫言道：“姑娘可中意這陸大夫？若是中意，咱們便去，若是不中意，咱們便不去。這事實際好處理的很，他既說了這樣的話，可見心里亦是于你有意的。”
羅媽媽這話一道完，佟姐兒心里便漏跳了半拍，微紅了臉蛋，一下便垂了眼睫細(xì)聲問道：“媽媽怎樣得知？”
羅媽媽還是頭一回見姑娘動心，眼下觀她一臉的羞意，一時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斑@還用問，哪個會好端端要將人安到自個掌控的范圍內(nèi)居??？可見是上回你說有那歹人翻墻進(jìn)來，這事叫他知道了，心里定是生出想法來，才有了這樣的話。”
佟姐兒抬起眼，一雙美目里顯出復(fù)雜之色，“既是這樣，那該是不該答應(yīng)？”
“先別急，容咱們再細(xì)想想，答應(yīng)太快不好，答應(yīng)太慢亦不好，思個兩日再說?！绷_媽媽撫上她披散的烏發(fā)，面色鄭重，佟姐兒點點頭，方由著她服侍睡下。
……
陸敘回到家，心里也是無底，不知她會是不會答應(yīng)。倒在榻上閉了回眼，復(fù)又睜開，窗外正一輪圓月掛在頂上，清輝灑窗，恍如天明。
盯住天上的幾朵浮云看了許久，待移到圓月之前，屋里一瞬變得暗下來，陸敘緩緩?fù)鲁鲆豢跉?，將那擾人之事盡數(shù)拋走，合上眼瞼靜心睡去。
該做的都已去做，結(jié)果如何并不是他可掌控，只要問心無愧便可，何況他從未虧欠于她，選擇如何皆在于她自己。
想通了這一層，陸敘便未再整日心浮氣躁。佟姐兒這邊卻是思量了兩日，之后羅媽媽便親自出馬頭回進(jìn)了那陸氏醫(yī)館，陸敘這幾日皆守在醫(yī)館，原因就是擔(dān)心有人來尋他。
羅媽媽見了他的面，少不得福了福身子，“打攪陸大夫了，那日之言，可還作數(shù)？”
陸敘心內(nèi)徹底松一口氣，他雖是想得比以往通透一些，可歸根結(jié)底，心內(nèi)還是有些擔(dān)憂，眼下聽羅媽媽這一言，方能猜出這是答應(yīng)了。
羅媽媽只領(lǐng)了平安一人來，她兩個隨了陸大夫步進(jìn)后院，仔仔細(xì)細(xì)瞧了一回，心下皆有些滿意，復(fù)又朝著陸敘福了福身?！瓣懘蠓虿賱诹?，一點敬意還請笑納?！?br/>
羅媽媽伸手送上一包銀子，陸敘不由后退一步，將小宛安置在此居住，他絕非有這收取利潤之意，眼下他是接不是拒不是，因此只說：“這屋舍長久空著也是空著，眼下有人住進(jìn)，倒還可避免家什陳設(shè)積塵蒙灰，無人打理?！?br/>
陸敘本就無收取利益之意，眼下自然不會去接，羅媽媽卻不是這般作想，執(zhí)意要他收下。陸敘心下無奈，算是知道不收對方只怕住不安心，因而便未再推拒。“屋舍皆是重新打掃過，隨時都可入住?！?br/>
羅媽媽笑著點頭，兩人再商議了幾樣事項，羅媽媽方離去。
第45章心弦顫
羅媽媽攜了平安回到院里，已是近了午飯時間，待姑娘用完了午飯，才與她談起了正事。
“那陸大夫卻是個有心的，我瞧著床榻椅凳上的漆皆是锃光瓦亮，無半點瑕疵痕跡，可見是才新置不久。雖是與他那師妹徒兒獨處一院，可里頭又是別有洞天，合上兩道月洞門又似自成一戶，倒是可行?！?br/>
羅媽媽是有些滿意，如今不去想那格局大小，能不能住的舒坦愜意，只要能住的安心安穩(wěn)，那便萬事妥當(dāng)。“我瞧著是還滿意，姑娘怎生看待？若是覺著可以，咱們今日便收拾東西，明兒天暗下來就過去?！?br/>
“我又未親眼瞧見?！辟〗銉号つ笠痪?，伸手接過如意捧上的香茶含了一口進(jìn)嘴里，吐出來捏著絹帕擦了擦嘴，才又忍不住抿一抿嘴，往羅媽媽那處望了一眼?！皨寢層X得妥當(dāng)便好?！?br/>
這一手帶大的姑娘，羅媽媽哪會不知她心意，姑娘嘴上不說，心里定是十分歡喜。她心里是既喜又憂，喜的是姑娘總算于男女之事上開了竅，憂的是就怕姑娘到時要吃虧。
到了翌日一早，羅媽媽三人起的比往日都要早些。她們本也才來此地不久，東西并不算多，姑娘往日所穿的衣飾，亦是大半留在了紀(jì)府，只大致揀了些精貴值錢的帶上。
眼下這又要挪個地方，三人收拾起行囊來算是利索麻利的，到了早間已是基本收拾妥當(dāng)，除了幾樣可帶可不帶的小物件之外，其余皆已裝進(jìn)箱籠里。
羅媽媽昨日回來便將院里下人俱都辭退了去，借口姑娘要回祁安，不說眾人信是不信，總歸她們幾個昨日便在收拾東西，院里有眼睛的看著了，自是深信不疑。
因著這事理虧，有幾個賣的死契的，羅媽媽便拿了主意撇去一半的贖金，叫幾人送上了另一半才放了人走。那賣的活契的，也是挨個賞賜了二兩銀子打發(fā)了走。
昨日里便結(jié)清了賬，商議好了再給守上一晚，因此今日才真正放人走。待佟姐兒醒過來，便知院里除了奶母與兩個丫頭之外，其余下人俱是不在了，她遲一遲，拉開床帳落了地。
羅媽媽三人正坐在外間整理箱籠，統(tǒng)共四個箱子，兩大兩小，皆是用上等紅木制作而成，面上刷了烏漆，各有兩只銅鎖扣上。除此之外，軟榻上還擺著幾個包袱，卻是一些零雜小物。
佟姐兒披著頭發(fā)行至外間，羅媽媽還在思東西可都裝完了，剛一晃神便見姑娘已經(jīng)近了跟前，她一張小臉還帶著熟睡后的潮/紅，一雙眼睛在箱籠包袱處掃了兩眼，之后才出聲問道：“媽媽就揀拾妥了，可說定了何時起身？”
“這明晃晃的搬進(jìn)去自是不行，陸大夫說了一會子先叫車將行囊送進(jìn)醫(yī)館，咱們本人便暗一些再去?！绷_媽媽說著，將她拉進(jìn)了內(nèi)室，自是為她更衣洗漱不說。
廚房里無了人做事，羅媽媽只好親自下廚，夏日里氣候燥，不好食那口味過重的，因而便只做了一道清湯于幾樣開胃的小菜。
佟姐兒也是好些時候未能嘗到羅媽媽手藝了，不免多食了半碗，她腸胃素來不好，這時候胃里難免有些不適起來。在軟榻上靠了一晌，起身走動走動方才松快一點。
羅媽媽觀她臉色不好，便又命如意去熱了碗羊乳來叫她喝下，這便是陸大夫吩咐下的。
說是姑娘胃不好，且夜里睡眠淺，便叫她每日喝一碗熱羊乳，將那曬干的甜棗個個洗凈了，再給一一切成絲撒進(jìn)生羊乳里一同煮的翻起乳花來，才給熄火。
佟姐兒并不愛吃這個，便是還未湊近就飄來一股子腥味兒，她推了幾回，羅媽媽只斥她任性不知輕重，好說好歹才強(qiáng)蠻喝下去兩口，佟姐兒捂住嘴似要吐出來，羅媽媽才歇停下來。
眨眼近了傍晚，如意并平安兩個自先動身，昨日便同陸大夫說妥了，托行李的馬車亦是他在準(zhǔn)備，這時候兩人前后跑了四回總算是拎完了行李。
待她兩人走了約一刻鐘的時辰，羅媽媽方拉著佟姐兒一道往外走，佟姐兒來了青州還是頭一次出門，便是往日身處祁安也未似今日這般在街道上走過。
此刻到底將要入夜，街道上行人雖說不多，可也不少，羅媽媽原是想給姑娘戴個帷帽，可又一想這青州小地民風(fēng)不同祁安那前朝都址。昨日她出來過一回，自是瞧見不少姑娘少婦拋頭露便面行在這道上，因而為了不叫人瞧出有異，便未給姑娘戴帷帽。
眼下天色已是暗下來，街道上做買賣的有開始收攤回家的，也有那在雇主家做完了活趕回家的，皆是一副行色匆匆，一路上倒也未出意外。
羅媽媽領(lǐng)著佟姐兒來到醫(yī)館時，里頭已經(jīng)掌了燈，未瞧見著陸大夫，只見著昨日那一臉陰郁的紅衣女子，羅媽媽是知道她身份，見她正立在柜臺里撥弄著算盤，因而笑著問了個禮?！肮媚镎δ?。”
紅衣看也未看她一眼，自她兩人進(jìn)屋后，一雙眼睛便死死盯住佟姐兒看，恨不得將她那副小身板盯出個窟窿來才肯罷休。
佟姐兒回看她一眼，她便適時一眼瞪過來。“就是你？你就是我?guī)煾绲倪h(yuǎn)房表妹？”
這話陸大夫未交代過，佟姐兒微愣一下，方立刻回道：“正是，想必你就是我表哥的師妹了？”佟姐兒柔聲細(xì)氣地回道，半點不似紅衣那般語氣惡劣。
