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又是周六了,在宿舍里,李維軍坐在小凳子上邊洗衣服邊打算:明天到單位請幾天假回去和母親商量一下親事究竟該怎么辦;下班后早些去和高思任碰碰面,不要讓她跑過來,然后告訴她各回各的老家再說……心里又盤算回去該順便給家里買幾十斤大米,再買點別的什么給家里,這個月的工資還夠應(yīng)付得過來……正盤算著,感覺身后似乎有人,他一回身嚇得跳了起來,差點踢翻了洗衣服的盆子,渾濁的肥皂水灑在地上,待他看清來人,心里又是一驚:怎么是她!是曹廣文。
“在洗衣服呢!”
“啊……嗯嗯!”李維軍連忙應(yīng)答。曹廣文突然出現(xiàn),他有些難為情,因為宿舍里糟亂一團,還打翻了盆子,更是不堪入目了。他兩手是肥皂泡,以為曹廣文會幫他收拾一下,或者有什么幫他的表示,沒想到只見她把床邊一把椅子上的一條褲子捏著挪到床上后,就大大方方的在椅子上坐下了,把手里的拎著的一大包東西放在椅子前的長方桌子上,正壓著桌子打開擺著的書,也不挪一挪書,就端坐著一動不動了。在李維軍看來,怎么也要把書推開,或者把東西找個空地放著。
“你趕緊洗?。 ?br/>
“哦……哦……”李維軍端著兩手肥皂泡,不知如何是好,聽曹廣文大大落落的坐在那里催促道,忽然心里有些失落,他回神覺得如果來人是高思任,一定過來給他收拾,幫他洗衣服。也許是曹廣文與他還不熟悉的緣故吧。陌生人哪能進來就動別人的東西。這樣想時又覺得這位曹家的人素養(yǎng)還是不低的。
李維軍以對待客人的口氣讓曹廣文先坐著,他就到外間屋水龍頭下沖洗衣服去了。他沖好衣服回來,把地上的肥皂水掃走。轉(zhuǎn)身回來,面對曹廣文時,他有點頭皮發(fā)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招待這位尚不熟悉的貴客。
“剛才在門口看見門半開著,就進來了,沒想到嚇著你了吧!”倒是曹廣文落落大方的先開口了,對著洗好衣服轉(zhuǎn)回身站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李維軍說。
“沒什么!剛才一心洗衣服,沒聽見你進來。我,給你到杯水吧!”他說著走向放在桌子腿旁的暖水瓶。
“不用了!”曹廣文輕輕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見他撓撓頭皮,又搓搓手,如此反復(fù),她就皺起了眉頭。
“你們周末也要休息了吧!”李維軍想掩蓋一下自己的窘相,找話兒說。
“是的!哦,我媽說星期天你大概要回老家,就讓我送了點東西給你順便帶回鄉(xiāng)下去。她說鄉(xiāng)下物資還比較缺乏……”
“謝謝阿姨!這,這……應(yīng)該是我拿東西敬阿姨他們才對。怎么能反而拿你們的東西……”
“沒什么,你的工資又不高,有這個心就行了!我回去了!”看到李維軍又撓頭皮,她站起來道別離開。
李維軍誠惶誠恐的送她出門,想了想,他覺得即便是出于禮貌,也應(yīng)該送曹廣文回去才對,就提出送她回去。沒想到曹廣文也沒有半點兒推辭。
走在微風涼習習街道上,他們彼此都不言語。盡管空氣依然有點兒清冷,春天萬物復(fù)蘇的氣息還是嗅得出來。李維軍自覺有點兒別扭,就落后半步跟著,想說什么又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合適。而曹廣文昂揚前行,她不覺得有必要說什么……
