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高語嵐在家里看電視。突然回想起下午發(fā)生的事,她覺得尹則這人當(dāng)廚師開餐廳真是屈才了,他應(yīng)該去當(dāng)演員,代表華人演藝圈沖出亞洲走向世界,拿個奧斯卡金像獎回來。
腦子里正浮現(xiàn)著尹則帶著妞妞一人拿個大金人,一人拿個小金人,腳邊還站著饅頭的情景,忽然門鈴響了。
高語嵐隔著門問:“誰???”
“是我?!本尤皇且鼊t。
高語嵐心生警惕,把門開了條縫,小心問道:“你干嘛?”
“我來跟你道歉?!?br/>
“道什么歉?”
“嗯,就是從一開始騙你說我坐輪椅,一直到今天下午說話讓你不高興,所有這些事,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希望沒有在你心里留下什么不好印象?!?br/>
突然變得這么好?高語嵐不信。
“你病了?”高燒燒壞腦子了?中邪了?或者這是另一出惡作劇?
“你要相信我,我是很有誠意的?!币鼊t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正人君子式微笑搏取信任。
“誠意在哪里?”
“我請你吃宵夜,好不好?”
宵夜?高語嵐一時愣住,這臺詞怎么似乎有些熟悉,在哪里聽過呢?
“嵐嵐,我真是誠心誠意來的。今天我自我檢討過了,以前對你是不夠禮貌,所以你對我有意見,我能理解。我專程過來道歉,我們以后好好相處,希望你能對我改觀。”
尹則這么一說問題似乎很嚴(yán)重,高語嵐反而不好意思了:“我倒不是對你有意見啊,就是……”
尹則眨巴著眼睛,等著她往下說,高語嵐詞窮,想了想迸出一句:“就是性格不合?!?br/>
尹則的笑意一僵,但很快重新振作?!靶愿衲睦锊缓??你認(rèn)真得太拘謹(jǐn),我正好跟你互補(bǔ)?!?br/>
高語嵐擺擺手:“不用互補(bǔ)沒關(guān)系,反正我們工作和生活都沒什么交集。既不用做同事,又不用住在一個屋檐下。你不用道歉,這樣好奇怪。”
尹則他咳了咳,臉上繼續(xù)微笑著?!扒颇阏f的,哪有這么生份,大家朋友一場,以后會相互更了解的。我雖然缺點(diǎn)不少,但還是有優(yōu)點(diǎn)的。你看,我姐和妞妞都很喜歡你,以后還不是常來常往嗎?還有饅頭也很喜歡你,把你當(dāng)半個主人了。你要不管它,它會傷心的。”
高語嵐腦子里又閃現(xiàn)出尹則先生身穿燕尾服手拿小金人榮獲國際級影帝殊榮的畫面,這人你越理他他就越來勁。她抿抿嘴,問:“尹先生真是來道歉的?”
“對?!?br/>
“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晚安?!?br/>
高語嵐說完就要關(guān)門,尹則卻象是有預(yù)知能力一樣的提前把門撐住了:“我做人很失敗是不是?我這么誠懇,你卻以為我在開玩笑。”
“尹先生,你的誠懇確實極具隱蔽性?!?br/>
尹則皺起眉頭嘆氣:“是有多隱蔽,讓你這么歧視它?你說,要怎么樣你才相信?”
“說點(diǎn)真話聽聽?!?br/>
“句句屬實啊。”尹則又捂心口。
“為什么會想著來道歉?”
“大家都是朋友嘛,我當(dāng)然不能讓你討厭我。我想讓你看到我好的一面,我也不是太差勁的?!?br/>
“你今天為什么要留小郭先生吃飯,存的什么壞心眼?”
“哎,我花錢請客,怎么是壞心眼?我看那郭先生是你老鄉(xiāng)朋友才幫你盡盡地主之誼。你現(xiàn)在沒工作,手頭肯定緊,要是你來請,怎么都得花錢,難道你不會心疼?我開餐廳,請人吃飯那不是順帶手的事嘛,我好心一場,你卻把我想得這么壞。”
高語嵐一噎,駁不得這話,于是又問:“那你干嘛這么不禮貌問東問西,人家又跟你不熟。”
“知己知彼嘛?!币鼊t答得有些小聲,高語嵐得仔細(xì)些才聽清了。
“知己知彼要干嘛,小郭先生招你惹你了?”
