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如此黯淡，黯淡得不曾存在一般。黑暗里，有在睡夢中的一草一木，有積蓄力量的露水，有的是看不見的事物；在這寂靜的樹林里，是哪個泉眼流出的泉水，滴滴答答；是哪出不甘沉寂的樹葉，窸窸窣窣……

    “這是哪……”撥開的是草叢吧，手里殘留著的是露水和雜草的味道。

    “這是哪……”不停地穿過一片又一片的草叢。

    “……好黑……”她的身體不停地哆嗦，這夏夜，如此的寒冷。

    一束光便好，就能看清這午夜的真面目。可是光在哪。這里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她看不清迷宮的模樣，走不出迷宮的軌跡。

    “光！那是一束光！”她快跑，循著光而去——

    “別過來！”光的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回蕩著，“別過來——別過來——”

    她停住了腳步，“你是誰？”

    “別過來——”女人近乎哽咽。

    “你哭了么？”

    “你要活著，活著！”女人哽咽中咆哮。

    她的手中，突然握著一把長劍?！皠Α彼哪X海里浮現(xiàn)出祭典上立于逍遙閣上的長劍，一模一樣的長劍。

    “殺了我！殺了我——”長劍剎那間拖著她，往光那邊飛去，她的身體，不受控制。近了……近了——快到達光的盡頭了。眼前的光芒越來越刺眼，一切越來越明朗。

    光的那邊，雷電相加，巨大的轟雷，伴隨著馳騁的閃電，烏云密布。黑色中一抹白，“那是什么？”長劍直奔那一抹白色——是素衣——是——

    轟——雷聲不斷。

    “不！”她大喊。

    是女人！

    那一瞬間，她的臉上撒滿了血跡！面前的女人，衣袖飄拂，長發(fā)凌亂，素衣，沾滿了紅色。她的心，焦灼著。

    她想放開手握長劍的手，卻發(fā)現(xiàn)，手無法動彈。驚恐，驚恐使她的瞳孔，不自覺的放大。她的眼中，倒映著一個女人的身影，血衣隱隱約約蓋住了她蒼白的臉，隨著閃電劃過，緩緩墜落。長劍，刺進了女人的胸口。

    “活著……”墜落中的女人，嘴里念著。

    “不…不……”她想抓住她的手，可是，無法動彈。她的心，在跳動，她的身體，反抗著——無法動彈。

    她看著她墜落，重重摔在地上，女人的胸口，插著自己手中握著的長劍；女人的眼神始終在看著她，淚水在眼眶中，遲遲不肯落下。

    這個眼神，很熟悉，很熟悉。女人的眼中的每一層波瀾，牽動著她的心。她的身體，沒有一點點力氣，甚至是站著的力氣都沒有。她癱坐在地，癱坐在女人的旁邊。

    “是我……”她看著自己的雙手，滿是血跡，沒了長劍；她看血泊中的自己，眼神滿是殺意，“是我殺的……”環(huán)顧四周，仍是一片黑暗，除了那血淋淋的女人。頓時，火星四起，周圍，是熊熊燃燒的大火。懷中抱著的女人，化為灰燼。

    “不……不……”

    “心兒……心兒！”司空愁謀在一旁，握著心兒的手。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心兒。我在你的身旁，你能感覺到么？求你了，不要再想了……那不是你的錯……

    “不……”秋世心躺在床上，臉上完沒有了傍晚和母親聊天時的紅潤，煞白煞白，汗珠子從她的臉龐不停地流下。隱隱約約的夢話，述說著她的煎熬。

    司空愁謀在一旁，拿著毛巾，為心兒擦汗。憂上眉頭。

    心兒的房間，只有司空愁謀一人，坐在她的床邊；水臺上，放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水。窗外，雷鳴，藍光忽閃而過，透進薄紗。窗和門都是緊閉著的，風(fēng)啊，無孔不入，床頭的垂簾胡亂飄動。