紅衣先是有些意外，若是未有記錯，方才進(jìn)去的那兩個丫頭當(dāng)中有個很是面熟，想來師哥前幾回出診皆是為了給她看病?！拔仪颇悴⒎鞘秦毢樱趺床蛔∽詡€家中，偏偏要不顧名節(jié)的住進(jìn)這里？可是別有用心？”
紅花一字一句皆飽含著怒意，若說她今日前還盼著能與師哥這所謂的遠(yuǎn)房表妹相處融洽，可眼下一見了她的面，她心里除了滿滿的厭惡與嫉妒之外，再無其他。
佟姐兒叫她這番話問的面紅耳赤，十分羞惱，羅媽媽已經(jīng)陰了臉，正待開口說話，卻叫佟姐兒細(xì)聲岔了過去?！拔覠o父無母，眼下除了依靠表哥，實在別無他法。”
佟姐兒說著一雙美目便覺辣起來，眼眶里一瞬便盈滿了淚，紅花自認(rèn)不會上了她的當(dāng)，還待開口，眼角余光卻瞟見師哥不知走哪處步了進(jìn)來。心下不由冷哼一聲，咬緊紅唇揚(yáng)手“啪”的一聲撇下算盤，頭也不回便入了后院。
陸敘此番才露面，并非是他另有其事，實際方才他一直在她身后不遠(yuǎn)處跟著，就怕她頭一次出門生了意外，又不好走在一處，因此只能隔著距離一路隨她進(jìn)來。
方才未進(jìn)來之前，遠(yuǎn)遠(yuǎn)就瞧見她的身影，不難猜出發(fā)生了何事。紅花離去，他未置一詞，而是與她離了幾步距離說道：“我這師妹向來性子爽利，說話直接，她心眼不壞，卻是嘴皮子有些厲害，莫要同她計較?！?br/>
佟姐兒轉(zhuǎn)過頭來看他一眼，陸敘面上顯出一瞬的疼惜之色，之后立刻恢復(fù)如常，佟姐兒何其敏感，自然叫她捕捉住。因而細(xì)聲說道：“我自小未怎樣接觸過人，方才那位姐姐的性子，亦是我頭一回見著的，心里正很是稀罕，只盼日后能與姐姐相處的好……”
見她未放在心上，陸敘不由點一點頭，“且先進(jìn)去瞧瞧?！?br/>
佟姐兒嗯一聲，隨著羅媽媽跟在其后，入了后院。
院子里掌了燈，燈火通明的，佟姐兒一眼望過去，不由微微張大了小口?！霸趺催@樣有趣？”這語氣里都含著歡喜，羅媽媽緊跟住她，陸敘走在前頭推開了虛掩的月洞門，轉(zhuǎn)身便見到她嘴角抿著笑意，一雙靈秀美目像是瞧稀罕物一般瞧著這處小院，不由跟著扯了扯嘴角。
平安如意兩個早到，這時間正在屋內(nèi)歸置東西，聽著屋外的動靜，便一同出來相迎。
既是一切妥當(dāng)，陸敘便道一聲辭準(zhǔn)備離開，佟姐兒心弦一顫，想也未想便喚了出口。“陸大夫……”
步上月洞門臺階的一腳一時頓住，陸敘不由緩緩轉(zhuǎn)過身，“何事？”
他語氣神態(tài)一派平淡如常，佟姐兒卻是往前邁一步心房便狠命撞/擊一下，待真的走近了他跟前，又沒了膽量抬起頭，只好微垂著腦袋，小力絞著手中的絹帕，語聲柔的似是能滴出水來?！爸x你……”
陸敘面上平淡，手心里卻是變得有些濕潤，并未多作停留，“鎖好門?！?br/>
佟姐兒聲音細(xì)若蚊蠅，輕輕嗯一聲，亦是步上了臺階，手上合著門，眼睛卻是一路尾隨著他的背影。
羅媽媽三人靜立在一旁看了這許久，眼下見人都走了，姑娘卻還有些魂不守舍，又是無奈又是心酸地走近將她拉進(jìn)了屋，房門自是由著丫頭去上鎖。
羅媽媽正想叮囑她幾句，卻見姑娘已是面露倦色，知道是今日忙了一日，身子想是被累著了，便只得溫言道：“姑娘可累？床榻已經(jīng)鋪好了，先去上頭躺一躺?！?br/>
佟姐兒點了頭，倒在榻上便閉了眼。
第四六章
翌日早間，佟姐兒醒來的稍遲，睜開眼睛透過床帳便知屋外已是大亮。正房分一大間與兩小間，大間里面又分前后內(nèi)室與外室，內(nèi)室自是用來安寢的，外室的作用便有些廣泛。
一是平日若來了熟稔之人，權(quán)可當(dāng)作會客廳來使。二是可用來做飯廳。
羅媽媽幾人想是早已經(jīng)起來，動靜不小，想是還在整理昨日未歸置妥的物件。這般想著，佟姐兒便自行套上鞋落了地。
羅媽媽正整理著衣物，姑娘這些衣衫裙子俱是絲綢制的，壓在箱籠里時辰久了定要起褶子，昨晚上夜深，動靜不好弄大，便未整理。因而到了次日早間便趕忙開箱子一一捧出來，該掛在架上的都掛起來，該擺放妥的也盡都擺放好。
羅媽媽這里整理著，便聽見動靜，回頭就見姑娘已經(jīng)自個起了身，她忙合上衣櫥，幾步走近前?！肮媚锲鹆?，可餓了？叫平安去廚房里看看都有甚個吃食?！?br/>
“未。”佟姐兒蹙一蹙眉，在鏡臺前坐下，自行拿了梳篦順起發(fā)來。“昨日未洗身子，去看看可能叫送些熱水來，我要洗了身子換了身裝束再過早?！?br/>
“大清早的還是先填了肚腹再洗罷?！绷_媽媽搖著頭，不贊同地道，“過了早，便叫丫頭去燒水，暫且忍上一忍?！?br/>
“那便現(xiàn)下就燒起來，我用完了早飯就可洗?！辟〗銉簢@一口氣，自鏡臺前站起來，如意已經(jīng)走近前，引她至凈房漱牙凈面。
待二人走凈房出來，平安已經(jīng)端來早飯，擺在桌上的是一大碗清粥并一碟子饅頭。平安朝著幾人努一努嘴，“這是咱們四人的份?！?br/>
羅媽媽湊近一看，竟是連個配菜也無?！斑@伙食也太差勁了些，這樣看來，改明兒咱們還須另開灶頭?！闭f話間，已是盛出一碗送到姑娘面前，“姑娘多少喝一些，一會子叫平安把些銀錢給他，改善一下咱們的伙食?！?br/>
“甭提了，那個大胖子可是小氣的很，先前還只得這一半的粥?！逼桨裁嫔蠚獾陌l(fā)紅，“我瞅著咱們初來此地，便未想招惹事端，心里壓著氣端起便要走時，還是那小瘦子插了一句，知道咱們是主仆四人，這半碗怕是不夠份，因此才給又添了一半進(jìn)來。”
“小點聲！似你這般嚷嚷著哪個還能聽不見！”羅媽媽面色難看，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暫且忍著！莫要給我惹是生非?！?br/>
“是是是！”平安一連道出幾個是來，眼看著羅媽媽就要發(fā)火，如意趕忙抱住她的肩一路推進(jìn)了二人共用的耳房。“姑娘跟前，你還任性！”如意亦是一臉的難看，挨著她在榻上坐下。
“這事又不怨我！”平安犟一句，眼眶已經(jīng)紅起來，“回回都拿我出氣，就未見她對你大聲說過話，合著我就是天生該受她的氣！”平安抹著淚，越想越傷心，索性一下?lián)涞乖诒簧蠁鑶杩奁饋怼?br/>
如意見此，不免嘆一口氣，心里存的一點氣性登時化成了無奈。湊近了，拍著她的肩道：“媽媽怎樣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平日里罵我的時候還能少？只是你未瞧見罷了，眼下咱們初初來此，叮囑你兩句也未有錯……”
“你出去，我這會兒不愛聽。”平安動動肩膀，要將她的手抖開，趴在被子上甕聲甕氣道，“快出去，別叫姑娘擔(dān)心。”
如意無奈，只好妥協(xié)?！耙粫涸缧┏鰜?，還須為姑娘去燒熱水。”自是聽不著答復(fù)，如意只好掩門離開。
飯廳里羅媽媽面色已然恢復(fù)如常，佟姐兒執(zhí)著瓷勺喝了小半碗的清粥，那饅頭她是怎樣也下不了咽，羅媽媽怕她吃不飽，只得對半撕成幾塊扔進(jìn)粥里泡的軟發(fā)了才叫她吃。
強(qiáng)撐著用完一碗，羅媽媽知道不好吃，便未再勸她。見如意過來了，便叫她俱端到耳房去，“用完了早飯，便去廚房里看看，燒些熱水送過來?！?br/>
羅媽媽嘴上不說，心里還是擔(dān)憂平安餓壞了肚子，如意自然明白，因而端了早飯進(jìn)屋，便在平安耳邊說道：“你瞧，媽媽可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嘛，怕你餓著了肚子，這不便命我送了早飯來?！?br/>