尹則認(rèn)真看了看她,嘆了口氣,有些悶悶的說:“我沒念過什么書,學(xué)歷才高中,我跟你們這些大學(xué)生、社會精英不一樣,你們是白領(lǐng),坐在氣派的辦公室里,談的是大項目,寫的是策劃書,郭先生今天說的你也聽到了,人家是名校畢業(yè),高級工程師,我只是一個拿菜刀的……”他垂下眼,聲音又小了:“你知道,我沒念成大學(xué)……”
難道他自卑了?高語嵐頓時覺得不好意思,她好象戳到人家的痛處了。
“我沒學(xué)歷,但也可以做朋友的吧?”尹則垂著眼繼續(xù)低聲說。
這時候要說不行,高語嵐還真是做不到。
她安慰道:“你別瞎說,這跟學(xué)歷沒關(guān)系。你現(xiàn)在事業(yè)成功,又把家人照顧得很好,很多高學(xué)歷的人都做不到,你不要為這個耿耿于懷。”
“嗯,那我就放心了,所以你不會再嫌棄我了吧。”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這個啊?!?br/>
尹則笑了:“太好了,那我們是朋友了?!?br/>
高語嵐看著他的笑臉,有些不放心,總覺得哪里怪怪的,是不是又被他拐了?不行,還是要說清楚:“那你以后都不騙我,不戲弄我了?”
尹則猶豫了半秒,點(diǎn)頭:“當(dāng)然。”
“不耍無賴,不演戲?”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命運(yùn)對我很無賴,我不回敬它怎么可以?”尹則念臺詞一樣,聲情并茂,抑揚(yáng)頓挫,極富感情。
這實在是搞笑,高語嵐很想笑,忍住了?!澳慵颐\(yùn)對你不好,你不能回敬到我這。”
“嵐嵐啊,認(rèn)真你就輸了,別人有什么不好,你當(dāng)看戲,自己樂一樂不就行了,干嘛非較勁不開心。你要學(xué)學(xué)我,適當(dāng)釋放情緒有益身心健康。”
“所以你不是來道歉的,是來練演技的?”高語嵐努力維持扳著臉的表情,她非要贏一局才行。
“不不,我是來道歉的。我們重新認(rèn)識一下,我叫尹則,今年三十一歲,經(jīng)營了一家餐廳和農(nóng)場,偶爾也發(fā)發(fā)菜譜出出書積累點(diǎn)人氣,收入不錯,身上略有金光。嗯,還有一些貸款沒還清,不過那個不是什么問題。學(xué)歷高中,無父母,有一姐姐和外甥女,還養(yǎng)了一條狗,我的家庭負(fù)擔(dān)就這些。對了,有一套房,兩輛車,一輛給公司用,一輛自用。未婚,身強(qiáng)體壯,無不良嗜好,品貌佳?!彼L聲繪色,表情豐富,這一段話抑揚(yáng)頓挫的說得相當(dāng)有趣,最后那什么未婚品貌佳更是加重了語氣表演到位。
高語嵐咬著下唇努力忍笑,但嘴角還是彎起了弧度。
“說謊?!?br/>
“哪有說謊,在下句句真言?!币鼊t捂心口。
“明明有很嚴(yán)重的表演惡習(xí),還騙人說無不良嗜好。”
這話讓尹則樂了,他哈哈大笑,笑完了一整面色,深沉一嘆:“你真是懂我。”
高語嵐腳開始打拍子,尹則又哈哈笑:“好了好了,不演了。那我們現(xiàn)在算重新認(rèn)識了,你要不要也介紹一下自己?!?br/>
“不要?!?br/>
“好吧,你不樂意說就算了,反正我也知道。高語嵐,未婚,女性,二十五歲,失業(yè),父母催婚中,無男友?!币鼊t念叨完,點(diǎn)點(diǎn)頭:“OK了,認(rèn)識完畢。你有什么想問我的嗎?”
高語嵐重重一點(diǎn)頭,她還真有問題埋在心里很久了,現(xiàn)在有人送上門讓她問,不問白不問:“尹先生,請問你那時候為什么要去找溫莎,你跟她說了什么?”
尹則一愣:“你這么久了才想起要問?”
“那你要不要答,剛剛某人才說過不騙人?!?br/>
“我就問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要陷害你?”
高語嵐猛的一下站直了:“她怎么說?”
“走,宵夜去,我慢慢跟你說?!?br/>
高語嵐皺眉頭:“你又唬我的,是不是?”
“不是。答應(yīng)你了不說謊,你要問什么都行??墒钦鹃T口聊天多沒氣氛,難道你要請我進(jìn)屋里?”尹則一邊說一邊裝羞澀:“這大晚上孤男寡女的,多不合適,我會害羞?!?br/>
羞他的頭了。高語嵐瞪他。
尹則又接著說:“難道你想左鄰右舍出入的時候看到你跟一男人在門口戀戀不舍聊個沒完?哎呀,我就是那個男人,這樣我也會害羞。所以我們還是一起去吃吃宵夜聊聊天,那樣最合適,你說對不對?”
