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御書房的事兒,還是因六皇子的自請鎮(zhèn)守,朝廷上下忽然一夜之間就安靜了下來,仿佛前些日子的吵鬧只是幻覺,仿佛天牢里關著的蔡家人并不存在一樣。
林楠雖不在朝為官,御書房里發(fā)生的事他卻是第一個知道的,不是他消息靈通,而是王子騰和付尚德兩個剛剛在李熙面前撒下足以抄家滅族的彌天大謊,不敢不來和他對一對口供。
二人連帶著將在御書房里聽到的關于皇后家書的事兒,也一并告知,是以時至今日,林楠才終于猜到了他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當下更是窩在時府足不出戶,或聽時元洲講書,或做文,或練字,閑時抱著寶兒講講三字經(jīng)便是消遣,只隔上七八日,便去正修的園子和住宅那邊轉(zhuǎn)上一圈。
兩處的進度都極快,郊外的園子原就修的七七八八,經(jīng)過半個月的最后休整,便正式完工。
林楠去逛了一次,雖是他自己畫的圖紙,且是親眼看著園子修起來的,仍然覺得美輪美奐,目不暇接,被他邀來同游的更是驚為人間仙境。當下便有肯花大價錢問他買圖紙的,林楠自嘲,若是考不上舉人,日后不管是賣字賣畫還是給人修園子,總歸是餓不死了。便有人取笑道:“莫說賣字畫,林郎便是賣泥巴,也能成大昌第一富?!闭f的自然是如今盛行天下的水泥。聽的林楠都有些意動,若不是林如海早有退隱的心思,憑了他腦袋里的東西,做個巨富豈不比當官要逍遙自在的多?他也就想想罷了,這個時代,若沒有權(quán)勢傍身,便是富甲天下也不過是旁人手中的魚肉罷了。
宅子那邊卻還早,朝廷將附近的幾棟宅子都買了下來,平了地,準備修成后花園,才剛開建不久,要完工怕要到開年,好在主宅前幾日便修繕完畢,并不擔心林如海和黛玉回京之后沒地方住。
與此同時,雖戶部尚書的人選仍未定下,但是李熙宣林如海上京述職的令卻早下了,加上工部兩處給林家修著宅子,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相信,李熙有意林如海任戶部尚書的“謠言”并不真的是謠言,是以林如海人還在路上,替他歌功頌德,請旨封賞的折子已經(jīng)堆滿了李熙的案頭。
林如海的船還沒到京,朝上便又有一件大事發(fā)生,皇帝陛下李熙似乎終于被六皇子折騰的失去了耐心,一怒之下準了他鎮(zhèn)守苗疆的折子,派了一百禁衛(wèi)與他,令其即日出京。聽說皇后殿下哭得死去活來,在養(yǎng)心殿門口跪了一天一夜,也沒能讓皇上回心轉(zhuǎn)意。
李昊出京,余下的皇子皇孫們都去送了,朝臣也去的不少,但林家和皇后一脈幾乎是勢成水火,林楠也懶得去做這些面子工夫,派人提前一日去送了議程便罷。
李昊出京的第五日,林家的船到了。林楠告了假,早早的帶了車馬轎子到碼頭候著,同來的還有賈府賈璉和府上的管事等,另外還有許多世交也派了人來迎,林楠少不得一一招呼,殷勤謝過。
林楠從午后一直等到日西斜,才終于看見林家的大船緩緩靠近,遠遠便看見林如海帶著從人站在船頭,一襲青色的大氅迎風招展,修長秀逸的身形挺拔如松,只負手靜靜站著,便自有一種顛倒眾生的風華氣度,讓人見之忘俗。這讓某些人暗自松了口氣,十多年不見,若是當年明滿京城的翩翩少年郎,變成了大腹便便、肥頭大耳的粗蠢漢子,那就太讓人破滅了。
接下來便是請安、問好、寒暄,以及安排車馬、安置女眷等等等等,好一陣熱鬧之后,終于身周只剩了林家和前來幫忙的賈府的人。林楠松了口氣,正要請林如海登車,一輛青綢馬車緩慢而安靜的駛了過來,在幾人身邊停下。駕車的車夫一身粗布青衣,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容貌,語氣卻極恭敬溫和:“林大人,我家主人請故人上車一敘?!?br/>
林楠愕然望向林如海,林如海也微微一愣,既而微笑道:“如此,叨擾了。”
向林楠交代幾句,自己掀了簾子上車。
那車夫向林楠微微點頭,一甩鞭子,駕車揚長而去。
賈璉皺眉道:“這是誰家的,好生不曉禮數(shù),哪有這樣半道兒來劫人的?姑父遠來疲乏,怎的也……”
林楠打斷道:“璉二哥!”