平安便是個馬虎性子，前一時還生著氣，后一刻就似全忘了一般。她跑到盆架前擰了濕帕子擦了把臉，才來到支在正中央的圓桌前，也不出聲，拿起饅頭便狠狠咬一口。
如意見她這般，便知已是無事。
……
陸敘今日未來，佟姐兒幾個不知，紅花卻是知曉。她心里稀罕著他，便是連他哪日去學(xué)里，哪日在家都能給算的清清楚楚，今兒個便是要去學(xué)里的日子。
醫(yī)館里已經(jīng)沉寂了好些日，紅花師叔近來心氣不順，終日里陰沉著面，鬧得兩個原先就怕她的巴豆與枳實，現(xiàn)今越加提心吊膽起來。
他兩個并不傻，自然知道師叔因何而不悅，無非就是后院里才入住的那幾個，三個仆婢自不用說，定然是那為首的姑娘了。
昨夜里他兩個雖是早被師父趕到屋里去待著，可不妨礙他們好奇心重，躲在窗縫兒后偷偷瞅了幾眼。那姑娘的容貌也是叫他兩人看了個干凈，竟是這般驚為天人，往日他們只覺師叔已經(jīng)頂美了，如今見了這一個，才知還有比師叔更美之人。
兩人平素雖愛鬧架，可關(guān)鍵時刻還是團(tuán)結(jié)一致。
夜間睡在榻上，難免嘀嘀咕咕起來，要說巴豆為人馬虎大意，必是還未看清院中幾人的心思，可這枳實卻是個小機(jī)靈鬼。他早看出來紅花師叔是喜歡師父的，而師父不知是真的尚未察覺，還是一味只作不知。
自騰屋子那日開始，他便心下有疑，師父這又是置榻置銅鏡，穿珠子掛簾子，整的屋子一水兒的女人味道，他便猜出定是替一位女子布置的。
猜測了這幾日，到了昨日總算是叫他瞧見了，那女子生的那般美貌，師父雖然舉止神態(tài)與往日相差不多，可那給他的感覺就是不對勁。
這些個念頭想法，他可不敢同巴豆說了去，就怕他一未能守住口，回頭聲張了出去，叫師父知道了，定然無有好果子吃。
他只暗里將這事記下，思著日后再觀察觀察，今日早間一事他亦是知情，這巴豆從來就是最聽紅花師叔的話，人家?guī)讉€初初來此，頭一日早上便給人下馬威與難堪多少有些不合適，且?guī)煾缸邥r便是交代了，要好生照顧里頭之人。
廚房里的事，自來就是巴豆在管，昨日師父走前給了他二兩銀子，當(dāng)時他人就在一旁，師父吩咐的話亦是叫他聽得一清二楚。今日這個無腦子的就得罪了人，回頭要叫師父知道了，定然有他好看的。
枳實坐在廚房里啃饅頭，小桌上擺著幾樣配菜，他先是給饅頭中間開了條縫兒，再執(zhí)了小勺子塞進(jìn)幾勺又辣又脆又有味的小菜，兩面一壓就大口啃起來。
巴豆正自外邊回來，他方才去給紅花師叔送了早飯，見枳實一人坐在小桌前吃的不亦樂乎，不免咒罵一聲?！澳銈€懶貨給我留著些，吃吃吃，全叫你啃完了我吃甚！”
巴豆撂了托盤，便一下在邊上坐下，兩手一伸就叫他一并抓盡，不過片刻功夫桌上碗碟便就見了底。填飽了肚子，拿袖子一抹嘴，又同枳實訴起苦來，“方才師叔又訓(xùn)我了，下回你去送飯罷，叫你也受受氣?！?br/>
枳實原不愿搭理他，聽了這一言，忍不住開口：“你不是向來最聽她話的嗎？她叫你做甚你便做甚，甚至連師父吩咐的你都敢違背。”
枳實沒有好氣，巴豆聽完面上卻有些子發(fā)紅，梗著脖子，“哪時違背師父的話了？你休要胡說，不過是叫她少吃一點，這有錯嗎？紅花師叔說得對，她們便是在這白吃白住的，給她吃便算不錯了，哪里還有這般多的要求。”
“你個憨貨！”枳實已經(jīng)氣急跳起來，“昨日師父沒給你銀子？怎樣吩咐的你就忘了？你可得想清楚了，回頭要是叫師父知道了，我可不會替你求情！”
枳實嚷嚷完這一句，便怒地離了廚房。巴豆摸一摸鼻子，站了老半晌，一言未發(fā)，實際他這心里還是有些發(fā)虛的。
枳實吃完飯便拍了屁股走人，巴豆邊收拾碗筷邊氣哼哼暗罵。
等平安送了空碗空碟進(jìn)來，見他這一副嘴臉，還只當(dāng)是在罵她，她心中有氣，動作便重了一點，“啪”的一聲將托盤擱在灶上，聽這聲響，巴豆才察覺出廚房里進(jìn)了人。
平安雖為奴婢，可在紀(jì)府時除了伺候姑娘，旁的粗活都從未做過，因而算是一路養(yǎng)尊處優(yōu)過來。到了青州，院里也是置了仆婢，砍柴燒水這等事自然輪不到她來，今兒個為了不求人，她便自己動手來做。
巴豆站在一旁頗有些不知所措，人家到底是一個姑娘家，不久前得罪了她，現(xiàn)下對方不主動開口，他自然沒好意思出聲。見她挽了衣袖刷起鍋碗來，心下還有些覺著過意不去。
平安看也不看他，刷完了鍋，便提了水桶要去院里打水。
巴豆小眼睛一路隨著她走，見她打了老半天才打上來半桶井水，一路上還晃晃悠悠灑出來不少，近了灶前便只剩下一口。到底瞧不過去，便開口相幫。
平安不蠢，有人愿意效勞自然再好不過，面色亦緩和下來。
巴豆再提了只桶出來，尋出扁擔(dān)來回四下便倒了滿滿一鍋水下來。卻是用的邊上那口鍋，巴豆合上鍋蓋道：“這一個未沾過油，就是用來燒水的?！?br/>
第47章腳崴了
距那日晚上之后，迄今已過去好些時日，期中皆未再見過他的面，佟姐兒原以為住進(jìn)來之后能與他相見頻繁，如今看來，卻是想的錯了。
住在此地雖是晚間再不必似以往那般提心吊膽，擔(dān)驚受怕，可除了這一樣好處之外，目前為止再無其他好處。
先不論他那囂張蠻橫的紅花師妹，便是他的兩個徒弟也是心中很不待見于她，佟姐兒越想越有些不是滋味兒起來。
當(dāng)日要將她接進(jìn)來住的人是他，可除了入住那一日，之后便未再見過他的面，冷落擱置了這么些時日，期中未來看過她一回，這樣的落差實在叫她心中有些難受。
“姑娘且莫多想，陸大夫許是真的抽不開身，眼下這秋闈就是轉(zhuǎn)眼的事，定是專心讀書去了?！绷_媽媽見不得她難過，走近前摸了摸她的烏發(fā)，“既是已經(jīng)住進(jìn)來，只要他肯來，那咱們就能想著法子見他的人?！?br/>
這個道理，她何嘗不知，只她卻不這般認(rèn)為，這人再是忙碌，只要有心，那萬事皆成。說到底，還是他心中無她，不然為何將她晾在一旁這許久，期中都不肯抽空來看她一眼。
思到此處，佟姐兒不由咬緊唇瓣，心中澀意漸濃，身子倚在窗前，眼睛卻不知望去了哪處。
難道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從來都是別個遷就她，甚么時候成了這個樣子？說她不自負(fù)，有時卻又有一些，這陸敘此人怎就這般叫她捉摸不透，他若是于自個無意，那為何處處替她操心？若于自個有意，可又為何這般忽冷忽熱？
“好了好了，想多了傷身子，晌午之后必然犯困，快去榻上歇息罷?！绷_媽媽無奈至極，暗道這陸大夫若是再不現(xiàn)身，只怕姑娘要因此犯了相思之病。
這般一想，她又心痛起來?！拔业暮霉媚?，只管放心便是，憑媽媽這些年看人的本事，定然不會看走了眼，這陸大夫待你特別，此番許久未來，定是抽不開身?！?br/>
“莫說了，我并未想他……”佟姐兒離了窗邊，面色瞧起來有些子發(fā)白。羅媽媽心內(nèi)“唉喲”一聲，一路跟著她走近內(nèi)室，姑娘已經(jīng)褪了鞋躺到榻上，走近一瞧，便見她已經(jīng)合上了眼。
羅媽媽心里嘆一口氣，未再出聲，伸手替她放下了床帳。
兩個丫頭正在院里浣洗衣物，這時間日頭正毒，羅媽媽少不得要出去看一眼。井邊擱了一個大木盆并兩個小木盆，平安拿了把油紙傘遮著日頭，蹲在地上的如意正賣力搓衣服。
羅媽媽光瞧一眼，便擰起眉頭來?！澳銉蓚€可是榆木腦袋，清早不洗，偏要擱到日頭正毒的時候來洗。”
停頓一下，不叫兩人還口，便又道，“你當(dāng)這是泥里拎起來的呢，沒得叫你搓的起了褶，這是絲綢，皂角一抹，手上揉個幾下，放進(jìn)水里頭過幾道清干凈就成，照你們這樣行不是洗衣裳，那是毀衣裳?！?br/>
“得了得了，擱這罷，我來示范一回，都給我瞧清楚了?！绷_媽媽拉開如意，挽了袖子便蹲下/身示范起來，“往日就是太寵你們了，竟是連個衣裳也洗不好。”
