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山中也是她常來之地，但從未走得深遠，今日卻是自她換回女兒裝束后第一次來。

    她顧自練了一上午的子歸劍法，偶爾停下來賞這番清涼之色，覺得索然無味，忽地決定向那深遠之處走去。

    俠骨丹心，玩心十足。

    不知走了多久，忽見一座精致的小院，清亮又帶著女人香。

    她忽然警覺起來，躡手躡腳接近那小院，又蹲著身子靠近那門窗，透過門縫一瞧，但見兩個女人相對而坐，一個臉色陰沉似是女鬼化身，一個眉頭微蹙似是仙女下凡。

    但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沉郁。

    仙女先是嘆了口氣，道：“還有兩個時辰?！?br/>
    女鬼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我知道?！?br/>
    仙女道：“你到底還是下定決心了？”

    女鬼冷笑道：“你還是一副柔軟心腸?！?br/>
    仙女無奈地搖搖頭，道：“可他也是你的孩子?！?br/>
    女鬼笑道：“那又如何？那也是他的孩子?！?br/>
    仙女沉默了半晌，又道：“那江呈月？”

    女鬼臉上忽然猙獰起來，恨恨道：“你知道她是如何對我的！”她頓了一頓，長呼出了一口氣，嘆道：“更何況，她也是沖你而來。”

    仙女道：“你去的話恐怕會被認出來的?！?br/>
    “我如今這模樣，恐怕連他都認不出來了。”女鬼低下頭，聲音悲涼。

    仙女道：“不如讓外頭那人去罷？”

    女鬼又抬起頭來，道：“讓她去死罷！”說罷，她手腕一揮，似有幾點寒星自她袖中發(fā)出。

    靜姝聽她話時，本是上身急急一閃，待她寒星射來，僥幸躲閃而過，只是耳旁吹起的發(fā)絲竟有幾根飄落在地。

    她心臟跳動不安起來，又充斥著驚訝，正要拔腿而跑，無奈她的腿腳發(fā)麻，忽然“撲通”一聲，倒地而坐。

    屋內(nèi)二人心中不禁驚訝，女鬼再生殺心，抬手欲再出招，仙女笑著阻止道：“她這般境地卻也能躲過你的‘碧血寒針’，那便是她命不該絕了，說不定，她該是為我們所用之人?！闭f罷，她便走向門邊，開了門去。

    靜姝急忙起身，知曉自己現(xiàn)在還不會死，心神方定，但心中忽地氣憤起來，對著女鬼大聲罵道：“你這般無恥小人，偷襲我算是什么好漢？”

    女鬼冷笑道：“這般小小年紀(jì)，見了長輩不問好，竟還振振有詞了?！?br/>
    靜姝氣憤道：“你算得哪般子長輩？哪有長輩無恥偷襲小輩的！”

    女鬼不再理會她，仙女卻笑著說道：“姑娘，你這話可是說得差了，我們就是江湖女子，哪里算得上什么好漢？”

    靜姝見她貌美如花，聲音柔和，竟看不出年紀(jì)幾何，又聽她說的這幾句話，心中泛喜，一雙杏眼睜得滾圓，連連問道：“你們是江湖女子？是什么江湖女子？是何處的江湖女子？”

    仙女沖她一笑，道：“你亦是帶著一把劍，難道你不是江湖女子？”

    靜姝怔了一怔，雙手交叉于腰間，心上驕傲，道：“我自然也是江湖女子！”

    仙女走出屋外，仔細上下瞧了她一陣，笑道：“原來是你?！?br/>
    靜姝放下手，驚訝地看著她，道：“你知道我？”

    仙女道：“你占了我的屋子，你說我如何不知道你？”

    “那是你的屋子？”

    “那里自然是我的屋子?！?br/>
    “我瞧那屋子已許久未住人了。”

    “那里的確許久未住人了?！?br/>
    “那你為何不住在那里？”

    “你將我屋子占去，我們只好來到這里?！?br/>
    “這里是誰的屋子？”

    “當(dāng)然也是我的屋子?！?br/>
    “你的屋子可是真多?！膘o姝終于不再驚訝，只是贊嘆。

    “我的屋子不僅多，而且還很精致是不是？”仙女笑著問道。

    靜姝猛點幾下頭，道：“是極其精致！”

    仙女道：“那你住了我的屋子，便要替我完成一件事?！?br/>
    靜姝挑眉問道：“何事？”

    仙女道：“酉時之后，你便在烏石鄉(xiāng)的集市候著，自然有人來接你了。”

