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國慶長假的原因,動車逼仄的車廂里擠滿了人。
森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快速移動的風景,心里有些戚然,越是人多越覺得孤單。
以前每個長假他都會和女友一起回去,看望生活在中國西北部山區(qū)小城里的父母。只是今年少了一個人。
他的女友是大學的同學,因為同在學生會,接觸得多了,自然而然地成了男女朋友。
一晃大學畢業(yè),因為他的家境不太好,回家鄉(xiāng)也不會有多大的發(fā)展空間,于是她在家人的極力反對下,義無反顧地陪他留在了上海。兩個人居住在租來的房子,清晨分開各自去工作,晚上如倦鳥歸巢般回到小屋。
每當他看見她疲憊的樣子,覺得十分虧欠,一個貌美如花性格鮮明的女子,本該圍繞在呵護她的父母身邊,卻陪著自己吃苦受累,委實讓人心疼。
她對他很好,平時里買菜,都是選他喜歡吃的買。他喜歡吃辣,她也陪著吃,有時會辣到流出眼淚來。他看見她辣得如此,便把她抱在懷里,說,我會對你一輩子好。
她仰著漂亮的臉看他,說,一輩子太久了,你會累的。我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好不好?
他知道她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女子,外表溫和,但卻屬于內(nèi)核堅硬的一類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堅持,也很難被別人改變。好在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改變她,他一直把她當成自己最親的人,只是心里還是有些卑微和順從的。
其實,在沒有遇到她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另一半是什么樣子,原以為畢業(yè)了后,回到小城去,找個淳樸的女子娶了,然后安穩(wěn)地度過余生。
他有時在深夜里醒來,聽著她均勻地呼吸,會覺得自己深陷在夢中。會去想,這樣的女子原本不屬于自己的,可她現(xiàn)在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有時為了趕稿子,他會熬到深夜,她也會忙著自己的事情順便陪著,從沒有抱怨過。
她曾經(jīng)對他說,兩個人在一起時一定要和睦相處,即使最后因為某種原因而分開,再次想起來,也會覺得很美好。
她對生活一向有自己的主見和看法。有一次,她看到他為了目前的境況一籌莫展的樣子,便拉過他來,說,森,不要急,只要努力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我們,不言愁。
只是這世上哪有只要努力就一定會實現(xiàn)的好事,成功也是需要運道的。
他們工作的第二年,她意外地懷孕了,她背著他偷偷地去了小診所做手術(shù),也許是失血過多,她回到小屋后昏迷了過去。
她在醫(yī)院的床上醒過來已經(jīng)是三天后的早晨,她看見了鬢角半白的父母,忽然有些委屈地哭了起來。
老人對他們的境況十分不滿,執(zhí)意把她接回去,她的母親甚至以死相逼,無論他倆怎么哀求都沒有用。
他理解她父母的心。這世上哪家父母不是希望自己孩子好的呢?更何況她現(xiàn)在跟著自己確實受苦。
她的父母也沒說不讓他們繼續(xù)交往,只是說出了一個條件,要想和她結(jié)婚,必須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這個艱巨的任務,一般人真得難以實現(xiàn)。
她回到家鄉(xiāng),在父母的幫助下很快有了較好的工作??伤麄儏s不想幫他,他也明白,他們對女兒的選擇存在不滿。
于是,他像一個戰(zhàn)士般為了生活戰(zhàn)斗,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期間換了兩家公司,雖然收入有所提高,可距離買房還有很遙遠。
平時,她會給他打電話,問他的近況,也偶爾會在假期里來看他。
在家鄉(xiāng)日子久了,她因為漂亮,工作家境又好,身邊自然多出了追逐者。
她曾電話里開玩笑地說,你要抓緊時間,說不定哪天我都被別人拐跑了。他在電話那頭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疲倦,心頭不由地涌上了失望。
他知道危機已經(jīng)出現(xiàn),并不是不相信他們的感情,而是這樣的壓力對他來說太過鉆心。更何況,哪一個女子不希望自己在最好的年華時嫁出去,做最美的新娘多好,誰又愿意在年老色衰時去頂著盛裝,像朵即將開敗的花。
有一次周末,他去看她,沒有事先告知,他在她單位的門口等她時,看見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與她并肩走出來,隨后兩個人乘坐路虎離開。
他失魂落魄地忍著不給她打電話,直到很晚那名男子才把她送回來,在她家小區(qū)門前與她輕輕擁抱了一下。
