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紹背著拓跋嗣在市鎮(zhèn)上狂奔，無雙在他身后緊緊追趕，她從未見過拓跋紹如此惶急。去年之時，魏國內(nèi)亂發(fā)生，前魏帝死去、太后皇后死去之時，他也一樣鎮(zhèn)定自若。可是現(xiàn)在他卻是真地亂了分寸了。

    她忍不住想，其實在他的心里，一直在悄悄地愛著家里的所有人吧！

    唯一的醫(yī)館在小鎮(zhèn)的最西面，拓跋紹沖進醫(yī)館之時，那個年老的大夫正打著哈欠，因為一天都不曾有人來看病，心中盤算著也許應該早點關(guān)門，去和鎮(zhèn)東的那個從漢地來的老學究下一盤棋吧！

    他站起身來，正打算把門板裝上，一個人忽然從他身邊沖過去，幾乎把他撞倒。他心里就有些不樂意，來求醫(yī)問藥的，個個都是客客氣氣，就算是再緊急的病癥也都會忍著，把禮數(shù)做足了。

    這西涼和東方的那些小國不同，可是漢人建立的，別看遠在西域，卻是遵守著漢人的禮數(shù)。

    他這樣想著，便把臉微微沉了下來，問道：“有什么事?。俊?br/>
    說完這句話，才看見那個沖進來的人已經(jīng)將背上的人放在醫(yī)館之中唯一的床上，滿臉的風塵和焦慮，“大夫，救救我哥哥，他要死了?！?br/>
    拓跋紹是第一次大聲說出“哥哥”這個詞，一說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這么多年都不曾叫過拓跋嗣哥哥，誰想到叫出來的時候，居然會如此順嘴。

    他一時有些失神，雖然一直恨他，但心里也一直在期望著家人的愛護吧！也許在心底一直叫他哥哥，叫了這么多年，連他自己都不曾知道。

    大夫慢條斯理地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臉色蠟黃，出氣多，進氣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救不活了。但他到底是多年的老醫(yī)生，醫(yī)者父母之心，就算是救不活，也要試一試看。

    他在床邊坐了下來，翻了翻病人的眼皮，又號了會兒脈。病人忽然張口吐出一口鮮血，血是極艷麗的紅色，如此鮮紅之色，看起來頗為怪異。

    大夫搖了搖頭，“你們來錯地方了。”

    拓跋紹卻聽不出大夫的言下之意，“難道鎮(zhèn)上還有別的大夫？”

    大夫仍然搖頭：“鎮(zhèn)上只有我一個大夫，但這位先生已經(jīng)不需要救了，你們應該去棺材鋪挑一口上等的棺材。”

    拓跋紹大怒，一把抓住大夫的衣領(lǐng)：“你說什么？你算什么醫(yī)生，有病人不救，卻叫我們?nèi)ヌ艄撞?，你是不是不想活了?！?br/>
    大夫卻鎮(zhèn)定自若，多年以來，他早見過許許多多情急之下想要殺人的家眷，他們總認為自己的親人是一定要活下去的，卻不知這個世上之人，有生便有死。一個人的生死不是由大夫決定的，而是由他的命運決定的。

    大夫想要拂開拓跋紹抓著他的手，“我只是一個大夫，卻不是掌控人生死的神明，能救的人我當然會救，救不了的人，就算是再逼我，也一樣是救不了?！?br/>
    但拓跋紹卻和一般的病人家眷不同，他抓著大夫的手驀然收緊，大夫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只手如同鋼鐵所鑄一般，無論他如何用力，就是無法掙脫。他漸覺呼吸困難，心里便有些害怕。

    拓跋紹反手一掌擊在身邊的一張桌子上，桌子并沒有象預想中那樣四分五裂，卻發(fā)生了更可怕的變化。大夫朦朧的雙眼見那桌子象是沙子所制一般，正在慢慢地坍塌。

    他張口結(jié)舌，也不知是因為呼吸不暢導致的，還是因為吃驚導致的。眼見那桌子慢慢地塌下去，最后變成了一堆細沙般的碎屑。他真地害怕了，張大嘴，想要說話，卻苦于發(fā)不出聲音。