羅媽媽洗完一件衫子，如意便不敢再勞駕她洗下去，連忙將她扶起來，“省的了，媽媽且回屋去歇息。”羅媽媽嗯一聲，拍拍她的手，“洗畢了，趕緊進(jìn)屋來?！?br/>
待平安如意兩個洗完晾好，已是小半個時辰后，期間羅媽媽一直守在姑娘榻旁，聽里頭再無翻身的響動，便知這是睡沉了。
心里止不住又嘆了一口氣，來到外間平安如意兩個正在喝涼茶，羅媽媽招了兩人近前，便問：“你兩個可有好生留神著，那陸大夫這幾日是一回未來，還是來了并未入后院？”
兩個一聽，便一齊想到姑娘身上去，姑娘這幾日面色不好，她二人早看出來了，如何不知內(nèi)情，眼下這事平安最清楚，便照實回她?！耙换囟紱]來，聽巴豆說他那師叔亦是終日里沉著個臉，定然不會有錯?！?br/>
聽了這一言，羅媽媽面上卻不見松快，仔細(xì)叮囑起來?！白屑?xì)給我留神著，只要人來了，不論是在前店還是后院，必須立馬傳消息進(jìn)來?！币娏_媽媽神色鄭重，兩人自是應(yīng)下不提。
少頃，佟姐兒便醒來。
她睡在榻上實際并未睡熟，迷迷糊糊之際亦叫她聽見外間幾人的對話，落了地卻并未喚人進(jìn)來伺候，自行穿上外衫，梳理了頭發(fā)凈了凈面，方出內(nèi)室。
這睡一覺起來，果見氣色好上不少，羅媽媽自不會主動去提叫姑娘傷心的那檔子事兒，叫丫頭去廚房取來了早間便熬下的紅棗百合蓮子銀耳羹?！肮媚锍砸稽c，潤潤燥?！?br/>
佟姐兒乖乖吃下小半碗，便就擱下了瓷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問她?！翱蛇€有？”
“有是有，就是姑娘一日不好食的過量，若還想吃，明兒再叫丫頭熬就是。”羅媽媽惦記著她身子薄弱，因此并不敢叫她吃太多涼物。
既這樣，佟姐兒也不強(qiáng)求，平安剛一收了碗出去，立馬又給跑了進(jìn)來?！肮媚?，陸大夫來了！”平安面色一陣喜意，湊近了便低聲叫道。
羅媽媽這回未再管教她，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姑娘身上?！拔凑f錯罷，前些日子定是抽不開身?！?br/>
“待我換身衣裙?！辟〗銉阂呀?jīng)站起來，似是對自己眼下的妝扮不太滿意，由著倆丫頭扶進(jìn)去重又梳洗了一番，如意捧著一條蜜桔色羅裙出來，再搭一件青蘿色夏衫，一并為姑娘換上。
她看一眼，嘻笑一聲，“這瞧著就似個大鳳梨兒，又清甜又膩人?！边@卻是前不久剛做出的一身，往日在紀(jì)府之所以著的素淡，一是佟姐兒真?zhèn)€喜歡素色，二是不愿著的過艷惹了人眼。
眼下在這青州，自然沒了那般多的顧慮，兩個丫頭便不時挑著顏色，為姑娘縫制出好幾身色澤鮮妍的衣裙。平安尋出一條桔紅色的絲帶，為姑娘裹腰。
這卻是一件高腰羅裙，絲帶一系盈盈腰肢立時便顯出來，緊挨著往上瞧便是一對兒脹鼓鼓翹挺挺的嬌房兒，倆丫頭還未出聲，佟姐兒對著一面長鏡子照了一照，一張玉面便要紅的滴出血來。
“這，這樣不成……”佟姐兒側(cè)過身子，細(xì)聲要求，“再換一身，這衫子好似窄了……”
“哪是衫子窄了?！逼桨踩滩蛔《核?，笑著道，“是姑娘那處長大了……”平安逗著趣兒，還未及道完，就被如意橫一眼，“姑娘甭聽她胡說，奴婢瞧著這般好看的緊?！?br/>
佟姐兒還不愿，見兩個眼神不對，暗惱的要自去開衣櫥，可半道上就叫兩人截住，偏還一味講起道理來?！肮媚锟蓜e再耽誤了，一會子人就快來了?！?br/>
確實耽擱了不短時間，佟姐兒聽了這話，便未再堅持，只好由著二人再次理了理裙福。
……
等了一晌，竟還未聽著半點動靜，佟姐兒一顆熾熱的心不由漸漸涼下去。
羅媽媽俱是看在眼里，她使個眼色命平安再去打探下消息，不消片刻，平安便進(jìn)來回道：“還在呢，一直坐在前店，并未入后院一步?！?br/>
邊說邊去看姑娘的臉色，羅媽媽不開口了，這就難辦了，人家又不肯進(jìn)來，難不成還需編個幌子將人騙進(jìn)來？
羅媽媽是一心怕姑娘傷心，這主意還未說出口，佟姐兒便站起來，細(xì)聲吩咐起二人?！叭N房里余下的銀耳羹做兩個小碗裝了送過來，天氣燥熱，一會子我送去叫他兄妹二人吃?！?br/>
佟姐兒這話一出，屋里三人皆有一瞬間的吃驚，一齊往她看過去，佟姐兒叫幾人看的面上羞赧起來，咬了咬唇解釋道：“他既不進(jìn)來，那我便出去，總不好回回都處在被動一方?！?br/>
……
待佟姐兒端了兩小碗銀耳羹出來，如意在她前打起帷幕，之后便轉(zhuǎn)身離開。陸敘與紅花二人正在談話，聽見腳步聲不由循聲望過來。
佟姐兒從未行過這樣的事，她方才在屋里尚還撐得住場面，這時間叫兩個一瞧，手上一抖，托盤子一偏，上頭盛了銀耳羹的兩只小碗險些跌到地上去，心里叫一聲壞了，便趕忙松手?jǐn)R在了茶幾上。
“如意早間熬了不少銀耳羹，我一人也吃不完，天氣燥熱，便思著送些來與你們吃。”佟姐兒連忙出聲道，她看一眼陸敘，才伸出手端起一碗，親自送到他手邊?！氨砀缜覈L嘗……”
紅花便坐在她身后一排柜臺之內(nèi)，眼下見了她來，一張臉上可謂難看至極，方才對著師哥的笑顏早已經(jīng)一一龜裂，她這個角度恰好能將她那刻意顯露出來的身段盡收眼底，如何不知她那腌臜心思，一時恨得就快咬碎了銀牙。
他既扯謊二人是遠(yuǎn)房表兄妹關(guān)系，佟姐兒便順勢當(dāng)著人面喚他一聲表哥，陸敘無有表姐妹，眼下還是頭一遭聽見這樣的稱謂，多少有些覺著稀奇。于她今日這一番行為，亦是頗感意外，一時竟是忘了伸手去接。
佟姐兒心內(nèi)本就又羞又怯，眼下見他長久不接，還一味盯著她看，一時面上又紅又燙，咬了咬唇，到底又喚了他一聲?！氨砀纭?br/>
這回總算是接下，佟姐兒心里暗舒一口氣，既是端了兩碗來，便是心里不喜她，也得裝裝樣子不是。
伸手端起另一碗，回轉(zhuǎn)身子就要往柜臺那處走去，不知是太過緊張還是如何，腳下一個不慎，竟是踩住了裙角，腳上被絆的一個踉蹌，只以為要栽倒在地，正害怕地閉住了眼睛，哪知腰間一緊，一瞬便被人扶住了身子。
驚魂未定之下，那一只盛了銀耳羹的小碗早不知被她拋到哪去，這會子便是還未睜開眼，也知道是誰扶住了自個。一瞬間心如小鹿亂撞，尚不及再去多想，便一下埋進(jìn)他懷里落起淚來。“腳崴了，疼……”
第48章猜不透
佟姐兒無骨似的軟在他懷里，一味低聲啜泣。貼著她腰肢的大掌燙得驚人，陸敘試圖將她拉開，可一手剛握住她的纖臂，她兩只柔若無骨的小手就一下攥緊了他的衣襟。
陸敘有些無奈，只得順勢低了低頸項，“聽話，快叫我看看?！辟〗銉哼€不肯，臉埋在他胸前，腦袋左右胡亂蹭個不停，開口的聲音亦是甕聲甕氣，“不，不在這里看……”
青天白日，醫(yī)館地處街道上，來往行人不說進(jìn)不進(jìn)來看病，光只瞟一眼也是能將里面瞧得一清二楚，這般想來，陸敘不由答應(yīng)下來。
哪知那香馥柔軟的身子剛一被他隔開，便就無依似的往一邊栽去，佟姐兒閉了眼睛還未驚呼出聲，腰間驀地又是一緊，再一次叫他扶住了身子。她嚇得腿腳已經(jīng)開始發(fā)軟，揪住他的衣襟，心中莫名的委屈不已。
“罷，叫紅花來扶你?！标憯⒃捯魟偮?，佟姐兒便顫著身子往他懷里縮，咽著聲音道，“不用，我自個走便行……”佟姐兒說著便要自他懷里離開。
陸敘只好松開手，眼看著她才走了一步，身子就是一晃，這回未叫他扶住，眼睜睜看著那副小身板結(jié)結(jié)實實撞到柜臺上。佟姐兒已經(jīng)哭不出聲，雪白著小臉不言不語，陸敘被她這副模樣弄的心驚，連忙走近將她攔腰抱起。
紅花在旁看了這許久，早已經(jīng)忍無可忍，這時間眼睛里好似就要噴出火來，見師哥要走，忙上前攔住，“師哥，男女授受不親，還是我來看罷?！?br/>