送走曹廣文回來,他覺得曹廣文雖然傲氣,但也還有很高的素養(yǎng);雖然高思任柔和如水,更適合一個賢良家庭主婦之位?!谝巫由献艘粫?,又重重的躺在床上,接連唉聲嘆氣。又念起曹廣文的堅實背景,認為高思任也沒什么大不了,況且他們連婚也沒定,只不過是有過一個李家族規(guī)認可的給予翡翠李子的程序。那么要回翡翠李子,一切難題也就歸根結(jié)底的解決了,但是……算了不想了。他突然想起來,曹廣文帶來的東西,她沒說明白,不知道什么東西。他翻身起床,打開包裹,是真空包裝的雞、鹽水鴨等的肉食,還有一小箱子火腿腸。他想起人家豐盛的飯菜,心中猜測這應(yīng)該是人家不喜歡吃的才送給他們的。他突然覺得委屈和不公,父母親從來都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最好的東西送給別人,而別人是把不愿吃的送出來。這就是差別。想改邊這種差別,就要往上走,但是真的要對不起高思任了么?真的要違背自己的內(nèi)心了么?為什么不能認為也許對得起高思任的信任才是違背自己的內(nèi)心呢……
星期六的上午,李維軍心情煩癢的擔心下午高思任會來找他,就請一個小時的假先來到教育委員會找高思任。走進教育委員會的大門,他心里沒了往日頭顱高昂急于見到她的愉悅,卻滿懷空洞的忐忑,不敢抬頭,怕被別人看見。他左顧右盼的看了看,沒有進辦公室找高思任,沿著紅磚壘砌的花壇走到她的辦公室窗戶下,探過頭去,看見她正神情恬靜的翻看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眼角的余光察覺到了,她居然立刻側(cè)過頭來,微笑著迎向他。他不敢面對她的目光,垂下眼皮,說了句他今天下班后要回老家,也不管她回應(yīng)什么,就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走了。他聽見高思任在后面喊他,似乎是說讓他帶些東西回去給家里人。他裝作沒有聽見,越走越快的離開了教育委員會的院子。其實他不敢回頭。他也知道,那些東西一定是高思任這一周省吃儉用為他和他的家人買下的,她的工資也很微薄。她的善心,讓他愧疚而又無地自容。他只有逃跑,而不敢面對……
李維軍連夜回鄉(xiāng)下去找母親商量關(guān)于親事的決定,帶的卻是曹廣文拿給他的東西。他騎自行車飛快的往李家莊子趕。
自行車是借了宋明清的。宋明清買了輛新的,舊的擺在單位車棚里沒人騎。李維軍囁嚅著說向他借那輛舊車騎騎,宋明清爽快的拿出車鎖鑰匙給他,讓他只管去騎。
李維軍從車棚里推出自行車,跨上去,心猿意馬的不覺中就出了城區(qū),來到了鄉(xiāng)間泥土路上。泥土路雖然是干的,但是雨天的泥濘踩壓出來的溝坎車轍還在,很是不平坦,顛簸中看見路兩邊鋪臥的枯黃的馬唐草不斷的往后撤??匆娞镩g還有農(nóng)民辛苦的身影,欣然優(yōu)越的感覺頓時從他心底升起。也許騎得太快了,也許是迎著風的緣故,走了六七公里后他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只好停下來在路邊歇息。
約莫著已經(jīng)走了半個小時了,出單位門時天色就已然擦黑了,現(xiàn)在早已全黑,模糊中看見泥土路靜靜的伸向遠方,融合在黑魆魆的無盡的遠方。遠方黑暗里到處布灑著星星點點的光亮。地平線上盞盞遠燈是地上的星,空中閃閃爍爍的晶瑩的亮光是空中的星。北斗七星的勺柄在空中指向東方,飄飄渺渺且深邃幽遠。那些遠遠的星星,在黑夜里悠悠閃爍,是在為路途上歸家的人指引方向吧。他望著星光,緊張燥熱的心慢慢平復(fù),身上的熱汗在夜風中不多時就感覺冰冷起來。他站起身,發(fā)覺手腳都有些發(fā)抖,剛才趕路趕得太急了的緣故。他甩甩手腳,跨上自行車,剛要繼續(xù)走,發(fā)現(xiàn)路不太對,黑乎乎中又無法確認。正在這時,聽見有吆喝聲,回頭看見黑影晃動,近了,是一人趕著一頭牛慢騰騰的走來,他連忙把自行車推到路邊,大聲問:
“唉,到李家莊子是順著這條路朝前走嗎?”
