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江若涵溫良如玉，貌比潘安，竟有男子對他也是很傾慕?！币挂延行┥畛?，朗月當(dāng)空，涼風(fēng)習(xí)習(xí)，白瑄心中難得如此暢快，“你去接近他，可得當(dāng)心啊。”

    “含玉，你這越來越不像話了，什么時候竟學(xué)街口長舌婦嚼起舌根來了?！表n崢一想到自己差點(diǎn)被鄭廣亮一大老粗揩油，心里直憋著一口氣，“你就是這么坑害兄弟，見色忘義啊，見色忘義啊?！?br/>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fēng)月情濃。”白瑄一路搖扇一路笑著徜徉而去。

    這天，張掌柜差人給韓崢?biāo)蛠砜谛?，明日江府將請掌柜上門為江老爺看診。第二日，韓崢作為跟班跟隨張掌柜進(jìn)了江府。江若涵父親江曲雖只做過編撰，但其學(xué)術(shù)造詣頗深，被尊為江南學(xué)術(shù)大家。江曲不喜浮華奢靡，平日都是節(jié)儉為上。韓崢入得府內(nèi)，覺著這府內(nèi)裝飾過于簡單，甚至有些寒磣，不過格調(diào)不失，亭內(nèi)香爐、古琴皆有。

    “你先這邊等候一會兒，我入內(nèi)給江老爺看診后，便喚你進(jìn)去?！睆堈乒窀n崢交代道。

    “好的，你先請，我在此候著便是。”

    韓崢?biāo)奶幱^覽了一遍，實在沒有什么值得一看的，跟自己宅邸都差了許多。百無聊賴之下，他從香囊內(nèi)取了塊香料放置香爐內(nèi)點(diǎn)上，坐于古琴邊獨(dú)自撫琴。

    不知多久，他抬眼看見前方站立著一男子，面容清冷，雙目如點(diǎn)漆，著一襲青色長袍，綽綽風(fēng)姿，不禁讓韓崢想起“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彈的可是‘梅花三弄’？”對方問。

    “正是?！表n崢停住琴聲，起身作揖，“在下韓崢，字子君，隨張掌柜入府，多有叨擾，冒昧了?！?br/>
    對方露了淡淡一笑，也作揖，“江若涵，字風(fēng)吟。”

    “原來是江公子，早有耳聞。”韓崢不想，這就把他給引出來了。

    “此香是何香？”

    “在下自己調(diào)配的清心香，有寧神清心之效?！?br/>
    “這首曲子我從未彈過，你是第一人在此彈奏此曲的。你可再彈一次，我笛子與你合奏如何？”

    他差人送來了笛子，香爐裊裊，兩人一琴一笛和鳴，時而蒼勁，時而和緩，曲聲清越悠長。

    曲畢，兩人相對而笑?！敖袢诊L(fēng)吟兄與我合奏頗似桓伊和王徽之當(dāng)年啊?！表n崢打開竹扇，輕搖微笑。

    “是韓公子嗎？”一小廝走入亭內(nèi)，對韓崢鞠躬。

    “正是?！?br/>
    “張掌柜托我喚你入內(nèi)，江老爺有請?！?br/>
    韓崢看向江若涵，合上扇，說，“看來張掌柜問診已結(jié)束，風(fēng)吟兄與我一道去看看江老爺如何？”

    江若涵點(diǎn)頭，跟隨前去。

    此時，江曲坐于廳堂，臉上稍有病色，張掌柜在旁開藥方?！霸谙马n崢拜見江老爺?！表n崢作禮道。

    “哦。剛聽張掌柜提起，說你對風(fēng)吟仰慕已久，想得面一敘?！闭f完，江曲咳嗽了幾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父親，身體可好？”韓崢一旁的江若涵神色有些緊張。

    “哦，江公子，老爺只是染了風(fēng)寒，還好病情不重，我開些方子，過幾日再來復(fù)診，不妨事的?！?br/>
    “風(fēng)吟啊，這韓公子你們已經(jīng)見過？”江曲看了下江若涵

    “剛剛在亭內(nèi)偶遇，還合奏了一曲?！?br/>
    “那就好?！苯鷮n崢說，“風(fēng)吟自小好讀書，他是大孝子，不愿離我遠(yuǎn)去，而放棄仕途，平素府上人也不多，若韓公子與他投緣，可多來往?！?br/>
    韓崢鞠躬，“公子風(fēng)骨高潔，韓某仰慕，得江老首肯，不勝感激，那多有叨擾了。”

    二人從廳堂退下后，韓崢從香囊內(nèi)取了一枚香料，“此清心香，贈與風(fēng)吟兄?！苯艉舆^，“府內(nèi)過幾日設(shè)有雅集，子君兄可否前來？”