陸敘遲一下，心里還在猶豫，佟姐兒自不敢叫她來看，適才捂住胸口的雙手，這時候趕忙抱住他的脖頸，腦袋一下擱在他的肩上，眼眶里的淚珠一顆顆砸進(jìn)他的衣領(lǐng)，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淌，陸敘有些心疼，心下再無猶豫，抱了她便往后院去。
紅花不妨結(jié)果會是這樣，立在當(dāng)?shù)睾冒肷?，方回過神來，氣的揚(yáng)手就砸了幾上那只瓷碗。前店動靜這般大，兩個徒弟自然聞著風(fēng)聲，可礙著明哲保身，為了不做出氣桶，一個個便只躲在屋里，再不敢出去。
陸敘抱著佟姐兒進(jìn)屋，羅媽媽三個很是吃驚一回，待走近了才知姑娘已哭花了小臉。
“唉喲！這是怎地了？”羅媽媽心里一揪，急忙隨陸大夫入了寢屋，眼見陸大夫把姑娘往榻上一放，矮了身子便為她褪了繡鞋，一手輕抬著秀足，一手緩慢褪著羅襪，卷到了腳踝處方止住。
“這怎地又傷了腳，上回也是這一只，再崴著怕是骨頭就脆了！”羅媽媽心疼不已。
佟姐兒已經(jīng)漸漸止住了哭，她輕輕動一動腳，陸敘便抬頭看她，他方才用手指按了按，發(fā)現(xiàn)并未崴傷，且腳踝處粗細(xì)如常，并無腫大於青之狀。
佟姐兒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心里緊張，面上卻顯出怯意來。吸吸鼻子，再看他一眼，“方才還疼著，這會子好多了，現(xiàn)下?lián)Q了別地兒疼……”
“哪處疼！”不及陸敘開口，羅媽媽便急急問道，湊近了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回。
佟姐兒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放下心來?！胺讲拍_底一個不慎，撞著了柜臺，這處正疼的慌?！闭f到最后，音便越發(fā)低下去，羅媽媽還未明白她哪處疼，佟姐兒便已經(jīng)難為情地偏過了臉。
既問不出話來，羅媽媽便只好去看陸敘，陸敘亦是一陣不明，皺眉想了片刻，方猜出她是哪處疼，當(dāng)下也是一瞬尷尬起來?！芭蓚€丫頭同我一道出去取藥，早晚熱敷之后，涂抹個幾日便可。”
聽見他要離開，佟姐兒不由急地轉(zhuǎn)過頭來，“陸大夫且慢！”
“何事？”陸敘停住腳步，面色淡淡，佟姐兒原還有幾分羞意，眼下見他不知為何忽然冷了臉，落地才走了兩步，便再不敢往前走，揪緊裙福立在當(dāng)場，略微垂了頭，心下十分黯然，“今日，勞煩您了……”
陸敘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睨了她兩眼，方邁步離開。
他前腳剛走，佟姐兒便一瞬失了氣力，手腳發(fā)軟地跌到地上，弄得兩人一驚，連忙將她扶起來?！肮媚镞@是怎地了？”羅媽媽與如意將她扶到榻上，平安這時間已經(jīng)跟去拿藥了。
不一時，平安便拿了藥膏回來，羅媽媽替她解了小衣，接過如意送上的熱毛巾，敷過之后方細(xì)細(xì)為她抹上?！斑@也不知穩(wěn)當(dāng)些，磕磕碰碰雖是小傷，可哪日若是撞到了要害就要遭大殃?！?br/>
羅媽媽責(zé)備的話剛落，便見佟姐兒痛吟一聲，蹙著細(xì)眉，出口的聲音便是有氣無力，“媽媽，我不想待在這了，他待我半點也不好……”
佟姐兒說著，聲音便干癟起來，實在是這陸敘性子陰晴不定，叫她總也摸不清脾性，前一刻還肯抱她進(jìn)來，后一秒便就對她冷下臉來。她又不欠他什么，往日也未同他有過過節(jié)，如何要這樣忽冷忽熱。
“進(jìn)進(jìn)出出說的容易，你要旁人怎么去看？”羅媽媽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替她理好小衣，結(jié)好細(xì)帶，拉上外衫扣著盤扣，“這就是太將他當(dāng)做一回事了，回頭你冷他個幾日再看！”
……
陸敘出了后院，先是拿了祛瘀消腫的藥膏給平安，平安離開后，他亦是準(zhǔn)備離開。
紅花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未能忍住，她一下自柜臺內(nèi)站起來，“師哥！事到如今，你還當(dāng)瞞得住我，那個女子根本就不是你的表妹！”紅花自柜臺內(nèi)出來，語氣憤慨，“她若是個本份的，也就罷了，今日你也是看見，行為舉止哪像個規(guī)矩的，不知廉恥！”
“紅花！”陸敘面顯慍色，停下腳步，冷聲道，“她不過年齡尚小，自幼體弱，性子嬌怯一些，如何能談及不知廉恥？”
“師哥！你竟還向著她！”
見他這副神色，紅花不說收斂，反倒怒意大漲，“說到底還不是貪圖美色，若是個貌丑的，你會這樣袒護(hù)？往日只當(dāng)師哥是個不同的，今日看來與那紈绔子弟別無二樣！一樣的貪圖美色，將這來路不明之人安進(jìn)醫(yī)館居住，就未想過若是流傳出去，坊間怎樣看待？醫(yī)館多年來的聲譽(yù)口碑要是不要！”
“言之過重?！标憯⒁呀?jīng)轉(zhuǎn)過身子，面色冷靜平淡，“她不過一介小小女子，如何能影響到醫(yī)館的聲譽(yù)口碑？你雖為我?guī)熋?，可也?dāng)知什么該管什么不該管，這事往后休要再提，至于她是否是我遠(yuǎn)房表妹，這事更無需叫你清楚?！?br/>
他語氣神態(tài)一派平淡自然，可相處十幾年的紅花，卻知道自己觸怒了他。
她也絕非是一介膽小怕事之人，眼下就是氣的渾身發(fā)抖，也仍不肯服輸，“醫(yī)館是師哥的，師哥意欲如何，紅花自然無權(quán)干涉，只我紅花今日放話于此，有她無我，有我無她，師哥請抉擇！”
“今日到此為止，待哪日你冷靜下來，咱們再談不遲?！标憯⒉幌朐偻隣巿?zhí)下去，步及門檻方又最后道出一句，“近日我不會再來，待時間寬裕后另說?！?br/>
“哼！”紅花氣地一下跌坐到椅上，師哥從未同她說過這樣的重話，她又何時似這般愛與師哥爭執(zhí)，原因無他，還不是后院那個不知廉恥的賤女人！
同為女子，又同為心悅師哥之人，她那一番行為舉止，若是旁人只怕不好看透，可到了她眼前，便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她確實心悅師哥好些年，可再是如何，也從未似她那般不知廉恥的往師哥身上去貼，若是師哥拒絕還好，偏師哥樣樣都如她意，乃至今日為了她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同她冷聲對峙，實在令她難以接受！
……
陸敘回到家，非但未覺松一口氣，反而越加厭倦起來。
今日之事不難揣度，他嘆一口氣，未想到前世心儀的女子，竟也會有這般不光彩的一面，行為舉止確實不似良家女子，還是今世他重活一回，與他相關(guān)之人也隨之發(fā)生了改變？因而當(dāng)日白紙一般的小宛也變了？
這般褻瀆她，他又于心不忍，說到底自己比她還要不如，一個念想就將她安進(jìn)醫(yī)館居住，日后該臨到的問題，之前也未考慮周全，若不早早處理，只怕后患無窮。
眼下他一面想與她斬斷交集，一面又不忍心見她憂愁，除了日后少與她相見之外，竟再思不到其余更好的法子。
轉(zhuǎn)眼就是入秋，入秋后氣候逐漸轉(zhuǎn)涼，如今進(jìn)學(xué)已有段時日，同窗幾個亦是越加熟稔起來。旁的不說，卻不得不說一說這孫昱清。
那回酒樓碰面之后，陸敘只當(dāng)對方會識趣，日后該是不會再同他親近。哪知未過幾日，再臨去學(xué)里之日時，那孫昱清再次見到他，非但未顯出冷淡之意，反倒越加熱情親近起來。