    然后他看見一個美得如同仙子下凡般的女孩子沖進他的醫(yī)館，抱住拓跋紹抓著他衣領(lǐng)的那只手。女孩道：“放開他，如果你這樣抓著他，過一會兒他就死了，還有誰能救拓跋嗣？”

    女孩子亦是滿臉風塵，身上的衣服又臟又破，雖然如此，他還是看出來她本來穿的衣服應該是上等的絲綢制成的。雖然這是一個偏遠的地方，但東來西往的商人將最細嫩的絲綢帶去西方，因而他也是見過好的絲綢。他想，這樣的絲綢，就算是在波斯最有錢的商人的貨囊中也是不多見的。

    拓跋紹到底還是聽從無雙的話，他放開手，卻雙腿一彎，跪倒在地，“求求你大夫，請救救我哥哥，無論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找來，但無論如何，都請你救我哥哥一命。”

    他前倨后恭，轉(zhuǎn)變得如此之快，大夫也不覺得驚訝。病人的家眷無非都是如此，或者要脅，或者懇求，只望能夠救病人一命。但這個人卻讓他覺得可怕，并非所有的病人家眷都能夠一掌就將桌子打成齏粉的。

    大夫嘆了口氣，“我并非不想救他，但真地是無能為力。鎮(zhèn)上的蘇家有一棵千年的人參，聽說是往西方做生意的旅客帶來的。如果你能設法弄到那棵人參，也許還會有一線希望。不過即使是如此，希望也是很渺茫的。這個人的五臟六腑都在流血，能夠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奇跡了?！?br/>
    大夫還在喋喋不休地說下去，拓跋紹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問：“蘇家在哪里？”

    大夫向著鎮(zhèn)東的方向指了指，“是鎮(zhèn)東第三戶人家，最大的一個宅院，你一去便可以看見了。”

    他話未說完，拓跋紹早已經(jīng)飛奔出去。無雙忙對大夫說：“請您務必照顧好傷者，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前去，我怕他會鬧出事情?！?br/>
    大夫揮著手道：“去吧！去吧！醫(yī)者父母心，就算你們不說，我也會盡力照顧他的?！?br/>
    無雙急匆匆地向著鎮(zhèn)東跑去，拓跋紹的腳步很快，她已經(jīng)無法看見他的身影。她想，若是拓跋嗣可以救活過來，他們兄弟兩人之間又會是怎么樣的關(guān)系呢？

    還有她，她會否繼續(xù)做拓跋嗣的妻子？那么她該如何面對拓跋紹？

    她忽然有一種感覺，他們?nèi)耸菬o法并存在這個世上，就算再不情愿，也會有一個人離開，或者是兩個吧！

    她心底便有不祥的預感，拓跋嗣會死嗎？只怕找到千年人參，他也一樣會死吧！

    鎮(zhèn)子不大，很快便看到朱漆的大門。一群人圍在門外，做家奴打扮。臺階之上，站著一個身著綢子長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頗具威嚴，想必便是蘇家的主事之人。

    而拓跋紹則站在臺階之下，仰起頭看著那個中年人，他并不習慣這個姿勢，一向以來，他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只有他俯視別人。

    仰頭看一個人，心底難免產(chǎn)生渺小之感，總覺得自己是處于劣勢，失去了平等的權(quán)利。

    “這真是荒謬的想法，我和你素昧平生，為什么要將那么珍貴的人參送給你？”中年人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我當然不會白拿你的人參，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

    中年人笑了，“我是這個鎮(zhèn)上最有錢的人，這個鎮(zhèn)雖然不大，卻是東西方旅客的必經(jīng)之地。每個經(jīng)過的人，都會向我交納稅金，你以為我還需要錢嗎？”

    無雙聽他如此說，心道這個蘇家想必是擔任鎮(zhèn)上主事之類的官職。

    “那你要如何才愿意將人參給我？”

    中年人用手捻著頜下的幾縷長須，“錢我是不需要的，但我的女兒自小目盲，我求了祁連山上的神醫(yī)，他說如果有人愿意把兩個眼珠送給小女，就可以醫(yī)治她的目盲之癥。如果你真地想要那個人參，便用你的兩個眼珠來換吧！”