賈璉一愣:“嗯?”
林楠道:“小心禍從口出。”
賈璉愣住,正要問個究竟,林楠向他抱拳一禮,上了馬車。
賈璉呆愣了半晌,忽然醒過神來,頓時冷汗涔涔而下:那位車夫的聲音,好生奇特,竟與上次給賈政賜婚時傳旨的公公頗有神似之處……
一陣涼風吹來,賈璉冷冷打了個寒顫,揮手道:“出發(fā),出發(fā)……”話聲中隱有牙齒碰撞的咯咯聲,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此刻已經(jīng)坐上馬車走了一段路的林楠也并不像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平靜,那車夫的嗓音與常人不同,聽過一次的人就很難忘記,何況他還不止聽過一次?這世上能被此人稱一聲主子的,也就那么一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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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李熙林如海隔幾對坐,幾上一壺美酒,幾個小菜,黃昏的金色陽光映射在淺色的紗窗上,透出幾許亮色,有輕煙從香爐中裊裊升起,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只是兩人的談話卻絕談不上“靜好”二字。
“蔡航的兩個兒子在揚州將蔡家的家產(chǎn)敗的一干二凈,是你設的局?”
林如海目光在窗外掃了一圈,又落回手上的白瓷小酒杯,沒有答話。
“鮑太醫(yī)家人告御狀,是你在背后指使?”
林如海默然不語。
“皇后寫給蔡航的書信,是你掉的包?”
林如海依舊不吭氣。
李熙皺眉,喝道:“說話!”
林如海把玩著手里的酒杯,頭也不抬道:“臣說不是,陛下信嗎?”
李熙一噎。
林如海淡淡道:“既然陛下不信臣,還要臣說什么?”
李熙怒道:“讓朕信你,你倒是給朕說實話??!”
林如海輕飄飄道:“是……”
李熙微楞。
林如海繼續(xù)道:“……是臣?!?br/>
“是臣令人引誘蔡家二子,令他們嗜賭成性,奢靡無度,敗了蔡家的萬貫家財……”
“是臣派人找到鮑家的家人,指使他們告的御狀……”
“是臣將皇后娘娘的書信掉了包,送到陛下面前……”
這件件樁樁,都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的味道,李熙雖已料準了認定了這些是林如海的手筆,可是當這人輕描淡寫的一件一件認下時,仍覺得胸口燃起一團烈火,但對著這個一臉云淡風輕的人卻半點也發(fā)泄不出來,閉了閉眼,深深吐了口氣,道:“朕認得的林如海,風光霽月,坦蕩無拘,從不屑陰謀詭計,從不肯……”
“陛下,人都是會變的,如果可以,誰不想想一輩子都風光霽月,坦蕩無拘?”林如海淡淡道:“在官場中沉浮十載,若說我還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fā)、不知人心險惡的毛頭小子,陛下信嗎?”
林如海的話讓李熙想起他在江南作的新詞……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卻道天涼好個秋……他到底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寫下這樣的話?無端端心里生出幾分蕭瑟之意,心中滿腔怒火頓時煙消云散,重重嘆了口氣。
當初派人去查,是想知道林如海到底知不知道暗害他兒女之人是自己的皇后,最后追查的結(jié)果卻是矛頭直指林如海,李熙得到答案之后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勃然大怒,而是松了口氣,就像是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正心虛的時候,又抓住了對方的小辮子一樣。
當然他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會有這樣酷似小兒女的隱秘心思的,嘆了口氣道:“今天的話,朕就當沒有聽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李熙原以為此話一出,對方應該感激涕零,等了卻了此事,他們便能心無掛礙的敘舊飲酒,重溫年少時的美好時光,待告別之時,他再拋出“戶部尚書”這個大驚喜,讓這人感動莫名……然而耳中聽到的,卻是林如海的一聲嗤笑:“陛下說到此為止?”