同為同窗，又在學(xué)里，多雙眼目瞧著，陸敘自然不好刻意冷落于他。因而只要他一同自己開口，便只好保持距離，耐心敷衍著。
一來二去之下，眾人更覺他二人親近，乃至于下學(xué)時分，那孫昱清都要同他一道而行。陸敘心下無感，卻又不好當(dāng)面拒絕。
一回生二回熟，時日久了，一切便也習(xí)以為常。倒叫他摸清了這孫昱清的秉性，卻是個表面恣意，心底清楚有原則之人。并非是初次見面那般滑頭不正經(jīng)，漸漸倒也同他結(jié)下交情。
這一日，二人又是應(yīng)約碰面。陸敘走至二人常駐的茶館前，尚未抬步進(jìn)去，遠(yuǎn)遠(yuǎn)便聽見那孫昱清立在不遠(yuǎn)處叫道：“陸兄，在這！往這來！”
陸敘心里雖是有疑，卻不得不邁步走近，“敏清兄這是要去哪里？”
“這地兒來的次數(shù)多了，也就生了厭，小弟今日領(lǐng)你去個新鮮之地，必叫你去過之后還想再去?！睂O昱清笑說道，揚(yáng)手一合紙扇，便拿扇指了指方向，“喏，就在前方，片刻即到?！?br/>
陸敘心下生疑，遲了片刻，到底跟上。
第49章窗紙破
二人步入一條小巷，巷子兩邊皆是高出幾丈的茶樓酒肆，此時天雖未暗，街道上行人卻少了下來。
孫昱清行在前邊帶路，“這時間正是人少清靜的時候，待晚些了，怕是就要吵鬧起來?！?br/>
二人一徑向深處行去，一路上不時碰著幾個酒醉醺醺之人，不是一搖三晃立不住腳，哼哼唧唧貼著墻沿走不了路，便是那家有奴才的，叫奴才一左一右擔(dān)著領(lǐng)了家去。
越往深處行，那令人智昏神迷的絲竹管弦之音亦是逐漸清晰起來，陸敘略停頓腳步，心里已明這是要去往哪里，不免微微皺了眉頭?！懊羟逍趾靡庖杨I(lǐng)，請容我恕不相陪。”
“誒誒誒，莫走！”孫昱清不妨他半道上就要往返，心下微惱，面上卻急起來。“知你身端氣正，小弟不過邀你一道進(jìn)去喝茶，必不似你想的那般?！?br/>
“這已然就到，總不好半途而返不是?！币娝麍?zhí)意要走，孫昱清不由耐著性子再三保證，“不過喝喝茶聽聽曲兒，我若真有那歪邪之意，那走的便不是這一條道了，你又不是不知?！?br/>
孫昱清沖他一陣擠眉弄眼起來，這任他平素再未去過那煙花柳巷，總該也要知道那地處方位罷。陸敘面上果然緩和下來，孫昱清見此，連忙又催，“既來了，便進(jìn)去歇一歇，總不好白走這一段冤枉路?！?br/>
二人果然入了一家茶樓，尚未步進(jìn)去，便被招牌吸引住。
“浪酒閑茶”，孫昱清見了，便是一味淡笑，“好名兒，應(yīng)景?！?br/>
孫昱清顯然已是常客，一進(jìn)門便有伙計親自來迎，將二人領(lǐng)到二樓雅間安置下來。
“老規(guī)矩，再來幾樣你們這的招牌點心?！睂O昱清在一邊坐下，對店伙計道，店伙計自是笑著應(yīng)下來。不一時，便進(jìn)來一女子，捧了茶具進(jìn)來，跪自二人中間開始沏茶。
小屋中茶香四溢，鋪設(shè)雅致，壁上掛有多幅字畫并美女圖案，更添趣味。
沏茶女子已被揮退，陸敘從來話少，孫昱清便不得不尋話來道：“陸兄已過及冠之年，為何還未娶妻？”
這話他已問過不下三回，陸敘回回都是敷衍答復(fù)，眼下見他又問起，到底生出兩分不解來。“敏清兄倒很是關(guān)心我這婚姻大事？”
他這話一出，孫昱清不免笑起來，“陸兄可莫見怪，小弟不過關(guān)心兄罷了，到底同為男兒，你今兒便同我說句實話，身邊可有伺候之人？”
孫昱清不同陸敘，他雖今時亦未成親，可通房卻是不少，倒不似陸敘如今，還是個童子之身。
這孫昱清向來言行恣意，并不覺著這話問的不妥，陸敘自然知他秉性，當(dāng)下便答：“既是娶妻，便該娶那興味相投之人，日后才能琴瑟和鳴，可這樣的女子并不好遇，自然還需靜待姻緣。”至于通房一事，家境不同，想法便也不同，“她既完整嫁我，我便齊全娶她。”
陸敘道完，心底又不免牽起漣漪，自那回之后，可有好些時日未見小宛，到底還是有些牽掛。
孫昱清聽這一言，只覺荒唐，正待笑他一句，抬頭便見他鎖起了長眉，面上笑意不由跟著一斂?！瓣懶挚墒窃缬行膬x之人？”
“有又如何無又如何？總歸是有緣無分。”陸敘道完這一句，便將才斟滿的茶一口飲盡。“說來，敏清兄又為何不曾娶妻？你這年齡也不算小了?！?br/>
這話鋒一轉(zhuǎn)，孫昱清自顧無暇，早忘了要追問之事，揚(yáng)一揚(yáng)眉毛，便又笑起來。
“這人生在世，不過短短幾十載，我這逍遙日子尚未過滿，怎會自尋煩惱早早便娶了妻生了子？倒是家父家母急的火燒眉毛，見天兒要給我說姑娘娶媳婦兒，只要我往屋里一坐，這大道理便來了，吵得你腦仁兒都要疼，是以我便不常在家待著，一得空便是出來作耍，能躲一時算一時不是。”
孫昱清說完，先時還笑著的臉，這時間不免又黯下去，把那形狀色澤好看的茶糕夾一塊送到他碟中，方又起了興頭。“這般坐著怪沒趣兒的，待小弟我喚兩個彈唱的進(jìn)來?！?br/>
這既已來了，陸敘自然不好再有異，心里無感，面色亦是一味平淡如常。
不一時，便進(jìn)來兩名青衣女子，近了跟前便朝二人施了一禮。
“都會些甚？將你們拿手的拿出來，唱的好了，必然有賞?！睂O昱清一雙眼睛盯著二人看，見二人光只抿嘴一笑，并未多言，便一人坐在一張圓凳上，兩雙青蔥玉指便開始撥弄琴弦。
幽幽曲調(diào)素手彈來，淺聲呢喃，低緩?fù)马?，雖則平淡無波，卻叫人心下舒然。
一曲畢，屋里似還有余韻未消，孫昱清看一眼面色平常的陸敘，方轉(zhuǎn)過頭對二人招手，“近些身，叫爺好生瞧一瞧。”那兩名女子互看一眼，方朝著二人所在之處近了幾步。
這樣不識趣，孫昱清怨兩人不懂規(guī)矩，微沉了聲音又道：“近前來，爺又不會吃了你們。”兩名女子遲疑片刻，到底是怕惹他發(fā)怒，忐忑地走近。
“竟是兩個雙生子?！睂O昱清朝著陸敘一笑，“倒是難得碰上，哪個是姐姐？哪個又是妹妹？”
“奴喚青嬛，是姐姐，青葭是妹妹。”靠近陸敘這邊的答道，她一雙眼兒尤其生的美，清凌凌的大眼睛配著尖下巴很是勾人的很。
這管嗓音一開，便朝著陸敘望了一眼，二人既為賣藝的，那平日便未少同這三教九流的男子打交道，只消看個一眼，便能摸清各人的脾性。
陸敘不開口，孫昱清卻是閑得慌，他自來就愛閑扯，因而又閑閑問道：“你姐妹二人入行幾年了？往日怎地未見過？”
他這一開口，那喚作姐姐的便就紅了眼圈，微垂了眼睫，“奴同妹妹自小便叫歹人擄去了，關(guān)在院子里供吃供喝，就是不給出門，日日都授曲兒教琴，便是為了日后替他賺錢。”
孫昱清聞言，頓生惻隱之心，“那你這出來掙的銀錢，回頭可要上繳？”青嬛點一點頭，他又道，“可憐！回頭我多賞你姐妹二人些，你不好暗暗藏下一點？”
那姐妹二人又是搖一搖頭，孫昱清一時無措，轉(zhuǎn)頭便求救似的看向陸敘，陸敘知他好管閑事，未想竟到了這一步，不免有些無奈。“敏清兄財大氣粗，既是有意，何不將這姐妹二人一并贖出去，也解了你這憂國憂民之心?！?br/>
孫昱清正肅著面孔，聽這一言到底未能忍住，一下笑了出來?！瓣懶志挂矊W(xué)會了調(diào)侃于我，我那院子里就有好些個了，再要塞兩個進(jìn)去，豈不是又要掀起一番大浪。”孫昱清搖著頭，“不妥不妥，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我可不愛自尋煩惱?！?br/>
他這一席言說完，姐妹二人不由相繼心生失望，面上神情亦不如先前好看。孫昱清冷嗤一聲，倒把她二人方才欲拒還迎之態(tài)憶起，現(xiàn)下見這一番模樣，還有個甚的不知?！傲T了，你二人先出去?！?br/>