    今夜，整個秋世府都在沉浸在夢鄉(xiāng)。一陣巨響，驚醒了司空愁謀。他起身，奪門而出，屋外，閃電照亮了夜空，烏云的輪廓忽隱忽現(xiàn)。

    從打雷那一刻起，司空愁謀就守在熟睡的心兒的旁邊，寸步不離。而心兒，口里只念著“不”一字，他每聽到一次，心便深深地悸動，疼痛一次。

    “心兒，你知道么？那天的你，一襲紫色長裙，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彼妹恚潦眯膬呵邦~的汗珠，“我想，在死之前，要是能為你擦拭眼角的淚水就好了?！彼究粘钪\苦笑，“現(xiàn)在在你一旁為你擦汗水的我，還活著?！彼究漳X海里回憶著心兒在山上救他的場景，那時候，他才十歲。

    “你怎么睡在這？”年幼的心兒一襲長裙，眼角還有未干的淚水，疑惑躺在樹旁的司空愁謀的出現(xiàn)。那是條林間小道，極少人經(jīng)過，應(yīng)該也不會有人經(jīng)過吧，那座山，住著就司空一戶深居林間的人家，就他一人。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呢？”秋世心自己擦去眼角的淚水，蹲下，仔細觀察著他。他的小腿，毒液殘留。

    司空愁謀忍著疼痛，在這小道上，呆了多日，哪兒也去不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受傷了吧?！闭f完，她的右手輕輕放在司空的受傷的小腿上?！斑@是蛇毒，不過我可以治好。”她用內(nèi)力，為他治療。

    “我想，你還那么小，怎么會靈力呢?！彼究粘钪\看著心兒，“我啊，也想和你一樣，擁有靈力呢。傻傻地追著你，來到了這秋世府?！?br/>
    司空愁謀想起自己孩童時的模樣、一舉一動，就覺得好笑又溫馨。沒有了心兒，沒有了秋世府，他或許一直是孑然一人。

    “愁謀，你不會是一個人的。”司空愁謀的母親躺在床上，手艱難地撫摸著年幼的他的臉龐，“愿萬物之主，垂憐我兒?！辈∧Z走了母親的生命，母親的遺言，刻在他的心中。他從此，守著一人的密林，等待另一個人的陪伴。一個人在密林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母親的祈禱實現(xiàn)了，秋世府，是萬物之主對我的垂憐。心兒，”他放下手中的毛巾，為心兒擦去眼角的淚水，“你是萬物之主對我的偏愛。”

    被夢魘牽住的心兒似乎聽到了司空的話語，不再喃喃細語，眉梢漸稍。

    “可是，萬物之主什么時候才能垂憐于你，你不該受這無盡夢魘的折磨。我害怕，害怕哪天我不在你身邊，這可惡的雷電呼喚著夢魘進入你的夢境，沒有人能夠守在你的身旁?！彼氖滞Ａ粼谒哪橆a。

    “司空，心兒醒了么？”秋世安在門外，焦急地試探著。門外，秋世泰、秋世繁不停踱步，期望進去看看心兒。整個秋世府都知道，心兒從小就害怕雷電的夜晚，因為夢魘會讓心兒長睡多日。一旦醒了，一轉(zhuǎn)眼就會失蹤。每次秋世府都會派出府的府兵，秘密尋覓心兒的下落。而心兒，都會被府兵抱著回府，滿身傷痕。唯一一次，尋找不到心兒的下落。那一次，心兒卻是自己回來的，毫發(fā)無損，而身旁，多了一個司空愁謀。自此之后，司空愁謀，在無數(shù)個雷電之夜，總是第一個守在她身邊。

    “世主們請回吧，我一人在她身旁即可?！彼究臻_門。

    秋世繁一個箭步，走到司空愁謀面前，“可是，我不放心?！?br/>
    “繁世主，府醫(yī)說過，心兒這個時候不能被打擾?！?br/>
    “可是，我不放心?！鼻锸婪泵棵肯肫鹪诘谝淮嗡究粘钪\守著心兒的午夜，心始終懸著，那眼神嗜血的司空愁謀，還有倒在他刀下的兩名云仆，那時年幼的他剛學(xué)會如何使用靈力。