“不是!朝前是大王莊了!你往回走約三里路,有個岔路口,走朝南的那條路,一直走就到李家莊子了……”趕牛人停住腳給李維軍指路,牛卻不停的繼續(xù)前行,他說完快步跑著追趕他的牛去了……
李維軍為自己的心猿意馬懊惱不已,如果自己不問路,走得越快則越遠,今夜不知會走到哪里去了,幸好有人指路。他嘆了口氣,忙掉轉(zhuǎn)頭往回走……唉,剛才白走這么遠,現(xiàn)在又要折回去……他邊走邊思考:要不走彎、回頭路,除了自己時刻不能放松警惕外,要問,而且要主動提早問。
風風火火,將近午夜,李維軍突然出現(xiàn)的家門口,這多少讓家里驚訝。尤其是母親覃紅星,責怪兒子為什么不等第二天再回來,反正周末一天時間也來得及。
“這春寒倒的,外頭跟冬天一樣冷了!你走夜路,一路又都是頂風!那不是更冷嗎?”
李維軍聽母親抱怨天氣冷,知道她是在心疼自己,皺著眉,一聲不吭。進了屋門,他就躺到破木板床上,一言不發(fā)。他最小的妹妹見哥哥這次回來帶了一堆好吃的東西,從床上爬起來,眉開眼笑的把東西翻出來一樣一樣的過目,問他這次回來帶的好吃的怎么這么多了?而且有些是她沒見過的東西!他卻理也不理。妹妹淺易的滿足感讓他倍感悲憫。
覃紅星感覺出長子匆匆回來有什么事,就打發(fā)其他孩子拿了東西出去外間屋吃。里間屋里只剩下她和兒子,她才探問道:
“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嗎?黑燈瞎火的跑回來!”
“……”
“不說話,只皺眉頭,問題就能解決嗎?”
“媽,你說翡翠李子真的像長輩們說的那樣靈驗?”
“靈驗什么?”
“就是給了誰就得娶誰!不能要回來!不能更改!否則就……”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是你們祖上的老規(guī)矩,這是你們奶奶當初遺留給我的遺言和東西。我也不確定??傊诩依镒铍y的時候,我有幾次想把我那個翡翠李子給賣了,買點油鹽,可是一想到你們奶奶的話,就不好動這個念頭了。倒是李家的前輩們付出的是真真正正的血的代價?。∧鞘遣皇窃摎w于巧合,我也不敢說確定。你怎么這么問,是不是和小高兩人鬧了什么矛盾?”
“沒有!可是,我該怎么辦?”
“怎么了?什么該怎么辦?”
“我的最高也是直接上司曹縣長托陳副縣長,給我說親,而且介紹的不是別人,是……曹縣長的親妹妹!”
“啊——!那——可不能答應(yīng)了啊!”
“媽,不答應(yīng),那個單位還能呆嗎?那你把我調(diào)出那里吧!”
“怎么著,難道他們還威逼你!”
“不是威逼,是排擠,是擠兌!本來單位里只有這位曹縣長對我還可以,雖然其他同事對我態(tài)度傲慢,但也不敢怎么著我。但是現(xiàn)在如果不答應(yīng),肯定連他都得罪了,還有誰不往死里擠兌我。別說升遷的機會,以后只怕是連喘氣的機會,那些人都巴不得給我剝奪了!”
“……唉,那怎么辦?小高人也不錯,你們兩個之間又好好的,總不能把給她的翡翠李子要回來吧?”
李維軍和母親商量了半天,都沒有拿定主意。母子為翡翠李子焦慮沉默時,李維群從外間屋探進腦袋說:
“媽,大哥,你們愁什么呀。都說了一晚上了。翡翠李子的規(guī)矩已經(jīng)破了,還怕再破嗎?”
“誰說翡翠李子的規(guī)矩已經(jīng)破了?”覃紅星一驚,忙問三兒子。
“還用誰說嗎?媽是識字的人吧,識字就已經(jīng)破規(guī)矩了嘛!之前來的那個人,姓什么來著,高吧。那高姐姐不是大哥的同學(xué)嗎?同學(xué)就肯定識字吧!識字就也壞了規(guī)矩了嘛!”