    拓跋紹一怔，用他的眼珠來換？這樣苛刻的條件。他雙眉微豎，心里不由生起一絲怒意。暗道，若是我將他們?nèi)繗⑺?，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人參。

    他這樣一想，殺機陡然生了出來。他的手悄然握緊，目光落在那中年人的臉上，只要一拳擊出去，中年人就會被他殺死了。

    無雙站在他的身后，一見他握拳便已經(jīng)知道他的想法。她心里遲疑不定，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中年人的條件確實太過苛刻，可是他也是為了他的女兒，這似是無可厚非的。雖然她是佛門弟子，但生性亦正亦邪，做事往往不擇手段，此時想到殺了中年人全家，便可以得到千年人參，雖然為了一個人而殺了一家人，似乎是不值，但要殺的人是陌生人，而要救的人卻是對自己有情有義的拓跋紹。

    她心中猶疑不決，也不知是否該出聲阻攔。

    忽見一個衣著襤褸的和尚從身邊經(jīng)過，一邊走一邊大聲誦經(jīng)，“生死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后有”。

    拓跋紹乍聽到這幾句經(jīng)文，只覺得心中的殺念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下，陡然消失不見。他呆了呆，心道為何一聽經(jīng)文，便會連殺機都不見了？他卻不知因為他是緊那羅族皇族之血的繼承人，佛性早已經(jīng)深藏在骨髓之中。

    無雙見他的手悄然松開，便知他已經(jīng)盡去殺機。她拉起拓跋紹的手，對中年人道：“讓我們再考慮一下，以后再來答復?！?br/>
    說罷便轉(zhuǎn)著拓跋紹轉(zhuǎn)身而去，拓跋紹被她拉著走，只沉默不語，兩人走出幾條街，拓跋紹忽道：“讓我把眼珠給他吧！”

    無雙微微一笑：“也不急在一時，既然他可以去求那位神醫(yī)，我們也同樣可以去求他，也許神醫(yī)能有辦法救你哥哥。”

    拓跋紹心里一震，絕望之中又生出了希望，他道：“不錯，我為何會沒有想到?！?br/>
    無雙道：“你只是當局者迷，看來你真地很關(guān)心他。”

    拓跋紹一怔，默然不語。關(guān)心嗎？到底他已經(jīng)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后一個親人了。

    兩人回到醫(yī)館，拓跋紹背起拓跋嗣，依著那個大夫的指示向東南行去。離開沙漠之后便見到一帶大山，山在此處已經(jīng)是盡頭，但仍然高聳險峻。

    兩個向山上攀爬，拓跋紹走了幾步回頭去看，見無雙手足并用跟在他身后。他知道無雙自小嬌貴，一定是從未受過這種苦楚。他低聲道：“你在山下等我吧！”

    無雙搖了搖頭：“不要把我想得那么沒用，你照顧好你哥哥就行了，我自己能夠爬上山去?！?br/>
    拓跋紹點了點頭，心里百味交陳，加自己都說不清是什么感受。那山間很少有人行走，全無道路，無雙磕磕絆絆地走著，手腕上已經(jīng)磨出了鮮血，膝蓋也覺得甚是疼痛，大概也已經(jīng)受傷。但她居然一聲不吭，緊跟在拓跋紹的后面。

    也不知走了多久，總算見到山頂?shù)囊粋€小小石屋。

    拓跋紹心中大喜，加快了腳步，他只覺得背后的拓跋嗣氣息極是微弱，他深怕他便這樣停止了呼吸。

    到了石屋之外，拓跋紹跪下道：“請神醫(yī)救救我的哥哥?！?br/>
    他此時與魏國王宮之中那個只知胡鬧的王子判若兩人，不過才是幾天的時間，他似已經(jīng)長大成人。

    過了半晌，石屋之門才打開，一個須白皆的老者蹣跚著走了出來。他只看了拓跋嗣一眼，便嘆息著說：“這位先生受傷太重，已經(jīng)是無藥可救，兩位還是下山去吧！”