    “府相，我們也很擔(dān)心心兒?！币慌郧锸捞┖颓锸腊裁靼浊锸婪睋?dān)憂什么。那夜，他們也在一旁。

    “世主們的擔(dān)憂，臣能理解，只是，心兒不能被打擾。”

    “你這是執(zhí)意阻撓本世主……”秋世繁和秋世泰著急，直接闖進。司空愁謀一個轉(zhuǎn)身，擋住了他們的去處。

    “繁世主，請留步。”司空愁謀伸手，仍是恭敬。他不想沖撞世主們，更不想傷害世主們，只是，誰都不能進去。

    秋世安沉穩(wěn)，在身后，倒是不著急，“繁兒，泰兒，我們回去吧?！?br/>
    “大哥……”秋世安一個抬手，秋世泰閉口不言。

    雷電轟鳴，大雨傾盆。三人仍是被司空愁謀擋在門外。

    “都回去歇息吧?！弊呃鹊谋M頭，傳來秋世祥的聲音。秋世祥匆匆趕來。身后，秋小葉扶著披著薄外衣的秋世樂，緊跟著，李毅也手持夜燈，在前面引路。

    “父親，母親?！比诵卸Y。

    “參見秋世主、參加世主娘娘?！彼究粘钪\鞠禮，卻一步也不離大門口。

    “心兒還好么？”秋世樂開口。

    “回娘娘，一切安好?！鼻锸罉肥媪丝跉?。

    秋世祥看著司空愁謀，再看看秋世安三個孩子，“你進去吧?！?br/>
    “是。”司空愁謀明白秋世祥理解他的苦衷，向世主們鞠禮，毅然轉(zhuǎn)身，關(guān)上房門。

    秋世繁和秋世泰看著房門關(guān)上，有些無奈。“父親，這是為何？”秋世安也覺得疑惑，司空愁謀照顧心兒，他自是放心，可是，為何每次心兒犯病，他們兄妹三人，誰都不能靠近心兒一步，連見面都不行。

    “府醫(yī)說的話，希望你們都牢記于心。心兒的病，自小便有，那病癥，直到府相來了秋世府之后，才有所緩解。我們是幫不上任何忙的。”秋世祥希望今夜這雷雨，能夠盡快停止——今夜的雷雨，實在下得太久了。

    兄妹三人不敢再問。秋世祥的嚴(yán)肅，讓他們卻步。

    “都回去歇息吧?！鼻锸罉窋[擺手，“走吧。”

    “是，母親?！?br/>
    “小葉，你留守門外吧?！鼻锸罉忿D(zhuǎn)身，“今夜雷雨過于頻繁，你擔(dān)憂小世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畢竟心兒這病需要安靜，人多反而不好。今后，若有府相守著，便不用再讓世主們進來了?！鼻锸腊?、秋世泰、秋世繁頓時體會到母親的微微怒氣，母親指桑罵槐，責(zé)怪他們胡鬧。

    秋小葉抬頭看看三位世主被委婉責(zé)罵的表情，也只能得令，“是，娘娘?！?br/>
    秋世繁接過母親的手，扶著她。秋世繁并不希望自己的一時沖動，傷了母親的心。

    “近日心兒的院子，要多加防備他人進入。”秋世祥吩咐。

    “是，秋世主?！崩钜阋驳昧?。

    “走吧。”

    秋世安和秋世泰明白父親不愿任何人再次打擾府相和心兒，隨著離開了。

    秋小葉看著眾人離去，松了口氣，幸好自己請了秋世主過來，不然，這府相和各世主們肯定要大打出手。平時這世主們和府相十分友好，談笑自如，沒有尊卑之分，唯獨在小世主犯病的時候，府相不會讓任何人接近這個房間，自己也只能在房外遞遞所需的物品，不會進去里屋。各位世主們的擔(dān)心過猶不及。秋小葉嘆氣，小世主要快點治好這病癥才好?。?br/>
    司空愁謀守在秋世心的旁邊，整夜未眠……

    －－－－－－題外話－－－－－－

    我們都把自己鎖在夢魘的情節(jié)里，無法自拔，最終，一人?？菔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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