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了了
臥室里燈光昏暗,悄然無聲時將視線融成一團縹緲的霧。
云意洗凈手,側坐在床沿,望著一張遒勁的充滿男人氣息的背,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他膚色略深,成小麥色。自肩膀到腰下諸多傷痕,大都是新傷,多半是這一回施刑的人下了狠手,才打成這副模樣。
“二十板子按說也不多,我看啊,肯定是你哥找了二十幾個壯碩漢子,接力來打。好在沒傷著骨頭,不然可有的養(yǎng)了?!彼龑⒓啿紙F成團,沾了藥,輕輕往他背上抹,又怕他忍痛惱火,便還哄孩子似的夸獎說,“二爺是條真漢子!受了傷,忍著痛讓我這樣胡來,還能一聲不吭,依我看,關二爺刮骨療毒也不過如此。”
“你倒是會撿好的說。”他俯趴著背對她,讓人瞧不見他那點子小得意。
云意上好了藥,就等他干透。怕這人無緣無故生出歪火,也不敢挪步子,老老實實坐在身邊同他閑聊。
“二爺謬贊,我笨就笨在這張嘴上,太愛說實話,所以呀,這一輩子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哼――”瞧瞧,有人傲得不像話。
“小孩子。”云意咕噥一句,他聽見了也當沒聽見。不知怎的,燈影下月色里,他竟有幾分雀躍,仿佛耳邊擁來一群小麻雀,嘰嘰喳喳亂跑亂跳。
不知從哪一處漏來晚風,催得燭火來來回回晃動。
云意心里打起了鼓,雖說非禮勿視,但這樣扎眼的身體裸*露在近前,怎舍得閉上眼。悄悄瞄過去,男人寬肩窄腰,結實緊致,自后頸到胯骨,肌肉跟隨脊椎弧度,從厚實慢慢邁向收斂,一道道橫紋凹凸有致,無一不在訴說著腰身的健碩與力量。
最可怕是留下一段腰窩,深深內(nèi)扣,再凸起一段后臀,呃……可惜讓綢褲擋個干凈。
等等,她緣何要用可惜一詞?
忍不得了!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一汪下凹的腰背。
只差毫厘,他突然發(fā)問,“想什么呢?”
想你呀――
她不敢答??s回了手,兩只手緊緊握住告誡自己要克制,要矜持,時時刻刻謹記她的身份與她該有的儀容,可是…………真的好想摸一下…………
她掙扎著,滿腦袋線頭,隨口敷衍道:“二爺,您背上這只哈巴狗刺得挺好啊,栩栩如生的…………”
“那是狼!”他坐起身,狠狠瞪她,“顧云意,你他*媽找死呢!”
云意愣在當下,看著他怒意橫生的臉,很想令他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張裸背就好。
“呵呵……狼啊……我當然知道是狼啦,我這不是跟二爺開開玩笑,活躍活躍氣氛嘛。狼,狼好!比哈巴狗能耐多了!”
“爺遲早讓你氣死!”陸晉望著帳頂,心生絕望。
她過意不去,想要岔開話題,“那……二爺為何刺的是狼呢?我聽馮寶說,那些個武將大多都刺個龍啊虎啊的,要么就刺精忠報國嘛,狼倒是少見。”
陸晉道:“蒙人以狼為尊。”
云意想了想,問:“二爺看起來不像是蒙人?!?br/>
“外祖自北方羅剎國來,與蒙人并居,我身上…………算了…………”
他欲言又止,云意遂知其意,柔軟了語調(diào),輕聲道來,“我母妃賀蘭氏原也算不上漢人。此姓出自古氏北方鮮卑族,居于賀蘭山下的鮮卑人,以山名為氏,故此綿延百年。又經(jīng)孝文帝以漢姓代胡姓,故今賀蘭氏為稀姓。因而說……就是堂堂坤儀公主,也并非正經(jīng)漢人,天下胡漢之爭著實可笑。不過當年我厲害得很,誰也沒膽量拿這個欺負我?!?br/>
“如何厲害?”
“有一回太子哥哥笑我是胡人蠻夷,我氣不過,抓著手上的九連環(huán)就磕他腦袋?!?br/>
陸晉側過身,頗有興致,“沒挨罰?”
“沒呢,我找父皇哭了好一會兒。太子來的時候,話都沒說出口,就讓領回去抄書了?!被貞浲簦浀玫亩际强鞓?,回味的全然是心酸。她笑著笑著,莫名落下淚來。一滴滴伴著上揚的嘴角、笑意未散的眼眸,無聲中已講完一段傷心舊事。
男人溫暖粗糙的指腹撫過她面頰,撥開一滴咸澀的淚。他問她,“哭什么?”
她便笑,“我想著我那大胖子哥哥還欠我個蒙古廚子呢,我的烤全羊,到現(xiàn)在還沒著落。”
“明日給你現(xiàn)找一個,等過了孝期立馬就能吃上。還想要什么?跟爺說?!?br/>
云意便掰著指頭數(shù)起來,“想吃香菇面筋、鼎湖上素、菊花豆皮、三色銀鉤、八寶糖菜,還有……火燒赤壁山珍獻壽、清蒸冬瓜蠱羅漢上素…………”
她背起菜名如數(shù)家珍,眼睛里透出一股不諳世事的天真快樂,陸晉看著有些癡,忽而問:“你猜爺想吃什么?”