不等李熙答話,林如海淡淡道:“臣是讓人帶著那兩個小子見識了江南繁華,卻沒有按著他們的手讓他們?nèi)ユ稳ベ€;臣是令鮑家的人去告御狀,可他們狀子上的每個字都是真的;臣是掉換了皇后娘娘的書信,但是呈在御前的東西是不是皇后的親筆,陛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豁然起立,語聲激憤凄然:“我林如海一生孤苦,父死母喪,族人凋零,妻子離世,唯有這一兒一女,一兒一女……那是臣的命根子!”
頓了頓,平靜了一下呼吸,道:“陛下知不知道什么叫貼加官?多風雅的名字是不是?楠兒就升過官……被人捆在長凳上,用浸濕的桑皮紙一層層糊在口鼻上,貼一層便升一品,等升到五品官,人就沒氣了……”
林如海聲音哽咽,雙目潮濕:“楠兒總說他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臣有時候也覺得,臣的兒子已經(jīng)死在了那骯臟的地牢里,又從地獄里爬了出來……從前的楠兒,愛笑愛鬧,就像一團火,現(xiàn)在的楠兒,卻是一塊冰,就算笑的再開心,眼睛里也沒有半點溫度……”
“還有玉兒,才十來歲的女孩兒,天真無邪,與世無爭,臣不敢想,若是楠兒沒有來京,若是楠兒沒有識破他們的惡行,等著她的會是什么樣的下場……”
李熙與林如海相交十多年,從未見過他這般情態(tài),心中陣陣發(fā)酸,再也坐不下去,站起身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正要開口說話,只聽林如海繼續(xù)道:“臣有時候甚至會后悔,雖說忠義不能兩全,可是陛下有無數(shù)的臣子,臣的兒女,卻只有臣一個父親……他蔡航要貪就讓他貪去,他是陛下的妻兄,臣算什么東西?臣為什么要那么死心眼,死死按著銀袋子不許他碰?!”
李熙聽得心情激蕩,捏著林如海的肩膀,干澀開口道:“如海……”
林如海深吸了口氣,漸漸恢復平靜,淡淡道:“這些年,凡是陛下的要求,臣都盡全力去做,放開了女兒,忽視了兒子……現(xiàn)如今,臣也要為自己活一回?!?br/>
終于抬眼,第一次直視李熙,語氣鏗鏘斷然:“陛下是君,若要護著妻族,取臣的性命,臣不敢不給!但是,若陛下想要到此為止,卻要問一聲臣愿不愿意!”
“如海,朕沒說會放……”
李熙話未說完,林如海已然退開半步,躬身一禮,聲音疲憊道:“臣一路奔波,困乏不堪,不敢在御前失儀,容臣告退……”
退后兩步,轉(zhuǎn)身拂袖,大步向外走去。
李熙的手頓在半空中,盯著他的背影,嗤的自嘲一笑,緩緩坐下來,待林如海快要走到門口才開口,聲音低沉悲郁而緩慢:“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這是如海你的詩吧?林如海,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你說,變的到底是你,還是我?”
林如海在李熙吟頌之時便身體一僵頓住,李熙緩緩走到他身前,認真看著他的臉,語氣輕描淡寫,但又帶著濃濃的嘲諷:“你做這么多,說這么多,說到底不過是不信我罷了,不信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后,不信我會替楠兒和你討個公道,不信我會信守曾許你一世富貴無憂的諾言……”
李熙聲音漸大:“楠兒在江南出事,朕令資兒火速出京,無論他是否冤枉也要保他平安……朕連自己的兒子都派出去了,你憑什么認為朕會為其他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兒罔顧他的性命?!”