李維群一席話讓母親和大哥面面相覷,他們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但是他們不敢一破再破。覃紅星安慰趕路勞累的兒子先歇息睡覺,明天醒來,也許就有辦法了。
李維軍躺在床上,為翡翠李子輾轉(zhuǎn)不寐。面對母親也同樣的矛盾,他心中翻滾他:惡狗咬人,不會因為人一再忍讓而停止,只有你堅決回擊才會退縮。但是,沒有依仗的回擊,是懸崖上跑馬吧!而跟縣長妹妹這樁婚姻就是自己的屏障。他突然假想如果當年爺爺娶了張白貞,也許李家就可以避免那場殺身之禍。而家族也就不至于在一天之間垮塌,自己的婚姻也就不至于這般被動……
第二天,天蒙蒙亮覃紅星就起床了,推開屋門出來,看見天空陰沉,地上鋪了層雪粒兒。李民源隨后也出來,看見雪,連連惋惜:
“哎呀,哎呀,昨天掀開的苗棚塑料布沒蓋上,剛出土的菜苗全凍死了,哎呀,還有花生也露頭了……”他說著就急忙忙去菜地查看的他的各種春苗去了。
“唉……”覃紅星看著丈夫日漸佝僂的背影晃出了大門,嘆了一口氣。她心里還裝著昨夜兒子說的事兒,根本沒把春凍可能造成的損失放在心上。
想了一夜,覃紅星不贊成要回翡翠李子。主要是她對高思任很滿意,認為這位姑娘品貌都沒什么可挑剔的。如果僅僅是為了維護當下職位而委曲求全,她覺得兒子的以后日子未必會幸福。雖然她不秉持門當戶對的理念,但是這么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她,現(xiàn)實卻是露骨而又冷酷。她擔心曹家的女兒不會是和他們這樣的家庭同甘共苦的人。畢竟曾經(jīng)的李家榮耀只屬于遙不可及的過去,現(xiàn)在他們家還在為溫飽忙碌,曹家是衣食豐足的高干家庭。兩家的差距就是兩家人的生活方式、思維觀念的差距,差距的結(jié)果就無法交流,無法共鳴。就如她和丈夫,她對這個家除了責任,早已經(jīng)沒有了妻子的角色,她也早已不想為李民源擔負這個角色了。如果沒有孩子,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繼續(xù)和他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每天面對一個無法溝通甚至還要提防他無端找茬的人,那是何其無奈的煎熬啊!
李維軍將近中午才起床??匆妰鹤悠饋碜诖策?,一臉睡意蒙蒙的樣子,覃紅星向兒子道出了自己的憂慮。兒子扶著床沿,聽了,也不否認。他卻又告訴母親單位一些小事:
“前些時候過春節(jié),單位發(fā)福利,我是最后一個發(fā)到的。一箱雞蛋,我小心的搬回宿舍去,打開箱子蓋,發(fā)現(xiàn)一多半是殼破裂的,箱子里流淌著蛋液。我側(cè)面委婉的問過幾位同事,他們中沒有一人搬回去的雞蛋出現(xiàn)破損的。而這些人出身個個是城里的……去年七一建黨節(jié),開會時沒有一個通知我的,會后卻批評我無故缺席……”
覃紅星看見兒子眼里泛著委屈的淚光訴說著,又聽他憤憤的接著道:
“媽,你知道嗎,我當時真想當著他們的面,把那箱子雞蛋砸在那兒!轉(zhuǎn)身離開!但是,我想到家里實在是困難,就算是剩下一個雞蛋,也要拿回來,就不能不容忍,為了那點兒工資,不能不把掉下來的牙咽回肚子里去!我回了李家莊子,我們家的日子會更難,我們更沒有出頭之日了。”
覃紅星聽著兒子的話,眼淚蓄滿了雙目,感慨道:
“自從當年我到了村子,就是進了苦井。和你父親結(jié)婚以后,恰好部隊南下,親戚家人都建議他不回村里,可你父親死活都不答應(yīng)?;貋砗笫鼙M了村里人的擠兌,處處為難我們家。村里人張口閉口就是我們家成分不好,是剝削階級,是黑五類……村里分田地,分最差的給我們;把明明一畝半不到的田地,硬硬的說成兩畝,劃給我們充數(shù),還有等等等等吧,所以我就發(fā)誓,你父親離不開,但是我要盡我所能,讓你們離開這個村莊。讓你們以后絕不再繼續(xù)受這種窩窩囊囊的排擠之氣……”
“媽——”李維軍聽著,抱住母親的右胳膊,哽咽著喊了一聲,眼淚就掉下來。
“看看,這村里的一個個都哪里是人啊?分明是群魔亂舞!你總算熬出去了,可是還這么不如意……”
“很多時候,在單位里感覺比在李家莊子還要孤立無助!單位里,百分之七十的人不干事,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的人中又有百分之七十的人不干好事。”
“那……那……我們就決定暫時高就而不是遷就吧!”
