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楓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他冷然道：“如果不是你將我們逼到絕境，我還真不會想到這樣的辦法?！?br/>
    飛魍全身上下都輕微地發(fā)抖，連呼吸也變得不均勻。

    黑暗包含太多不確定。對于常人來說，黑夜是危機(jī)四伏的，黑暗使人盲目，敵人冷不丁從某處殺過來，猝不及防就會斃命。

    飛魍失去視力，看似是比常人難以行動許多，實(shí)際上他的其他感覺靈敏了數(shù)十倍，他完全是清楚他們每個人在何處，呼吸腳步聲如何，他清楚得很，而被襲擊者無法防備。

    對于王烈楓來說，剛才是危險的，如果飛魍沒有想要利用趙佶的念頭，而直接沉默不語地對他大開殺戒的話，他未必能擋得住這樣的意外襲擊，以及后續(xù)的無聲的攻擊，如果他打過來，從一開始就不能確認(rèn)方向，只會愈打愈落于下風(fēng)，幾乎毫無勝算。

    除非有光。

    王烈楓明白這點(diǎn)，飛魍更明白這點(diǎn)。

    對于飛魍來說，火光沖天的時候才是災(zāi)難，他害怕的是他所不能見的事物的出現(xiàn)，使得別人的感官比自己多出一脈。其他人他根本無懼，可是王烈楓不同，王烈楓是個厲害的對手，一旦比他多了視覺，五感組合的優(yōu)勢不止一星半點(diǎn)。

    何況他的對手不止一個。

    所以要消滅一切的光。

    飛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可它畢竟是發(fā)生了，以一個他所想象不到的方式，產(chǎn)生的后果比他預(yù)估的嚴(yán)重了太多。只要有一點(diǎn)微弱的火光，他暴露動作的幾率就會增加一分，而這樣的沖天的光——他看不見，只能感受這種熾熱，他就知道，這已經(jīng)不是他的招式會被看破，而是被看見影子！

    他能夠相見他整個人明晃晃地站在那里，影子拉得有好幾人長，只要他一動，細(xì)微的動作就投射到了墻上，人的臉上，映到眼睛里，躲無可躲。

    可是他是飛魍，飛魍來無影去無蹤，比影子出現(xiàn)的速度更快——現(xiàn)在做得到嗎？

    來不及思考。留給他的時間只有一剎那，在對手反應(yīng)過來之前的那個剎那。

    他忽地向后一仰，蹲下身來，從地上一腿掄向王烈楓——鐵甲鋒利，他腿上的鐵甲裝了利刃，這一記更是將地面刮去一層，嘎啦作響，飛沙走石，碎石塊往上飛，正對準(zhǔn)王烈楓的臉，足夠?qū)⑺谋亲幼彀脱劬B著半個腦袋被削下來；而如果王烈楓試圖躲開這一擊，必然以雙腿為支撐向后倒，那么他也躲不開他的這一腿，腿被砍斷在所難免；硬要檔的話，擋完了也會重心不穩(wěn)跌落在地，重心下落，正能讓他踢出第二擊，直接將他腰斬！

    正是此刻，只聽得“刷”的一聲，疾風(fēng)似地，閃電一般的，是金屬的薄刃劃過肌肉骨骼，發(fā)出微鼓的噗嗤之聲，巧妙地繞到骨骼的關(guān)節(jié)處，庖丁解牛一般，毫不猶豫地一刀順下去，迸開了，墜落了！

    ——血！像是暗紅色的月亮碎成了千片萬片，滾燙的，爆開的，噴濺的血，沾在他的鼻尖！

    卻是飛魍自己的血！

    王烈楓沒有躲那兩下攻擊，而是斜下身子，用肩膀格擋那些碎石，躲開了那直攻下盤的致命一擊，而——

    飛魍的手臂沒有鎧甲保護(hù)。

    因?yàn)閯偛潘断铝耸直鄣淖o(hù)甲來吹奏。

    所以他的手臂暴露在外，毫無防備。

    他忽視了這一點(diǎn)，且求勝之心過切。

    因此，他的左手手臂，被在他身后的劉安世，沖上來，拿刀，手起刀落——整個地卸了下來！

    血如井噴！

    一時之間，飛魍痛楚之至。

    他大叫一聲，往后倒退數(shù)步，他的身后就是競技場，燃著熊熊大火的地獄似的地方，他退到邊緣，站立不穩(wěn)，又是一聲長長的喊，他墜了下去，帶起一陣白煙，一團(tuán)鮮血！

    樂聲嘶啞，琴弦斷裂。

    一時間鴉雀無聲。

    滴答，滴答，滴答。血滴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洼。

    王烈楓的肩膀血肉模糊。

    近距離接下這么一招，不啻迎面接下戰(zhàn)場上敵軍一箭。王烈楓粗喘著，他想起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出身入死，十幾只箭穿透他的背甲，將他扎成一只刺猬，他幾乎癱瘓不能行動，養(yǎng)了小半年的傷。真是不愉快的回憶啊。

    比起那時，現(xiàn)在似乎好太多了，至少沒有性命之虞。碎石順著他的皮膚往里鉆，刮破鮮紅的肉，露出森森白骨。

    王烈楓低頭從衣服上扯下一條布來，咬著一端給自己包扎傷口，一邊抬眼看了看劉安世，口齒不甚清晰地道：“多謝?！?br/>
    劉安世道：“我很吃驚，要是我沒有出手，你剛才可能已經(jīng)死了。”

    王烈楓道：“我信任你，劉大人?！?br/>
    劉安世忽然大笑：“信任我？多久沒有人對我說這句話了！真是好笑，當(dāng)年所有人都不相信一個說真話的人……”又略一停頓，道：“傷得很重，需要幫忙嗎？”

    王烈楓搖頭。

    他一邊包扎，傷口一邊往外冒血，很快就將布條染透了。他面不改色，打了個結(jié)，對著傷口吹了口氣。

    仿佛這樣就能好似的。

    戰(zhàn)場上大夫很少，療傷也很難輪到，久而久之將士們就這樣自己包扎和自我安慰。

    劉安世道：“好吧。既然不需要我?guī)兔Γ敲次矣袠訓(xùn)|西放在這里，讓我找一找?！?br/>
    他剛轉(zhuǎn)身，趙佶喊住他：“劉大人！”

    劉安世本來急急忙忙的不知有什么事，一聽趙佶喊他，驟然轉(zhuǎn)頭：“啊，端王。剛才形勢緊迫，都忘記打招呼了。你都長這么大了么？”忽然悵然若失道，“那個時候，我還在下朝時候見到你呢，乖巧得很，好好一個孩子，怎么進(jìn)這大獄里來了？”

    趙佶笑了笑，一時說不出話，只道：“您先去辦您的事情吧?！?br/>
    趙佶走到了競技場邊，試圖往下看，火光照得他瞇起眼睛。

    一片死寂。只有一片火，咯吱咯吱地?zé)?，火舌頭往上舔。

    他突然有些低落，低頭望著里面，自言自語地問了聲：“他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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