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上午,秦云約方巖一起吃早飯,在步行街上的一家咖啡館。
秦云是個40歲的大叔,身材魁梧,穿著圓領(lǐng)衫、牛仔褲,長得有點兒萌。方巖剛到江東,在步行街上唱歌的時候,就認識了他。方巖覺得,這個秦云大哥很親近。
這咖啡館是秦云開的,他很有錢。
方巖想問問找工作的事兒,倒不是為了掙錢。他在監(jiān)獄呆了太久,想回歸社會,最好的辦法就是正常上班。
在咖啡館里,他一五一十,把坐牢的事說給秦云聽,只是隱瞞了蘇蘇撞人的部分。
“5年啊?!鼻卦七駠u。
秦云說,方巖沒必要去打工,純屬浪費時間。他在監(jiān)獄呆了5年,社會經(jīng)驗遠超普通人。他在酒吧唱歌,收入挺高的,就行了。
在秦云看來,方巖的短板是另一個方面。在監(jiān)獄里,他沒看過什么書,人文積累太少?,F(xiàn)在這個階段,方巖不如多讀讀書。而且多看書,對做音樂也有幫助。
“時間寶貴啊。哎,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有。”
“那就說定了,不要打工。記住了兄弟,從現(xiàn)在起,你只給你自己打工?!鼻卦埔桓边^來人的架勢,說。
“……好。”
方巖感覺被忽悠了,可秦云說的這些,好像都對。
咖啡館很寬敞,櫥窗明亮。一樓有不少人喝茶聊天,二樓則安靜不少,有些客人對著電腦,慢慢喝咖啡。靠墻一溜書柜,塞了滿滿的書。
秦云走了,方巖抽出了一本偵探小說《八百萬種死法》,在角落里看。他很久沒看書了,滿篇的字兒,有點兒頭暈。但是在監(jiān)獄里,他磨出了耐心的性格,慢慢看,漸漸進入小說的世界。
中午,他下樓點吃的,店員死活不收他錢。
回了家,楊震宇、夏沫都回學(xué)校了,鄰居們也大多在上班,筒子樓里很安靜。方巖一個人彈吉他。他決定按時間表,每天去咖啡館看書。
下午,老劉打來電話,說方巖要是沒事兒,就提前來無名酒館。
酒館新招了幾個店員,男女都有。還有一個調(diào)酒師站在吧臺后面。剛剛下午4點,酒吧已經(jīng)有生意了,坐著幾個客人。
老劉站在門口,很得意地說:“小巖,你看看,弄得夠水平吧?”
方巖嚇了一跳。
無名酒館的招牌還是歪的,但在店門口空地上,豎了一個公交站那種巨大的廣告牌,上面印了方巖彈琴唱歌的大照片,一人多高,黑白的,印刷精美,邊上還印了英文的大字,刺眼的紅色:“DEVILisHere?!?br/>
“牛逼吧?”
“額……”方巖指著大牌子,問?!袄蟿?,你知道Devil是什么意思嗎?”
“巫師。巫師的意思。你不是網(wǎng)上的那個巫師么?”
“大哥,您懂英文嗎?”
“怎么了。”
“Devil是魔鬼、惡魔的意思,不是巫師。巫師叫Wizard。你這句話的意思是……惡魔在里面?!?br/>
“尼瑪!”老劉一拍大腿,憤怒地瞅著旁邊的酒吧,罵。“隔壁那個鄭胖子騙我,這孫子,我跟他沒完!……你說的那個字兒,怎么,怎么拼?”
“W、I、Z……得了得了,就這么著吧,就惡魔了?!狈綆r懶得說。
進監(jiān)獄前,方巖的英文馬馬虎虎。不過他在監(jiān)獄里學(xué)了很多英文歌,于是就想,不如認真學(xué)一下英語。出獄的時候,他英文已經(jīng)接近母語水平。畢竟,他不是為了考試。
老劉很憤怒,一個勁兒叫囂,要把鄭老板打一頓。
酒吧么,都講究個逼格,經(jīng)常弄個英文的標語、口號啥的。老劉印這一張巨幅海報,加急,花了整1000塊。
惡魔在里面。
老劉拉方巖進屋,喝啤酒,平復(fù)心情以后,說:“我說兄弟,我想了想,還是給你開工資吧,一晚上5000,一月一結(jié),怎么樣?”