他們母子把極其矛盾的決定商量好了,才找一家之主李民源商量該怎么辦?李民源聽了兒子的訴說也有些擔心兒子在外頭的處境,思索了一會兒說:
“單位那些人應(yīng)該不會怎樣吧!現(xiàn)在你都是國家的人了,他們還敢怎么樣?”
“什么國家的人?你這不是在說笑話嗎?他們怎么樣?他們會往死里擠兌人的!”不等兒子說什么,覃紅星就沒有好氣的對丈夫扔“磚頭”。
“是的,我媽說的是。其實我在單位就沒舒心過一天,他們個個恨不得把我踩在腳底下,再碾三碾!我年輕,做事利索,他們不做,自然容不下有能力的人,對我嫉恨得很,我們沒背景,農(nóng)村出身,就被指使擦桌子端水,被踢來踹去;做點有成就的事情,不是被別人搶功,就是被人忽視,我實在是受夠了!”
“一樁事是一樁事,單位里雞毛亂飛是正常??蛇@親事……那就干脆告訴你們縣長,就說你已經(jīng)有媳婦了?!?br/>
“可是,辦理結(jié)婚,單位要登記,我們登了嗎?這不是掩耳盜鈴,自找丑出嗎?”
“那就直接說,你定了親!要不我去找他們,好好跟他們說說!”
“你要干什么?你知道什么情況??!真是的!”李維軍一聽父親要找頂頭上司就急了,甩出幾句讓李民源聽了很傷懷的話,就氣哼哼的出了屋。
“你去,你以為自己是高官!”覃紅星不屑的嘲弄道。
“不去試試,怎么知道行不行?”
“不用試,要行,孩子還會趕黑路跑回來?還會愁成這樣?”
“……”
“我看,就把高家的親退了吧!”
“那怎么能行?婦道之見!”
“我是婦道!你遠見,那你怎么不挑起這個家的大梁,讓孩子為難?去把老大調(diào)到別的地方去工作,或者讓他回李家莊子,反正你這么厲害的,可以養(yǎng)活他!”
“……”
“說說主意??!怎么悶聲不吭又抽起煙來了,那東西除了嗆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這輩子,沒給這個家解決過任何難題!”覃紅星說著心里就來氣。
“不管怎么說,高家的親事是絕不能退,這是壞祖宗的規(guī)矩,要……要……”李民源說不下去了,他想起了去世的那些疼愛他的李家女長輩們和那些盼望著他接回家的從未謀面的男長輩們,嘴就不由得直哆嗦起來。他暗暗發(fā)誓,血雨腥風曾經(jīng)在李家刮過,但是絕不可以再刮一次。
李維群以為自己客觀理性的話解開了家人的心鎖,可是第二天發(fā)現(xiàn)他們還那么糾結(jié),甚至吵嚷得更不可開交了,就不得其解了。他冷眼旁觀,覺得這些大人或者是長大的人,真是吃飽了沒事找事。
而這一夜,輾轉(zhuǎn)難安的是李民源,他不是完全為將要失去的一位理想的兒媳婦人選難過,而他考慮更多的是這么做,今后究竟會對李家的家勢家運會有什么樣的影響,對自己的家人會有什么影響?最后的結(jié)論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意老婆孩子們要回翡翠李子的決定,他不能置李家于絕境,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祖母、各位伯母以及母親對他的給予的期望也在于此,按照李家的家規(guī),振興李家,而不是隨心所欲的對待決定李家存亡絕續(xù)的老規(guī)矩。他不似妻兒雖然做出了決定卻還是矛盾不已,他不矛盾,他認定不能要回翡翠李子。
第二天,等到丈夫和老二、老三、老五下農(nóng)田干活去了,覃紅星就吩咐李維軍去村辦公室打電話,讓他把高思任的媽媽請來。
李維軍聽母親說請高思任的媽媽來,以為母親疏忽說錯了,就道:
“媽,不應(yīng)該請高思任來嗎?”
