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鬼子屋里哇啦地喊，月正元沉著地抬起頭把畫板給他，然后指了指前面罵街的柳仙客。
那畫板上就畫著柳仙客，從一個地方罵到另一個地方。那鬼子看著覺得好笑，就“八嘎！”地罵了一聲，將板扔了老遠。另三個鬼子把槍口對準了拿著破鐵盆的柳仙客喊著鬼子的話。
“別開槍！別開槍！”柳媽從一個柳泉觀里出來，一面指著柳仙客，一面說：“他我侄子，被泉金楊的妹子坑傻了。我勸勸他�！�
月正元拾起畫板把柳媽剛跑出來的院子畫好，他知道這是柳媽的臨時住宅，自從柳泉宮成了鬼子營，這里便是他來老柳莊的避難所。
四個鬼子好像明白了柳媽的意思，暫時放過了月正元和柳仙客繼續(xù)巡邏。
柳仙客仍沒有停歇。剛才被鬼子嚇跑了的又陸續(xù)回來看熱鬧的、尋找語言刺激。有的少婦在自家院子里不清楚，干脆端著飯碗站在自家門口，偷眼瞧、偷耳聽。稍懂點男女事兒的少年從柳仙客的謾罵聲里得到了性德啟蒙教育，那些穿著開襠褲、漏腚的小男孩象躲炸彈似的慢慢繞過他。這時的柳仙客似乎感到自己的罪惡，也許羞于被柳媽聽見，他盡量把聲音壓得很低，最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巷子里這才象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走在街上互相問好：“吃了嗎”。大膽子的小伙子見相好的姑娘們說著露骨的話，“要不先看看我有沒有火腿和鵪鶉蛋？省得結(jié)婚后悔�！眱号拈L輩們從他們的身邊走過，那臉比晌午的烈日還要紅。
柳仙客見沒有了欣賞的主，象斷了筋的野馬，又想到自己停下的話，月正元不可能完成繪圖任務，就不甘心地低罵幾聲。
不管柳仙客怎么罵，那編造謊言的人始終沒有出現(xiàn)，“編我不是男人的�。 绷煽徒z毫沒有作罷的意思，相反卻停在了柳泉宮的門前。
這柳泉宮月正元并不生疏，他的特訓班里的姑娘就是從這兒被鬼子抓走的，是他和師兄師妹劫了鬼子的軍車救了她們。誰想到從此他和姑娘們結(jié)下難解之緣，他沒了游擊隊副隊長的職務，不能到前線打鬼子，卻天天教她們學習文化，搞好生產(chǎn)和軍事訓練。他被柳蓮引到這里，是柳媽讓他從這里安全地去了楊樹灣�，F(xiàn)在，他和柳仙客來正是為了把老柳莊從鬼子手里奪回來。
月正元向柳仙客遞了個眼色，柳仙客又破著嗓子罵起來：“誰說我蛋蛋沒了，是想把鮮妹子留著給鬼子��！”
“柳仙客！誰得罪你啦？你罵誰呢？”泉金楊端著手槍沖出院門怒目圓睜地問。
“罵吾非男之人也！”柳仙客步幅不穩(wěn)仍賣力地敲著盆。
“遠點罵！”泉金楊把玩著手里的短槍。
“鐺鐺鐺！”柳仙客手中的盆敲得變了形，“有拾錢的，拾柴的，頭次聽有拾罵的！”
“你現(xiàn)在哪？皇軍的門口！要罵人離這遠點！”泉金楊吆喝著。
月正元一邊劃著鬼子營地的大門，確切地說是原柳泉宮的門口；一邊用手語指揮著柳仙客。
“誰說我不是男人，我和泉府上的三姑娘栽了楊柳，還睡了！我是泉府的三姑爺�！痹抡爸箝T里去。圍觀的眾人見月正元也跟著進去就呼啦一下子全擁進去了。
泉金楊想攔也沒有攔住。他畢竟大浴河人，也不便得罪這么多百姓，只是拿著槍嚇唬：“誰也不進！出去，再不出去，開槍了�！�
柳仙客一聽罵得更來氣了，像點著了的爆竹，噼里啪啦的炸開了。泉金楊義正言辭步步緊逼，但柳仙客只是傻笑，沉默不語。先前看熱鬧的又陸續(xù)折了回來。
柳仙客看到這么多人圍觀，想到月正元正在繪圖，就進了廚房拿來案板和菜刀，占據(jù)著有利地形，一邊剁著案板，一邊狠狠地對罵：“孰曰吾之狐貍叼走蛋蛋兮，吾與其鮮妹子睡之……”
“柳仙客，你別仗著柳子爺，她不過是一個道姑�；受娤霚缢拖衲胨酪粋�螞蟻。我不和你計較，看在你是泉清揚師哥的份上�；受姲l(fā)怒，我也沒辦法。別在罵了！”任憑泉金楊怎樣威嚇，柳仙客仍是手舞足蹈地罵：“造我的謠，就想著把親妹子給日本人�！绷煽土R得泉金楊雙拳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讓圍觀者都長了見識……