他站在光影里怔怔地看她,她轉(zhuǎn)過臉來也發(fā)現(xiàn)了他。眼神陡然一暗。那一刻他似乎在其中看見了星?;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么說話。
她看著他,淡淡地說,你為什么來看我不提前告訴我,是不是不相信我,對嗎?他看著她也有些冷的臉,情緒忽然有些失控,咆哮著吼她,并且狠狠地對著她的臉扇了一巴掌。
她流著淚,什么也沒說,直接離開。他追著她解釋,可她只靜靜地看著他,到最后,她說,我累了,你回去吧。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從沒懷疑過她對自己的感情,無論真假眼睛看到的,才是最好的導火索。
她給他發(fā)來微信,我們本來應該相信愛情,可有些等待也會讓人累。有希望確實值得期待,但我們都在老去。
他怔怔地看著她發(fā)來的信息,下意識地回了三個字,不言愁。
她發(fā)來一個微笑的表情,隨后又發(fā)來一段字。我們現(xiàn)在都需要冷靜,讓彼此有時間去回想過去和展望未來。
他給她打電話,鈴聲響了幾下后,被直接掛斷,再撥過去,被告知已關(guān)機。
他坐在小區(qū)的花臺上,看著滿天的星斗,想起他們在上海時生活在一起的情形。偶爾會在星空滿天的夜晚,她靠在他懷里,聽他說大山里的故事。
他曾和她說過自己養(yǎng)蝴蝶的往事,說的極為細致。最后他撫摸著她美麗的臉頰說,那會看著小小的蝶蛹蜷縮在樹葉上,它們會用細長的嘴去吸吮枝葉間的新鮮汁液,幼小的生命充滿了活力,無畏而執(zhí)著地成長著,直到長出美麗的翅膀,心里是感動和震撼的,在成長的路上沒有什么敵得過活著最讓人向往,至于其中存在的哀愁與悲痛,不過是無需言說的微風而已。
他在凌晨時分坐上了回去的動車,沒有去告別,因為她一向有自我的主見,個性中有外人難以撼動的偏執(zhí),在她未徹底冷靜下來前,說什么做什么都沒用。
他知道她是善良的女子,對待親人會分外得好。但她并是一個喜歡依靠別人的人,所以在一起時,她盡心盡力地幫助他,即使分開也會祝福。
她會祝福我嗎?森因為徹夜未眠,整個人顯得有些頹廢,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猜測,以及失望。
他的失望不是對她,而是對自己。因為命運似乎很公平,落到實處時,才發(fā)現(xiàn)所謂的平等不過是一句笑話。
大約一周的時間,她沒有給他打電話,后來他忍不住給她打,電話的另一端是她母親的略帶憤怒的聲音。他最后弄清楚了她的去向,她在他離開的第二天辭去了工作,只身去了外地,至于是哪里,沒人知道。
她大約知道他回打電話來,所以在給母親留言的時候順便給他編輯了一份短信。
短信上說,兩個人的緣分不僅僅需要經(jīng)營,更需要彼此成為對方血肉的一部分,這樣才不會厭倦和哀傷,因為一個人只有愛自己,才能懂得生命的意義和學會愛別人。我曾嘗試著接觸除你之外的男人,最后發(fā)現(xiàn),我已無法與他們走近。我曾對你說不言愁,也曾憧憬過未來,只是現(xiàn)在我失去了方向,我需要去尋找和修行出抵抗失望的信念,希望等我回來的時候,你的房子里沒有別的女子存在。
他一字一句地讀完,忽然覺得自己對她的了解還很片面,他曾以為,一個人能和最愛的人在一起攜手走完余生,才是最好的一生?,F(xiàn)在看來,她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去深入生活和探索生存的意義,自己和她竟然不知覺間有了很遠的距離。
他不知道該怎么去尋找她,她如同憑空消失了般在所有與之熟悉的人面前失去了蹤跡。
一年后,他辭去了在上海的工作,打算回到山區(qū)去管理父親的果園。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的父母,并沒有得到他們的看法和支持。
他接手果園后的第二年已經(jīng)成為遠近聞名的水果大戶,因為先后收購了另外幾家園子,已經(jīng)形成了產(chǎn)業(yè)化的趨勢,經(jīng)過他和專業(yè)人員改良后的水果開始在很多大城市銷售。
果園經(jīng)營得極為紅火,手上的錢已經(jīng)足夠在上海買房子。他選了很多地方,并且請來了她的父母,最后終于敲定。
在她離開的期間,他覺得所有的苦累,都不如等待她來得刻骨,只是事與愿違,她再也無法回來。
后來,他去她支教的地方,了解了她處境后,淚如雨下。她真得像苦行僧般把自己安置在了已經(jīng)落后不能再落后的山區(qū)中,教著十幾個孩子,去一次集市需要走整整一天,所以一月都吃不上一次肉和新鮮的蔬菜。
她在山洪造成的山體滑坡中為了救一個學生被泥石流吞沒。她的這一次離開真正為了最后一次。
他站在蒼茫的天空下,看著山巒疊著山巒,心中的悲傷如同河流滾動。
他猶記得,她對他說不言愁時的樣子,她眼睛亮亮的,仿若在昨天。只是此時,已經(jīng)成為了念想,不復看見她風雨兼程的趕來。
不言愁,說得真好。只是素素,我心中因你而起的愁怨,只是想對你說。森站在貧瘠的梯田上,不由悵然淚下。
一陣風過,涼涼的,宛如秋來,只是故人無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