待二人退去，二人再喝下一壺茶，用了幾塊點心，方一道出茶樓。
一番告別之后，陸敘獨自一人行在道上，想一想還是進(jìn)了醫(yī)館。
紅花正坐在柜臺內(nèi)算賬，聽見腳步聲便抬頭看一眼，這一看倒還有些吃驚，距上回二人發(fā)生爭執(zhí)，期間已過去了近兩月的時間，師哥這一來，倒叫她覺著稀奇。
“師哥，你來了?！痹偈侨绾?，也是相處了十余年的師哥，這段時間內(nèi)，紅花便是心中還存著氣，可見了本人，卻不好再同他爭吵。
陸敘頷首應(yīng)一聲，未多作停留，交代幾句后，到底還是走了。
紅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神一陣恍惚。師哥未再去看后院那女子，她原該感到歡喜，可這顆毒瘤一日不除去，她便一日無法安心。
過了幾日，不知哪處傳出的流言，旁人未聽到，偏就傳進(jìn)了甄氏的耳中。她先還只當(dāng)自個聽錯了，可回頭再一細(xì)想，這事可不能不清不楚，當(dāng)即趁著兒子去學(xué)里抽不開身，轉(zhuǎn)身便急急去了醫(yī)館。
說來，這醫(yī)館她來的次數(shù)并不多，原因無它，無非就是不愛瞧見這紅花。眼下事關(guān)兒子的終身大事，可再顧不得其他。
甄氏一路上走得急，進(jìn)了醫(yī)館便直喘氣，紅花忙命枳實倒了杯茶與她，甄氏接過來便一下擲在幾上。“我這一向少來醫(yī)館，今兒個你們可得給我一句實話，這后頭可是住進(jìn)了一個女人？且還是來路不明的女子？”
枳實正提心吊膽地拾起茶杯，取了抹布來擦了擦幾上的水漬，聽這一言，卻不敢答話。
師父這娘的性子他幾個皆是知道，從來不是個好相與的，眼下師父在后院安了女人，原來這事連師父的娘都不知道，只一想便知大事要不妙了，可師父又不在，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紅花立在一旁靜了許久，這時間方開口，“伯母是走哪處聽著的？沒有的事兒，不信您問問巴豆與枳實，師哥最是懂規(guī)矩守禮節(jié)之人，定然不會行出這樣的事兒來?！?br/>
紅花說著便要去扶她坐下，兩個徒弟在旁忙跟著點頭，“沒有沒有，后院連個人影兒都無，哪會有個甚么女人?！痹偈侨绾危投挂仓蛑鴰煾高@一邊，哪知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甄氏便瞪圓了眼睛。
揚(yáng)手就甩開紅花搭上來的手，沉著臉伸手就掀起帷幕，只看一眼，她便差點栽倒，這后院何時成了這副模樣？如今旁的都不消再去猜測，答案已經(jīng)顯而易見，甄氏只要一想兒子背著她藏了一個女子，心里的怒火便蹭蹭蹭地直往上冒。
巴豆枳實兩個已然愣住，不知該如何是好？師父娘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后院那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可不要叫她給整死去，紅花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回到柜臺后坐下，枳實奇怪地瞅她一眼，似是想明了什么，轉(zhuǎn)瞬便跑出了醫(yī)館。
紅花并巴豆兩個一齊受驚，巴豆是不明所以，紅花卻是真的心虛害怕起來。
甄氏步上月洞門臺階，白日里門未上鎖，她便這般輕而易舉地進(jìn)入，里面也是大變模樣。
下了月洞門兩邊挨著墻角擺滿了盆景，里頭種著各色各樣的花朵兒，到了這個季節(jié)，早有些敗了花，留了枯枝枯葉掛在上頭，也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開的正艷，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各色顏色的皆有，俱用了盆栽養(yǎng)著。
沿著墻邊擺下去倒還好看，只甄氏卻不是來賞花兒的，她冷冷瞧了幾眼，心道倒是個愛侍弄花草的，只這也太將自個當(dāng)做一回事兒了，以為住進(jìn)來了就能拴住他兒子的心，旁的不論，想要進(jìn)她家的門，頭一個便得過了她這一關(guān)。
甄氏想著素來孝順的兒子，背著她竟使了這樣一計，心中便是怒不可遏，提腳就給踹倒一個。
佟姐兒正在屋中歇晌，羅媽媽也去了自個的耳房小憩，獨倆丫頭坐在堂前邊說著話邊做著針線活。乍一聽這聲響動，俱是吃了一驚，連忙拋開手頭活計，提裙就跑近門邊張望。
尚未怎樣伸出腦袋，那甄氏便已近了眼前，平安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是哪個！怎地這樣魯莽，踢碎了人家的盆栽還這一副得意樣，叫你賠你可賠！”
平安沒腦子，見姑娘喜歡的花兒叫她作踐到地上，心里便有氣，當(dāng)下就開始質(zhì)問起她來。
甄氏未想碰著個這樣潑辣的女子，還不待吼出自個是誰，那如意便又急插話進(jìn)來。“不知您是哪位？此番前來，可是有何事？”
如意將還待開口的平安扯到身后，她為人仔細(xì)，定然知道這是與陸大夫有關(guān)系之人，不若那紅花與兩個徒弟亦不會放了她進(jìn)來。
甄氏冷冷哼一聲，“我是誰？我是陸大夫他娘！你兩個又是誰？看你二人不像主事的人，快給我死開，我倒要瞧瞧是哪個狐媚子勾住了我兒子！看我不將她打出原形，從哪來就該給我回哪去！”
甄氏一把推開面如死灰的二人，她一腳踹上房門，伸手就將門閂子取下來，不做片刻猶豫徑直就要沖進(jìn)內(nèi)室。如意兩個駭?shù)眠B忙抱住她，死也不敢叫她進(jìn)去傷了姑娘。
羅媽媽急惶惶奔進(jìn)來，看見的便是這一幕，甄氏嗓門兒這樣大，這該聽的與不該聽的，早叫她一并聽了去。眼下除了將她制服住，再無其余法子。
“你是陸大夫的娘，我便尊你一聲太太，咱們主仆幾人住進(jìn)來可都是算了銀錢的，可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眼下陸大夫不在，我說的話你必是無法相信，咱們便等著陸大夫來！”
“啊呸！你個老東西，快叫你們主事的出來，我倒要看看她是生的怎樣一個狐媚樣，竟能迷住了我那穩(wěn)重內(nèi)斂的兒子！看我不將她打出了原形！”
甄氏猶在掙扎個不停，羅媽媽怕真叫她給掙開，連忙同倆丫頭合力將她拖到院子里去，轉(zhuǎn)身便給鎖上了房門，不叫她有一絲機(jī)會沖進(jìn)去傷了姑娘?！坝性捄尾缓煤脕碚f，太太這般模樣，實是不該?！?br/>
甄氏哪里聽得進(jìn)道理，猶在屋外罵罵咧咧，一口一個狐媚子騷蹄子賤女！佟姐兒早已被驚醒，伏在門背上死死咬住了唇，心里慌得“咚咚咚”一陣亂跳，美目里早叫駭?shù)眯钇鹆怂狻?br/>
第50章逃不開
陸敘趕到醫(yī)館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后，身后跟著氣喘吁吁的枳實，紅花一見他現(xiàn)身，心里便緊張起來，開口剛喚出一聲“師哥”來，面上便迎來一陣風(fēng)，眨眼就不見了師哥的身影。
陸敘大步朝著后院行去，面上是少見的陰沉之色，尚未穿過月洞門，老遠(yuǎn)便聽見他娘的罵聲。他心里不由跟著一緊，幾步便走了進(jìn)去。
甄氏鬧了一個多時辰，早叫弄得啞了嗓門，平安如意仍舊一左一右桎梏著她，羅媽媽念她是陸大夫的親娘，眼下她主仆幾人正住在她兒子家中，因而并未想因此鬧僵了關(guān)系，親自倒了杯茶送了她嘴邊。“太太說了這許久，定是口干了，暫且歇一會喝口茶潤潤嗓……”