泉金楊本想著借鬼子教訓柳仙客，又怕他說出和妹子睡覺的事情，只好站在一旁，兩手把著壯健的胳膊，助威似的一次又一次相勸。月正元也擔心他惹事跟在后面，一會兒遞個眼神，打個手勢；一會兒去畫板上涂鴉。
泉金楊倒也認識月正元，氣吁吁地跑過去先看了月正元的畫板，讓月正元評理：“月先生來，你說皇軍看上妹子我有什么辦法�。课乙遣煌�，我的前途完了，妹子毀了，泉府關了，圣道嶺燒了……我也是看大事��！”
“他，柳仙客，在哪兒罵，罵什么，我板上畫著呢，等皇軍來了，讓他們教訓教訓小子。”月正元揮著畫板說。
“別介，我們都是一個鎮(zhèn)的，不讓皇軍操心�！比饤畈⒉粯芬庠抡@樣做。
柳仙客的酒力越來越猛，那罵人的話竟不帶半點兒含蓄！一些小姑娘們羞得滿臉通紅地走了！那些日本妓聽得過癮，一邊罵著，一邊戀戀不舍地回到屋子里準備侍奉那些從戰(zhàn)場回來的鬼子們。只剩下幾個膽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前屋后去聽。只有泉金楊死人一樣的耷著腦袋，恨不得把腦袋伸到褲襠里，仿佛柳仙客罵的全是他。
看罵的人大都知道柳仙客平時還不錯，他經(jīng)常幫人家看看陰陽宅，算算命，起起名字，嘴比八哥鳥要巧。誰知這酒多了，想到自己被謠傳成沒有鳥蛋的太監(jiān)，想到一個個美女離他而去，他的邏輯思維就真的成了問題。
浪泉領著七八個鬼子跑來，柳仙客覺得有人欣賞他的杰作，于是盆敲得更響，罵聲更高：“我和你鮮妹子泉香楊睡了，樹栽了，狗弄的把妹子給日本人……狗漢奸！”
泉金楊看浪泉過來了，趕忙過去拔槍威脅著柳仙客，“我斃了你！”
“讓他罵！”柳邊用生硬的中國話先制止泉金楊開槍，然后向柳仙客喝問：“你再罵一遍！”
月正元早爬到一棵樹上，可以居高臨下地繪制地圖。一時聽不到罵聲反而覺得不對勁，就沉著地躲到茂密的地方。
“孰曰我蛋蛋被狐貍叼走矣，吾耍其鮮妹子。吾與泉香楊睡之，狗弄之把妹子給日本也！”柳仙客又罵起來。
“泉香楊？和你睡了？什么時候？”浪泉厲聲問道。
“好多天了，皇軍你不知道我們這地方有栽樹定親的婚俗，你沒見柳泉觀門口多了一棵楊樹，那是為泉府上的三小姐栽的。我也在泉府上栽了一棵柳樹，那晚上我們就在一起了。泉家辦事太絕了，到處傳我的蛋蛋被狐貍叼走了，你說，誰家姑娘還嫁給我�。 �
“八嘎！”浪泉的刀突然在柳泉的襠前劃了一個光弧，柳仙客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自己的襠被劃開了露出蛋蛋和鳥兒一大家子來。嚇得月正元從樹上差點掉下來。
浪泉一見那男人的真家伙，猜想泉金楊向他保證的楊燕原來早做了柳仙客的女人，就狠狠地抽了泉金楊一個耳光，“八嘎！你這是對皇軍的侮辱！”
柳仙客臉上陪著笑容，說：“皇軍也看見了，我那一家子好好的吧。我可以再找。他想巴結(jié)皇軍，就把泉清揚給皇軍�！�
“八嘎！誰要這樣的女人！這里的日本妓我可以隨便挑！”
“皇軍！妹子和他定親的事，我確實不知道�！比饤钗嬷樈忉�，希望浪泉的寬恕。
柳仙客火上澆油，說：“吾前被騙之！吾定親之前泉香楊已許柳老伯！”
這回浪泉全相信了，朝著泉金楊又是一記耳光，“你的良心壞了壞了的，大大的壞！”
泉金楊又想狡辯，把浪泉徹底激怒，發(fā)出狼一般的嚎叫：“泉金楊！把你妹子帶到這里來，犒勞我們大日本勇士們！”
月正元藏在樹上，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行動無時無刻不藏著危機，但事情已經(jīng)到這個地步了，他不得不硬挺著堅持下去，只要有了一張軍事地圖，再有武器，我們特訓班非打狗弄的小日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