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白龍山的回龍口有一家小客棧,因為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來,這些天雪下得緊,氣候惡劣旅途難行,店里才熱鬧了一點。店主在前廳生了個火塘,門口掛上厚棉簾,室內(nèi)倒也感覺溫暖。這客棧太小,以往生意一向不好,掌柜跑堂俱是一人,伙計只自家老伴和一個兒子,雖然這些日子住客還算不上太多,卻也趕得手忙腳亂。
葉信坐在靠近火塘的位置,于錚陪在一旁,他們兩人來得早,客房倒是選了兩間最好的。雖然這里最好的客房連葉家的柴房也比不上,但葉信一向不太講究,于錚也是風餐露宿慣了,兩人都不覺得有什么苦處。客店小且舊,前廳擺不下幾張桌子,因葉信出手大方,店主每次都會給他們兩人留一張位置最好的。
楊志和去世已快半年,這段時間,葉信遞孝敬、走門路、攀親戚、結(jié)朋黨,他人緣好,路數(shù)廣,又是皇帝寵信的紅人,很快便以兵部左侍郎兼督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份,做了江南總督。赴任路上,他悄悄和于錚換了裝,與總督車駕兵分兩路南下。倒不是他要微服私訪,實在是性子疏懶,一想起繁文縟節(jié)就覺得頭痛,耐不得煩。
這日午間,兩人照舊在老地方用餐,卻見店里又新來了三位旅客,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面皮略黑的英俊青年和留著五綹須的中年儒雅文士。瞧衣著似乎家境富裕,所以店家也給他們備了張靠近火塘的桌子,許是早間剛剛住下的。那中年男子平和中透著一絲桀驁,黑面青年帶著草莽之氣,看膚色似乎是慣在江河上跑船的。
于錚看了一眼,低聲和葉信說道:“這三人是長江游龍幫的,中年人便是幫主龍少欽,另外兩個是鎮(zhèn)江分舵堂主龐虎和幕僚李賢。”
葉信對著龍少欽三人一笑示意,跟店里的幾個老住客打了招呼,一堆人照舊聚集在他桌邊,于是又把于錚給擠了出去。葉信照例說了許多趣事,一桌子都哄堂大笑,好多人前仰后合,竟是連眼淚都流出來,居然引得龍少欽也笑意盈盈,似乎有了欲前來攀談的興致。
正說到熱鬧處,店門上掛的厚棉簾一掀,彎腰矮身走進一個人來,葉信凝目細看,那人身形高大健壯,腰掛直刃刀,居然是錦衣衛(wèi)指揮同知——童虎。他踏進店內(nèi)先四周掃視了一圈,瞥過葉信這桌和龍少欽三人時,略停了停,店內(nèi)的住客俱都背上一涼,只覺這漢子目光如電,竟像是要把人穿透一般。
童虎慢慢走進店內(nèi),輕輕拂去身上積雪,向店主招了招手,低聲詢問:“掌柜的,可有熱水熱粥?”
店主依言去準備,童虎扯了張條凳倚門而坐,盯著火塘發(fā)呆,面有憂色。葉信又想過去寒暄,仍是被于錚拉了回去,其他住客見了童虎的言行,也止不住好奇,各自竊竊私語。
過了一陣,于錚目光一凝,皺了皺眉,童虎忽地立起,抬頭直盯店門方向,雙目如刀。一旁的龍少欽和龐虎只覺他殺氣迫人,忍不住拿手握住了刀柄,幕僚李賢頓時打了個寒戰(zhàn),只覺整個店里忽然陰冷下來,可轉(zhuǎn)頭去看火塘,火卻燒得正旺。
童虎抬眼望定店內(nèi)頂梁,似乎在想著什么,但很快做好決斷,徑直走到葉信身前,肅容抱拳道:“二位,我有急事要辦,兄長身患重病,就在店外馬車上,能否暫拜托兩位代為照看?”
于錚剛想拒絕,葉信卻早站起身來爽快應(yīng)道:“好!你去!”邊答應(yīng)邊快步隨童虎走到門口,掀簾出店,于錚一臉的郁悶,也只好陪他走了出去,果然見一輛黑油馬車停在店門外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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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有點小,三個人呆在車里就顯得擠了,葉信看著斜靠在隱囊上假寐的龍峻,只覺他除了面色有些蒼白,神情有些疲憊,瞧不出什么異樣,忍不住輕聲問:“童虎說你生病了,現(xiàn)在怎樣?可還好?”