    拓跋紹呆了呆，“您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無藥可救嗎？為何不診脈？”

    老者搖了搖頭：“不必診脈，如同他這般的傷勢，能夠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奇跡。也許他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因而一直不愿死去。其實他的魂魄已散，早就已經(jīng)是黃泉之人了?！?br/>
    拓跋紹心中還存著萬一的念頭：“如果我得到千年人參，是否就能夠救他一命？”

    老者仍然搖頭：“人參只能救活人，他已經(jīng)是一個死人，如何能救？就算你得到了千年人參，他還是會死?！?br/>
    拓跋紹默然，得到千年人參，還是會死嗎？

    他忽然轉(zhuǎn)身向山下走去。無雙連忙跟在他的身后，她見他的臉上忽然現(xiàn)出絕決之色，她便不由擔心起來，悄聲道：“神醫(yī)已經(jīng)說了，就算得到千年人參，他還是會死?！?br/>
    拓跋紹卻用力搖了搖頭：“也許會有一線生機，無論希望多渺茫，我還是要試一試。”

    無雙輕嘆：“可是你要用雙眼來交換?！?br/>
    拓跋紹淡然一笑：“失去雙眼又怎么樣？瞎子也一樣可以活著，如果用雙眼可以換一條生命，那我還是賺了?！?br/>
    無雙心里凄然，本是仇深似海的兄弟，但真地到了生死關(guān)頭，卻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對方的性命。這到底是什么樣的情感？活著的人，明明深愛著對方，卻又互相折磨，難道生命就是為了使自己深愛的人痛苦而存在嗎？

    兩人再次來到蘇家門前時，已經(jīng)是黎明時分。門前的奴仆見到拓跋紹再次出現(xiàn)，立刻進去通報，想必是蘇家的主人早就猜到拓跋紹一定會回來。

    中年人走出宅院，微笑道：“你可考慮清楚了？”

    拓跋紹用力點了點頭：“我答應你，用我的眼睛交換人參?！?br/>
    中年人甚喜，回頭道：“備轎！”

    宅內(nèi)立刻抬出了幾頂轎子，中年人道：“請先生上轎吧！”

    拓跋紹道：“我的哥哥不能再耽誤，請你陪轎送他去大夫家里，我和你去祁連山見神醫(yī)?！?br/>
    中年人點頭道：“這個自然，千年人參我也會一起送到大夫家中。”

    拓跋紹轉(zhuǎn)身望向無雙：“哥哥就拜托你了。”

    無雙心里凄然，卻仍然勉強自己笑道：“你放心，我會照顧他?！?br/>
    拓跋紹深深地注視著她，似要將她的容貌映入自己的腦中。兩人默然對視，半晌，拓跋紹莞爾一笑道：“我以前有沒有說過你很美？”

    無雙搖了搖頭，眼淚幾乎流了出來。

    拓跋紹道：“因為最初的時候并沒有覺得你很美，也許是因為母親和祖母都是美人吧！不過看久了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你真地很美，與其他女子的美是不一樣的?！?br/>
    他轉(zhuǎn)身上轎，放下轎簾。

    無雙咬緊牙關(guān)，在心里告誡著自己：不要哭，以前經(jīng)歷過那么多的事情，都不曾哭，現(xiàn)在也不要哭，勇敢一點，一定要勇敢一點。

    她扶著拓跋嗣上了另一頂轎子，一個青衣的仆人將一只精制的錦盒送入她的手中。她打開錦盒，盒中是一棵長成人形的人參。

    她自小見過許多奇珍異寶，知道這人參如此之大，必然便是那千年人參。她慢慢掩上錦盒，轉(zhuǎn)頭望向拓跋嗣。

    拓跋嗣仍然昏迷不醒，臉色已經(jīng)由蠟黃變成蒼黑。她終于還是心里一酸，眼淚無法抑制地滴了下來，落在手中的錦盒上。

    不祥之感越來越是沉重，她想拓跋嗣還是會死的吧！就算拓跋紹失去了雙眼，就算是服用了千年的人參，他也一樣還會死吧！

    她的心中又生起了強烈的恨意，尋香，總有一天，你會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