“小高年輕,叫她來處理的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怕她受不了;她母親年長穩(wěn)重,來了可以避免節(jié)外生枝?!?br/>
“哦……”
李維軍來到村辦公室??措娫挼睦罡0l(fā)看見他到來,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趕緊從衣兜里掏出煙,遞了過來,說:
“什么時候回家來的?抽煙,抽煙……”
“我不抽煙!想用一下電話!”李維軍看見他的笑,感到又別扭又厭惡。
“好好好!只管打!只管打!”
李維軍撥通了電話,打給了高思任住所附近的公用電話。他并沒有等高思任過來接,而是請接電話的人員簡單的轉(zhuǎn)告請高思任的媽媽,請她今天到李家莊子來一趟。
李維軍打完電話,回頭看見李福發(fā)還是滿臉堆著笑。他剛想道謝走人,就聽對方道:
“坐坐吧!你可是村里出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可是給咱們老李家爭足光了……”
“……”李維軍一怔,心里詫異:老李家!長這么大,第一次聽到莊里有人強調(diào)跟自己一家子。
“你現(xiàn)在是干部了,能回村里的時間少,以后回來,有空可要多來坐坐……”
“嗯……好,我還有事,先回去了!”李維軍含混答應(yīng)著,不再聽對方啰嗦廢話,昂首大步走了。他心感嘆:奴顏媚骨的墻頭草不止在城里,也在鄉(xiāng)間!
高思任的母親很爽快,午后就春風笑語的來到了李家的門前。她雖然第一次來李家,但是卻并不用人帶路。李家太好找了,李家莊子中一戶人家,住了一個極大的破院……
高媽媽爽朗的笑聲讓覃紅星心里百爪撓心般的矛盾百結(jié),但是,再怎么矛盾百結(jié),為了兒子的前途,也要有所割舍……
隨著笑聲而來的客人進了門。覃紅星迎面見她著裝干凈利索,一身藍布衣褲,雖然是農(nóng)村人,但是言談舉止卻落落大方。
見面,客主相互寒暄后坐下。覃紅星見對方滿心歡喜的到來,心想,今天她將聽到的話,必定讓對方不歡而歸。早得罪也是得罪,晚得罪也是得罪,自己也就不管許多了。她要管的是兒子的前途,就直接說出了解除婚約的意愿,理由是她找人看過,說兩個孩子的八字不合。
高媽媽一聽,果然頓失喜色,笑容僵住了,連話也接不下去了,又聽見覃紅星索要翡翠李子時,才懵懵懂懂的說:
“不是說……你們家這翡翠李子,給了誰,誰就是李家的兒媳婦嗎?這可是你們家祖上的老規(guī)矩啊……”
聽了這話,覃紅星的心就不由自主的“咯噔”驚了一下,但她臉上還是報之以笑,目光躲轉(zhuǎn)向一邊道:
“那都是以前的老黃歷了,現(xiàn)在這年月誰還興提那個?!?br/>
“那,你說的八字也是老黃歷呀!”高思任的母親提醒似的不滿的說道。
高媽媽究竟是沒有辜負自己不俗的舉止,并不多追問什么,只說回去就讓女兒送回翡翠李子,又說了幾句關(guān)于農(nóng)家長短的話,就告辭了。覃紅星禮節(jié)性的說留她吃飯,她借口家里忙,就情緒不悅的回去了……
客人一走,覃紅星就把躲在里間屋里的大兒子叫了出來,沒好臉色的質(zhì)問他:
“你什么時候把翡翠李子代表的意思告訴了高家人?”
李維軍一聽就懵了,皺著眉說:
“媽,我都還沒來及跟高思任說翡翠李子的意義?。∥以谖堇锫犞€納悶,以為是你給高思任翡翠李子的時候告訴她的呢!”
吃晚飯時,覃紅星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悄悄問了家里所有的孩子們,他們都明確的表示自己沒跟高思任說過關(guān)于翡翠李子事。難道是丈夫李民源嗎?應(yīng)該不會是他,他是對李家的這點家底很重視,重視得連自己都不會輕易對自己說,哪里會對還沒過門的小高說呢。那會是誰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