    “幸甚至哉?！表n崢作揖告別。

    數(shù)日后，江若涵在府內(nèi)設(shè)雅集，韓崢應(yīng)邀前去。雅集就設(shè)于上次亭臺回廊內(nèi)，一眾人仿古人閑坐乘涼，高談闊論。這朝政頹敗、兵荒馬亂之際，韓崢也是不解，竟還有那么多人有閑情雅致清談。

    江若涵在中間，聽眾人談?wù)?，并不言語，面無表情，似乎談?wù)撝屡c他毫無干系。韓崢走近時，江若涵突然站起，作揖：“子君兄，你來啦?！表n崢一笑，作揖：“風(fēng)吟兄，別來無恙?！边@一劍眉星目，英武俊郎的青年站于眾人中，頓時如鶴立雞群，只有江若涵能與之媲美。

    “這不是韓崢嗎？他怎么會來？”

    “商賈之家出身也有資格赴雅集，真想不通江公子怎么想的。”眾人竊竊私語，有的面露譏諷，有的無奈搖頭，似乎這個雅集因他到來而破壞了。江若涵并不理會這些人的猜疑，請韓崢坐到最靠近他的位子，眾人一片唏噓。

    “這位韓子君公子系我朋友，是我邀請他來?！苯艉虮娙私榻B了韓崢。

    果然就有好事的人跳出來，“聽聞韓公子是商賈出身，竟也對清談頗有研究。既然韓公子與風(fēng)吟兄交情深厚，倒很想聽韓公子先起個題?！?br/>
    沒想他剛來，就讓他起題。韓崢知道這些人在故意為難他，他又不是像這些人一樣，成天沉迷于程朱理學(xué)與四書五經(jīng)，他哪會起題。“張公子，韓公子第一次來，照例不應(yīng)該他起題啊。要不這樣，韓公子彈奏一曲，我為公子合奏。如何？”江若涵站起身立即為他解圍。

    韓崢拍了下扇柄，向江若涵抿嘴一笑，“謝謝風(fēng)吟兄。”他從眾人群中款款穿過，走到琴旁坐下，撥動琴弦，隨著曲聲悠揚(yáng)，江若涵拿起笛子與琴聲附和。琴笛和鳴，又演奏了一曲《梅花三弄》，眾人此時已是鴉雀無聲，這曲聲如仙樂繞梁，讓人不知今夕何夕。

    曲罷，眾人剛回過神?！昂?！”不知誰叫了一聲，頓時四下嘖嘖贊嘆，“古有桓伊和王徽之，今有子君和風(fēng)吟啊。”這時已無人在提出題之事，江若涵請韓崢落座，繼續(xù)請大家談?wù)??！鞍?，聽說現(xiàn)朝中現(xiàn)有些人要求皇上變法，老祖宗之禮法豈可說變就變，那仁義禮智信又何在？”

    “如今朝廷不施仁政于天下，泱泱華夏被西方列強(qiáng)蹂躪，滿地餓殍，何為仁?！?br/>
    “這大逆不道之辭，怎能信口胡說？”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孔子初立教也，倡仁義，墨子求兼愛，如今卻相悖而馳?！表n崢不緊不慢搖扇笑對眾人，江若涵嘴角微抿，沒發(fā)一言。

    韓崢用儒家教義回?fù)舯娙?，江若涵仍然沒有發(fā)話，經(jīng)過一番辯論，眾人語氣已沒有先前唇槍舌劍那番激烈。當(dāng)韓崢說出：“黜古學(xué)，改今制，廢君統(tǒng)，倡民主，變不平等為平等，亦汲汲然動矣。”江若涵嘴角一動，眼睛看著他，似有堅定的神情，但還是沒有說什么。

    韓崢?biāo)坪蹩闯鼋艉胝f什么，朝他微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趁著大家還在高談闊論，江若涵與他悄悄離了席，邊走邊暢聊。

    “今天此番言論可是子君兄肺腑之言？”

    “正是?！?br/>
    “可此言畢竟在當(dāng)下人眼里有些離經(jīng)叛道，子君兄不怕官府追究？”

    “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黃宗羲《宋元學(xué)案》），既話出口，有何之懼？”

    “子君兄之義節(jié)，風(fēng)吟佩服，請受風(fēng)吟一拜?！苯艉瞎蛩饕?。韓崢立即上前扶起，“風(fēng)吟兄這是要折煞我?！?br/>
    韓崢扶他之時，江若涵看著他手腕露出一截紅色，“子君手腕上的是何物？”

    “哦，這是一手鏈?！表n崢笑了笑，摘了下來，“上次見到我兄弟有此物，頗為好奇，便請人也做了一條，這是用紅豆串成。”

    “那贈與我如何？”

    “行啊，你我一見如故，今日多謝風(fēng)吟兄替我解圍?！表n崢將手鏈遞給江若涵。

    “入骨相思知不知?！苯艉种改﹃t豆，低聲念了句詩，抬頭笑著，“謝謝子君贈我信物?！贝藭r陽光正好斜射于他臉上，眼光中蕩漾出琥珀色的光暈，這笑容讓韓崢看著竟耳根子發(fā)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