“二爺想吃什么?”她當真停下,水汪汪的眸子望過來,粼粼波光里映的都是他的影。
“爺想吃你――”
他甚至不必起身,只需捧住她后腦往身前一送,便能重重地吻上她的唇。緊挨的唇齒間,他帶著一股難以探尋的狠戾,粗暴地碾壓她,糾纏她,一步步侵蝕她的心,立志要將她腦中所有與他無關的記憶都清除。
她必將屬于他,就在此刻,就在她被侵入時,喉中溢出嬌軟嚶呤,逼得他幾欲瘋狂。滾燙的舌頭追著她的,從里到外一一掃過,卻始終不能滿足。大手壓在她腦后,按著她不斷往自己唇上送,又是咬,又是吮。直到呼吸迷亂,他胸膛起伏不能自已,她雙頰酡紅似酒醉微醺。
他望著眼前被他吻得水亮嫣紅的唇,啞著嗓子說:“爺為了你,忍得渾身都痛?!?br/>
云意低眉順目,“我身上還有重孝。”
“爺?shù)炔涣巳??!?br/>
“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少不得三媒六聘?!?br/>
陸晉身上仍有余火未消,掌心貼著她后頸,緩緩地揉。
男人嘗夠了甜頭,便也不似先前著急,能耐著性子與她慢慢說話?!跋胍裁矗俊?br/>
云意抬起下頜,眼底含情,脈脈似山澗水、天邊云。
勾一勾唇角,整間屋都亮起來,“二爺取下李得勝項上人頭,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br/>
她只說跟著他,對于名分地位一個字不提,或許是她已看透,求不來,便連奢望都不必。
陸晉輕輕摩挲她嘴唇,目光炙熱,“你放心…………”
讓她放心去等,還是放心他呢?
一切都是不定數(shù)。
這一夜他宿在廂房,次日一早就要趕回軍營。云意也起得早,招呼兩聲,留他一同在花廳里用早飯。
她近日胃口不大好,吃的不多,紅豆粥舀上兩勺便擱了碗,靜靜看他一眨眼吃下一只奶饅頭,說不上狼吞虎咽,可也不算好。“二爺身上有傷,切記不能沾酒,若是桌上有辛辣之物,也盡量少食,萬一到了戰(zhàn)場還有不妥,那可不好辦?!?br/>
“唔――”態(tài)度稱得上敷衍。
云意不甚在意,自顧自說下去,“二爺平日在軍營都吃些什么?”
“灶頭上做什么吃什么,不講究那些。”
“藥還是要吃的?!?br/>
“挨這么幾下,還要吃什么藥?麻煩!”陸晉接過丫鬟紅杏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要走,“你安心住著,晚些時候讓子通給你找個南方廚子?!?br/>
“二爺有心了。”她起身相送,“不過一早我都交代過喬東來,讓他守著二爺吃藥,要是漏了、少了,回頭我讓二爺打他板子?!?br/>
陸晉道:“他一個奴才,還敢管主子的事?”
云意將紅杏手里的披風接過來,遞給陸晉,“身體是自己的,二爺還是小孩子呢,藥也不肯吃,難不成回回都要哄?”
陸晉鼻子里哼哼一聲,沉著臉去了。
天高的云淡,正是初夏好時節(jié)。
云意站在院中一陣恍惚,憶及閨中歲月,從前以為這輩子做不來的事情,如今竟能干得有模有樣。老話說得好,人活于世,沒有不低頭的。
她低頭了,亦不知前路幾何。
傍晚曲鶴鳴上門來,白衣巾帽,自恃風流。見了面,一開口就沒好事,吩咐湯圓,“給你們主子收拾收拾,把主屋讓出來,給程姑娘騰地方?!?br/>
湯圓呆了一呆,打了個手勢問他,收拾出來的東西要搬去哪里。
曲鶴鳴道:“都挪去西廂房,傻站著干什么,快去。”再向內(nèi)走,他不愿入佛堂見她供奉之人,便只在門外說話,“都聽見了吧,趕緊的,自己的東西自己收拾?!?br/>
云意來時也未帶行囊,身無長物,要帶的只有父母牌位與一本經(jīng)書。她跪在蒲團上,手中撥著小葉zǐ檀十八子佛珠,念完最后一段經(jīng)文。
走出佛堂,她一身白衣,素凈至極。
又瘦了……
曲鶴鳴忽然間心起晦澀,自初見那一日起,他仿佛在守候一朵花的凋零。
而她仍作無恙,笑笑說:“程姑娘是誰?好看么?”
他面無表情,答道:“名動西北的花魁娘子程了了,你猜如何?”
她一時發(fā)愁,隨即釋然,“看在程姑娘長得好看的份上,挪就挪啦,橫豎也不是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