龍峻仍是半躺著不響不動不理人,似乎連眼睛都懶得睜。原本一旁皺眉板著臉,許久沉默不語的于錚,忽然眼跳變色,伸手往他腕上搭去。
龍峻的手一縮一抬一翻,居然極快地避開了于錚的五指,卻反向他脈門上扣拿。于錚哼了一聲,屈指往對方手心輕彈,指尖尚未觸到,龍峻飛速轉(zhuǎn)腕變招,又再拿于錚脈門。兩個人,兩只手,竟似穿花蝴蝶一般,上下翻飛,施展擒拿。葉信見過龍峻的輕功,卻從未親眼見他出手,一時不由看得呆了。十多招過去,終是龍峻技高一籌,一個虛晃,五指已輕輕扣在于錚腕上,整個過程,他始終沒有睜開過眼。
葉信看于錚的臉越來越臭,忙對龍峻軟語說道:“你放心,小于懂藥理的,就叫他瞧瞧罷?!?br/>
而在這時,龍峻卻出了異狀,他臉色煞白,額頭直冒冷汗,全身竟不可遏止地發(fā)起抖來。于錚臉色一變,把腕一提,輕輕松松便已掙脫,龍峻扣著自己脈門的手,居然一點力道都沒有。
他忙替對方把脈,面上神情越來越凝重,葉信拿袖去擦龍峻額頭冷汗,只覺觸手一片冰涼。看于錚一直不說話,葉信忍不住著急起來:“小于!到底怎樣?龍大人得的是什么病?”
片刻之后,于錚把手放下,皺眉道:“他不是生病,是中毒!”
“什么毒?可有救?”看龍峻抖得厲害,葉信不由手足無措,不知怎地,竟想起楊志和來。
于錚正不知如何開口,忽聽龍峻勉力低聲說道:“承滿、靈墟、神藏!”葉信依稀想起,那是人胸口處幾個穴位的名稱。
于錚聽罷渾身一震,脫口而出:“不成!”
龍峻啞聲低喝:“點!”話音虛弱,中氣不足,但卻有不容違抗的威壓。
于錚咬了咬牙,終還是依言伸指點了過去。只聽龍峻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都蜷成一團,良久才舒展開來,也不再發(fā)抖了,只是看起來極倦,仿佛剛剛對敵大戰(zhàn)了一場。于錚忙又替他把脈,臉色陰晴不定,也不知是擔心還是放心。
葉信在旁看著,回想剛才那幕,不由心頭狂跳,剛想開口問個究竟,只覺車輕輕一振,車把式坐上多了一人,開車門遞進一個包袱,卻是童虎回來了。
“葉大人,于捕頭,適才多謝兩位?!蓖⒃陂T外含笑抱拳,“請下車,我們要走了。”
葉信被車門外吹進的寒風激得打了一個冷戰(zhàn),急道:“這大雪天的,人又抱恙,什么事這么著急,非走不可嗎?”
于錚低頭看那包袱,似乎里面是一些短兵、暗器、機關(guān)和瓷瓶之類的東西,風吹來,童虎的身上有著極濃的血腥味。
“阿虎?!碧芍]目養(yǎng)神的龍峻,開口低聲問,“店里有幾個人?”
童虎略一回想:“連葉大人和于捕頭在內(nèi),一共二十三人?!?br/>
“趕他們走?!?br/>
“什么?”于錚怒道,“外面天寒地凍,你叫他們……”他忽然住口抬頭,目光一凜,似乎聽到了什么。
龍峻慢慢睜開眼,支撐著坐起身來,皺眉冷笑:“來得好快!”
于錚見他行動雖頗為吃力,卻似乎不像中了自己所猜那毒藥的樣子,有些懷疑自己的診斷,忍不住再次伸手去搭龍峻脈門。俯身間忽然看見他頭上“承光穴”、“承靈穴”,后腦“玉枕穴”、“風府穴”處,有金光閃動,凝目細看,是幾枚金針的針尾。于錚不由大驚失色,他識出這是錦衣衛(wèi)刑訊犯人時用以吊命和保持人犯清醒的方法,想不到龍峻居然會用在他自己身上。
“你不要命了!”于錚又驚又怒,他知道這套針法對人身的危害,急伸手去拔那金針,龍峻皺眉側(cè)頭避開。
童虎見狀忙叫道:“不能拔!”那聲音又驚又懼,仿佛拔針的后果遠比扎針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