人跟人沒法比。方巖想,秦云大哥對自己好,是交情。他在咖啡館里白吃白喝,也沒覺得不好意思。老劉呢,酒吧生意剛一好,馬上變成奸商,2萬變5千。兩人是雇傭關(guān)系,這樣也好。
方巖點頭,說:“沒問題?!?br/>
“額……”
老劉呆了。周六那晚,他給了方巖2萬,當(dāng)時沒覺得,酒勁兒過了,他有點兒心疼。他本來準備好了一堆說辭,雇人了,成本上升;稅費太高,根本不賺錢什么的,沒想到方巖答應(yīng)得這么痛快。
方巖笑:“謝謝老板。”
稱呼變了。老劉,變成了“老板”……老劉有點兒心慌。這個方巖,看著文質(zhì)彬彬,怎么忽然有一種江湖氣。老劉說:“你要覺得少……”
“不少了。5000塊,我唱多長時間?”
“???”
老劉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本以為,還按“地鐵模式”,一直唱,把酒賣光了為止。
方巖繼續(xù)說:“那天,我唱了130分鐘,2萬。要這么算,5000塊,我唱30分鐘吧,怎么樣?”
“???”
老劉的腦袋飛速轉(zhuǎn)動。其實方巖是有道理的。130分鐘2萬塊,是一個已經(jīng)成交過的價格,在商業(yè)上,有重要的參考價值。不過,周六能賣那么多酒,主要是靠門外排隊的客人。如果方巖只唱30分鐘,他沒準兒能賠死。
“30分鐘,成嗎?”
“這個……”老劉有點兒暈。
“老劉啊?!?br/>
方巖的稱呼變了回來,老劉忽然又有點兒踏實,趕緊答應(yīng)?!霸?,你說你說?!?br/>
“其實一晚上5000,你真的給多了?!?br/>
“……”
“你明白了沒?”
“不明白?!崩蟿⒗^續(xù)頭暈。
方巖喝了一口啤酒,說:“這一條酒吧街上,那么多店,大家都要做生意,都要吃飯。像周六那天那樣,所有人都上你這兒喝酒,別人還做不做生意了?”
“噢。”老劉不笨,只是被一時的勝利沖昏了頭腦,方巖一說,他就明白了。無名酒館賺多少錢,別人不攔著,可他也不能妨礙同行們賺錢。
方巖說:“老話兒講,你斷人家的財路,人家就會斷你的……”
老劉接:“生路。”
“對?!?br/>
“……”
老劉瞇起眼睛,仔細觀察方巖。這孩子不簡單,看著沉默寡言,其實很能說。他又想,難怪隔壁的鄭胖子要騙他Devil。他一拍桌子,說:“你說怎么辦吧,聽你的!”
“3000,唱30分鐘。”
“成!”
“賣的酒呢?”
老劉主動說:“跟之前說的一樣,賣一份兒分你5塊。”
“老劉啊。”
“怎么了?”
“沒事……”
方巖和老劉商量了一下,不能每天都唱,定在每周的一、三、五、六,唱4天。暫定30分鐘,可以多唱一會兒。正聊著,無名酒館的門開了,鄭胖子晃悠著過來了。
鄭老板干脆直接,跟方巖握手,幸會了幾句,又說:“您來我店里唱歌吧,不管老劉給您多少,我給您加一倍。”
老劉急了,說:“小鄭,有你這樣的嗎?”
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呼啦一下闖進來10多個人,其中就有“山頂洞人”的那個女老板,魔巖的老板也跟著來了,人們一擁而上,把方巖團團圍住,遞名片,嗡嗡說個不停。
“您可來了!”
“走,上我那兒聊聊去?”
“巫師,久仰久仰……”
“我們魔巖是江東……想給您辦個專場音樂會?!?br/>
……
老劉的頭都大了,他又驚又怒,直眉瞪眼,一張老臉通紅。方巖也受不了了,急中生智,忽然高聲說:“他是我表哥!”
“???”
“他,老劉,他是我表哥。我就在這兒唱,哪兒也不去?!?br/>
“表哥……”各位老板將信將疑,這歲數(shù)差太遠。
老劉也反應(yīng)過來,嘶啞著嗓子說:“他媽媽是我小姑,他爸是我舅舅,他是我外甥,不對,表弟。他們家輩兒大。你們都走,趕緊走。”
“……”
折騰半天,送走了各路老板,老劉站在無名酒館的門口,默默無語。他砍了方巖的收入,可關(guān)鍵時刻,方巖反而幫了自己,真仗義。他既慚愧,又感激,覺得自己是個奸商,又琢磨不透這個方巖。
“咳,兄弟,你母親是姓劉嗎?”
“不是?!?br/>
“哦?!?br/>
“老劉啊……”方巖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
老劉呆呆站了半天,忽然靈光一閃。不對啊!我本想壓他的價,聊了半天,怎么還是一份酒提5塊錢。這還不算,還要一晚上多給他3000?
虧死了。
黃昏的陽光很溫暖。方巖進屋了,老劉茫然地看了一眼廣告牌。上面寫著:惡魔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