羅媽媽話未道完，便叫一聲瓷器破碎聲給弄得一驚。
倆丫頭雖是將她按在了椅上，叫她動彈不得，可這甄氏從小干慣了粗活，力道從來就大，倆丫頭便是再比她年輕，可只要這甄氏使了蠻力開始掙扎，手腳并用的難免也是吃了點苦頭。
甄氏鬧個不休，羅媽媽正頭疼，背過身子便瞧見陸敘走了進(jìn)來，登時便似尋著了主心骨兒。這陸敘既來了，自然再不好架著他親娘，羅媽媽示意倆丫頭放開甄氏，還不待她開了口說話，便叫身后一下躥起來的甄氏一把給推倒在了地上。
羅媽媽“唉喲”一聲，險些跌散了骨架子，平安如意二人登時一驚，連忙將她攙了起來。“媽媽可還好？”二人面上一副擔(dān)憂之色，羅媽媽緩了口氣，方拍拍兩個的手，“無事，無事?！?br/>
這一幕自然叫陸敘瞧見，來的路上他是滿心擔(dān)憂，這時間見小宛未現(xiàn)身，便猜到是叫幾個仆婢給護(hù)住了，眼下羅媽媽叫倆丫頭扶到椅上坐下，他不由走近前問一聲。
“無礙無礙，老身皮糙肉厚，摔一摔不妨事兒?！绷_媽媽面上勉強(qiáng)扯出幾絲笑意，同他嘆一口氣道，“倒是姑娘受了不小的驚嚇，晌午正在榻上歇覺，誰想會生出這樣的事兒來……”
陸敘聽過，眉峰便是一擰。
甄氏在旁忍耐了許久，到底忍不住吼出一句，“你這小子到底是誰的兒子啊你！親娘立在邊上倒似未瞧見一般，這個老東西是生了你養(yǎng)了你？”甄氏一把將他扯過來，指著緊閉的房門就道，“趕緊給開了鎖，我倒要瞧瞧是個怎樣的天仙兒，竟將你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娘?！标憯⒄Z聲微沉，示意她冷靜下來，“并非您想的那般，待回了家兒子再細(xì)細(xì)說與您聽……”
“得，甭蒙我了！”甄氏面上無半點可商量的余地，冷哼一聲，“既不似我想的這般，何不打開門來叫我瞧一瞧是何方神圣，還是她根本就見不得人，只會畏畏縮縮躲在暗處，個不知廉恥有娘生無娘養(yǎng)的下作貨！”
“娘！”聽見親娘這般詆毀小宛，陸敘心里登時叫揪成一團(tuán)，大聲喝止住，“莫再說了?！?br/>
甄氏冷不丁叫他一聲怒喝，給駭?shù)蒙碜佣渡弦欢?，緩過神來心里更是怒意滔天，“好好好，你好的很！如今竟為了一個女子，沖生你養(yǎng)你的親娘大吼大叫，你的孝道哪去了！”
陸敘只覺頭疼，“娘，之前未與您說實話是兒子的錯，但這事真不是您想的那般，這佟姑娘是兒子……”
陸敘正要同他娘解釋，緊閉許久的房門內(nèi)便傳來一管柔柔的嗓音，及時將他欲出口之話打斷，“媽媽，開門?！绷_媽媽聽見姑娘出聲，連忙走近了門邊安撫起來，“姑娘聽話，便在屋里待著?！?br/>
“早晚要說清的，我并非見不得人，我娘雖去得早，可也教了我?guī)啄辍辟〗銉阂е郯椎拇?，整個身子伏在門背上，心下十足委屈，便是隔著一道門，屋外幾人亦是能聽清她話里含了哭音，“我早想見伯母的面，媽媽便開一開門，叫我同她賠個罪。”
羅媽媽還在猶豫，那甄氏聽了好半晌，這時間方發(fā)出一陣?yán)湫?，“好伶俐的嘴兒，看把我母子二人挑撥的，二十余年就沒這樣傷過和氣，今日老娘倒要見見你的面，看你可是生了三頭六臂，竟有這樣大的能耐。”
甄氏嘴里猶在不停，羅媽媽三人面上已是越加難看起來，陸敘心內(nèi)默嘆一口氣，示意羅媽媽開鎖?！白笥疫@事一時半會兒理不清，便放了她出來?！?br/>
幾人中間便只隔著一道門，他一開口，佟姐兒自然亦是一字不落的俱聽進(jìn)耳中。不一時傳來羅媽媽開鎖的動靜，她便趕忙后退幾步，捏著帕子擦掉眼眶里含的淚，再理了理衣裙，房門便叫人自外邊推開。
佟姐兒頭一個去看的便是陸敘，陸敘一雙漆黑眼眸亦是直直望著她，她淡淡一瞥，便再不愿看他。略放平了視線，朝著甄氏望過去，這陸敘同甄氏有個二分相像，佟姐兒見著她，卻是難生親切之意。
“見過伯母?！辟〗銉阂?guī)規(guī)矩矩朝她施了一禮，正要接著道，便被甄氏一步上前，一把擒住了手腕子，她使的力道極大，佟姐兒不由痛呼一聲，還未反應(yīng)過來，那甄氏就又是一個蠻力，狠狠將她甩了出去。
佟姐兒已經(jīng)立不住身子，搖搖欲墜就要跌倒在地，羅媽媽三人早駭?shù)没觑w魄散，疾奔過去還是晚了一步，卻叫陸大夫先一步接住了。
陸敘面沉如水，未想到娘這樣蠻橫無理，一言不發(fā)將佟姐兒攔腰抱起，步子堅定沉穩(wěn)地朝屋內(nèi)走去。佟姐兒縮在他懷里瑟瑟發(fā)抖，顆顆滾燙的淚珠奪眶而出，陸敘便是未低頭看她一眼，也知她定是面白如紙。
動作極輕地將她放在榻上，佟姐兒見他要直起身，便連忙揪住他的衣襟，陸敘無奈，只好摟住她坐在榻沿?！敖袢战心闶芪耍夷镄宰又?，處事不計較后果，待我回去勸她一番，必不會再來尋你麻煩。”
陸敘溫言安撫道，感受著懷中小身子仍有些發(fā)顫，心下疼惜，便輕拍著她的削肩道：“放寬心便是，只要我在一日，這處便予你住一日?！?br/>
“不必了……”佟姐兒細(xì)細(xì)出聲，主動自他懷里離開，側(cè)過半邊臉，微垂了眼睫，“左右我孤女兒一個，現(xiàn)如今此地容不下我，我也未再有過其他打算，明日我便領(lǐng)了丫頭奶母住到庵里去，一輩子青燈古佛，圖個安寧?！?br/>
陸敘顯然被她這話一驚，“不可！”他聲量略高，語氣不容置喙，佟姐兒聽了，不由睜大美眸，揚(yáng)起小臉看著他，“那處生活清貧，你必會過得不慣?！标憯げ坏狡溆嘣拋韯裾f，便只能道出這樣一句。
佟姐兒略有些失望，復(fù)又垂下眼睫，嗓音含了委屈道：“那又如何，總好過不清不楚留在此處，日后你要成了親，尊夫人還能許我存在此處？我又名節(jié)受損，要想嫁人哪個又會愿意娶我！”佟姐兒說完，便落下淚來，又怕叫他瞧見，索性一下轉(zhuǎn)過身子。
陸敘望著她顫動不已的肩膀，心下憐惜，毫不猶豫便道：“你放心，這輩子我不娶妻?！?br/>
佟姐兒一愣，轉(zhuǎn)過頭來直直望著他，粉腮上還沾著淚，“為何？”
“赤身而來，只身而去?！标憯⒁呀?jīng)自榻沿站起身，同她之間保持了幾步距離，“婚姻之事于我而言微不足道，不該因此誤了大事?！?br/>
佟姐兒已經(jīng)從吃驚到了震驚，他若真存了這樣的念頭，那她該如何是好？
“可我的身子已叫你碰過……”佟姐兒見他面上一瞬顯出了震驚之色，聲音便越發(fā)弱了下去，“……你若不愿負(fù)責(zé)，我必不會怪你，方才我所說之言并非信口胡說，為了不叫你為難，我必會乖乖住進(jìn)庵里，再不叫你憂煩……”
“……我何時碰過你身子？”許久，陸敘方開口問道。
佟姐兒坐在榻上，聞言，眼圈便是一紅，抬起頭直直望著他的眼睛，“我未住進(jìn)醫(yī)館前，你便三番五次半夜里闖入我的閨房，再則，兩月前你便抱過我一回，方才更是未打一聲招呼便碰了我的身子，何來你這一言？還是說你根本就將我當(dāng)作隨隨便便之人，輕薄之后，想扔便扔，想賴便賴?！?br/>
佟姐兒眼睛不眨一下地盯住他看，不一會兒美目里便起了層霧氣，迷迷蒙蒙叫她再看不清明?！胺讲盼冶阏f過，你若不愿負(fù)責(zé)，我便入庵帶發(fā)修行，必不叫你有半點為難……”
眼眶里的淚欲掉不掉，忍了又忍，終是未能忍住，一瞬滑落下來。佟姐兒不再開口，只一個勁兒望著他靜靜淌淚。
陸敘此刻頗有種百口莫辯的錯覺，觀著她一味淚眼迷蒙，不禁鬼使神差道一句，“既逃不開，便只好承下?！?br/>
佟姐兒未明白他這是何意，只見他轉(zhuǎn)身便走了出去，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是一陣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