    靜姝道：“接我去何處？”

    仙女道：“到時候你便知曉了?！?br/>
    靜姝覺著奇怪，恐這是要讓她赴死之事，她的眼睛又一瞟那女鬼般的女人，那眼神似乎是要兩人殺死于目中，似乎在說著――“你若是不去，今日便要你死在此地！”

    她不禁生起一絲涼意，急忙避開那女鬼的眼神，思慮半晌才道：“那若是接我的人問我，我該說些什么？”

    仙女道：“你只需記住，到了要緊關(guān)頭，你便說是紅娘子要去駱行山莊?！?br/>
    靜姝喃喃道：“紅娘子是何方人物？”

    女鬼忽地也泛起一絲猙獰的微笑來，道：“這江湖竟還有不知曉你名聲的人。”

    靜姝上下打量了一下仙女，道：“你是紅娘子？你很厲害？”

    紅娘子笑道：“這并不是個要緊的事?！?br/>
    靜姝道：“你很厲害卻不帶兵器，難道你也是用那什么碧血寒針殺人么？”

    紅娘子笑而不答。

    靜姝忽然有些害怕，她也不曉得什么“碧血寒針”，她沒見過這樣可怕的兵器，便匆忙辭別了紅娘子，顧自走了去。

    紅娘子還在后頭喊了一聲：“你可記住了?！?br/>
    女鬼冷冷道：“瞧她這般滑頭，你能保證她會去？”

    紅娘子微笑道：“她會去的。”

    女鬼道：“為何如何肯定？”

    紅娘子道：“因為她太像年輕時候的我了，那時候的我也是對所有的東西都充滿了好奇的?！?br/>
    女鬼的嘴角微微泛起一絲笑意，道：“你似乎有些喜歡這個小姑娘?！?br/>
    紅娘子大笑道：“只可惜，我不愿意收徒弟，不然我必定將她收作徒弟?！?br/>
    “這件事后，你倒是可以考慮收個徒弟?！?br/>
    “徒弟大概就是這世上最麻煩的事了，我不喜歡麻煩。”

    “但我一死，你一個人便要失去了許多樂趣了?！?br/>
    “可你如今也活得好好的。再說，這些年來，你也從未給我?guī)硎裁礃啡ぁ！?br/>
    女鬼嘆息道：“你說的也不錯，若是換成了那小姑娘，你這些年來必定有許多樂趣?！?br/>
    紅娘子笑道：“是啊，她既然能躲過你的‘碧血寒針’，這便是樂趣之一了，只可惜，我還是不愿收徒?！彼D了一頓，又道：“看來，你也挺喜歡她?！?br/>
    女鬼道：“只可惜她是極不喜歡我這‘碧血寒針’的，不然若是她不死，我倒是很愿意將她收作徒弟。”

    紅娘子微微笑道：“看來你的心也未冷去?！?br/>
    女鬼冷冷道：“我的心早已死了?！?br/>
    紅娘子搖搖頭，嘆道：“你要一直這么認為，我也爭不過你。”

    兩人不再說話，又進去屋子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天色一點點沉浸下來。

    女鬼低下頭去，似是累了，但她忽然抬頭看了看天色，道：“你為何還不去看看你的徒弟？”

    紅娘子看了她一眼，道：“你為何如此肯定我要去？”

    女鬼道：“因為你還未老去，你說過你年輕的時候也似她那般充滿好奇心的?！?br/>
    “所以你認為我會對一個像我年輕時候的姑娘感興趣？”

    “我是這般認為的?！?br/>
    “我喜歡別人說我還不老?！奔t娘子笑了一下，又道：“也不枉你在芝罘山陪伴我多年。”

    女鬼道：“芝罘山上有許多人陪著你?！?br/>
    紅娘子又笑了一下，道：“應(yīng)該說是我們陪著他們?！?br/>
    女鬼道：“這都已不重要了，你去罷?！?br/>
    紅娘子看了看天色，也不再理會她，便躍了出去，好似一朵美麗的花兒在空中極速地飛舞一般。

    女鬼又低下頭去，似乎想將自己埋沒在塵埃里。

    沒有人知道她的悲哀。

    也沒人能體會。

    她忽地又從袖中射出幾點寒星，頭也不抬，但那幾點寒星卻正中屋外五丈處飄忽而下的幾片落葉。

    只有那落葉，才將枯萎露與人看。

    她不愿當(dāng)那落葉。

    風(fēng)兒不訴哀凄，塵埃亦不解風(fēng)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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