他雖說得亂七八糟,但確實有些道理。高語嵐猶豫,尹則又說:“東西我都準(zhǔn)備好了,有妞妞最愛吃的芒果布丁?!?br/>
這樣啊,高語嵐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拿了鑰匙跟尹則走了。
原以為是去尹寧店里,可路過那門口看到店里漆黑一片,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尹則沒有停步,帶著她繼續(xù)走,走到了“食”鋪。
“食”鋪的燈光都還亮著。幾位廚師和小工正在廚房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看到尹則上來趕緊打招呼,說明天的食材都準(zhǔn)備好了,東西也收拾了,又報告了幾樣工作上的事,尹則應(yīng)了,讓他們下班回去休息。
很快超大明亮的廚房里只剩下高語嵐和尹則兩個人。高語嵐左右一看,問:“妞妞呢?”
尹則正開冰箱門,聞言笑道:“我什么時候說過妞妞在這?”
高語嵐一噎,她是想著尹寧和妞妞都在才來的,不然真的孤男寡女,誰要跟他吃什么宵夜。
“你明明說……”
尹則回身,拿著手里的布丁晃了晃:“妞妞最愛吃的芒果布丁。”
高語嵐抿緊嘴,是了,人家是說有妞妞最愛吃的,沒說妞妞在。高語嵐心里有些不高興,她怎么又犯傻了。
“干嘛給我臉色看,你以為妞妞她們在才來的?”尹則做了個受傷的表情:“這不能賴我,我可沒騙你說她們在。”
高語嵐撇嘴,接過尹則遞來的布丁和勺子,狠狠挖了一口送嘴里:“怪我自己笨。”
尹則笑著應(yīng):“你是挺笨的?!?br/>
“我才不笨,我做的策劃案,是全公司最好的?!备哒Z嵐巴拉巴拉把自己在工作里的幾次突出表現(xiàn)說了,好幾個大Case,全是靠她的策劃創(chuàng)意和可執(zhí)行的完美細(xì)節(jié)方案一路宰殺競爭對手中標(biāo),她絮絮叨叨的說完,一仰下巴:“我也是很厲害的,只不過……”她頓了一頓,又吃了一口布丁。
“只不過什么?”尹則調(diào)了一杯飲料,放在她面前。
高語嵐撇撇嘴:“只不過最后領(lǐng)功的人從來不是我,為公司賺到大錢的人從來不是我,受到器重不舍得開除的人,從來不是我?!彼曇魫瀽灥?,想起自己的經(jīng)歷,不禁有幾分難過。
莫名其妙就被陷害被解雇,公司一點(diǎn)解釋的機(jī)會都不給她,以往似乎關(guān)系不錯的同事也證實了人情淡薄這件事,她投簡歷投到現(xiàn)在都沒收到一份象樣的面試通知,現(xiàn)在大環(huán)境不好,找份好工作多難啊。
高語嵐越想越郁悶,猛的一抬頭:“你說,溫莎都說了什么?她為什么要陷害我?”
尹則不著急答,反而靜靜看了高語嵐一會,問道:“你自己難道沒問過她?”
“當(dāng)然問了?!?br/>
“那她怎么說的?”
高語嵐張口剛要答,忽又警惕的瞥了一眼尹則:“我問你呢,你干嘛套我的話?!?br/>
尹則失笑:“我哪有套你的話,只是你受了委屈之后就躲起來,不去找她算賬,反而自己跟自己生悶氣喝悶酒,你自己說,你是不是縮頭烏龜?”
高語嵐咬咬唇,把那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她確實不夠強(qiáng)勢,在這件事上沒刨根問底,沒追擊堵殺,沒拼死捍衛(wèi)自己的權(quán)益。她覺得她拼不了。
高語嵐有些心虛,她囁嚅地說:“那我還能怎么辦?有那照片在,大家都不相信我。你知不知道,有張照片是溫莎跟一個女的在擁吻,那女的背影看上去很象我。那張照片發(fā)到了公司所有的郵箱里,每個同事都看到了。他們看我都是用那種眼神,那種……我形容不出,但是很讓我難受的眼神。你說,就算我把溫莎揍一頓又能改變什么?人言可畏,說不定那些人更會想歪了。”
她聲音里的脆弱讓尹則忍不住摸摸她的頭:“你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高語嵐咬咬唇,她是在意,她很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所以當(dāng)初在C市被人誣陷她劈腿負(fù)心,朋友圈里都看不起她,覺得她不專一很爛不要臉,她當(dāng)時唯一想到能做的就是離開那里。她獨(dú)自到A市打拼,她對自己說她一定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回去。
后來第一份工作她被上司誣陷,同事的眼光又讓她覺得難受,大家覺得她沒本事是草包,她想她一定要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更大的公司,讓他們都不能看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