李熙伸手攥住林如海的領口,手指因憤怒而顫抖,聲音帶著失控的尖厲:“你在江南殺了多少人,朝上就有多少人參你越俎代庖目無王法,朕頂著壓力,任你將江南的官員鹽商漕幫通通殺了一遍,你憑什么認為朕就會一心一意護著那蔡航?!”
“說到底,不過就是不信我罷了!”李熙看著那張低頭垂目,看不出表情的俊美面容,神情漸漸猙獰:“你口口聲聲說送子進京是為了避禍,是為了讓朕替他尋求名師……江南被你殺成那樣,有什么禍可避?有你在他身邊,他又何須什么名師?!你敢說不是因為江南你一家獨大,怕朕疑心與你,才要送他上京為質(zhì)?”
“林如海,你我相交于布衣,朕登基十年,你為官十載,只要你說的,朕就信,只要是你要的,朕就給……這十年,朕有沒有讓你失望過?!這文武百官,可有誰如你一般,在一塊地方一待就是十五年?只因為你喜歡江南,便是違反祖制,便是被那些老古董罵的狗血噴頭,朕硬是一步也肯讓……你憑什么不信我?你憑什么不信我?!”
“朕默許你在江南殺的血流成河,你當朕是借你的手清洗江南官場;朕抓蔡航,你當朕是因你將蔡航的罪行公諸于眾,不得不抓;朕給你修圓子,你當那是楠兒給朕掙了半個國庫,朕不得不賞……”
“是不是不管朕做什么,在你林如海的眼里,朕都是那種心里只剩下利用二字的卑鄙小人?!”
林如海低頭,語氣淡淡:“陛下言重了,臣承受不起……呃!”
話未說完,喉嚨一緊,已然被李熙一把掐住脖子,李熙看著他,神情似哭似笑,五指慢慢收緊,咬牙道:“林如海,朕有時候真的恨不得一把掐死你,好一了百了,一了百了……”
林如海亦不掙扎,神色平靜的望向李熙,臉上漸漸顯出青紫,李熙慢慢放手,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觸林如海頸上的掐痕,臉上神色莫名。
林如海緩緩推開李熙的手,淡淡道:“等閑變卻故人心,變的……自然是陛下,微臣原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私小人,何曾變過?”
大步離去。
望著林如海的背影,李熙抬在半空的手無力垂下,抬頭苦笑。
這世上,怎么就會有這么一個人,讓你愛不得,恨不得,遠不得,近不得……遇上他,是悲是喜,竟全然由不得自己……
那顆從下旨令他進京開始就雀躍不已的心臟,漸漸變冷,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堂堂大昌帝王,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在碼頭忐忑又期待的守了足足兩個時辰,等來的卻又是不歡而散。
憋了一肚子的話,竟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想聽到的話,更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
門外,林如海伸手摸摸脖子上的掐痕,咬牙切齒:“人生若只如初見……小兔崽子!你給老子等著!”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回來了,因為剛搬家,而且又正好是年終檢查,補各種資料,忙的腳不沾地,所以在網(wǎng)絡解禁之后沒有第一時間恢復更新,抱歉抱歉。
如果因為長時間沒寫,導致文筆生疏甚至是前言不搭后語的話,那就更抱歉抱歉,賠笑ing……
雖然現(xiàn)在家里衛(wèi)生間一洗澡就會朝樓下滴答滴答漏水,還在找人修,雖然樓上的住戶還沒入住,不知道會不會向我們家漏水,雖然現(xiàn)在辦公室還禁止用ifi,八個人一臺臺式機用著,雖然家里的網(wǎng)還沒裝好,但是好歹是安定下來,可以開始碼字了。
多多發(fā)誓,除非再出現(xiàn)斷網(wǎng)之類的不可抗因素,在完結(jié)之前都不會有這樣長時間斷更的事了……哈,雖然我們這里來網(wǎng)比巴楚足足遲了一個月,但是聽說莎車現(xiàn)在還沒網(wǎng)呢,是不是可以得意一下?
那個,不要以為林如海精分啊,他也是有苦衷的,還有那兩首詩,如果不寫出來的話,實在沒辦法解釋李熙的心態(tài),特別算過了,有沒有那兩首詩點數(shù)應該都是一樣的,見諒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