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躡手躡腳地避開正屋,向后院走去。前院聚集了不少的人,我不想搭理他們。多讀了幾句書,有一點孤傲,覺得他們太粗俗。
這是離家一百多里的水利工地。我們大隊幾十號人,都駐扎在工地附近的農(nóng)戶家。這家主人房子挺多,雖是土坯房,卻比較寬敞,男男女女住進了二十多號人。
才出后門,忽見幾個年輕人鬼鬼祟祟地趴在左邊的后墻上窺視。沒粉刷的墻縫里透出光亮。那是女民工的住房,他們在看什么?不用說,一定有女人在洗澡。那年頭男女防線甚嚴,倒是激發(fā)了年輕人的好奇心,這種情形司空見慣。
我的心也被撩撥動了,油然而生一股渴念。可我不想跟他們摻和在一起,多少有點矜持。我縮回身子,重重地咳了一聲,聽到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飆遠了,探頭一看,后院已是空無一人。我回身拉上后門,悄悄摸了過去。
房子里傳出嘩嘩的水聲,看來洗澡的人沒留意后院的動靜。我心里一喜,挑了個較大的縫隙,貼上臉。這一眼看過去,頓時血管賁張。
房里燈光明亮,彌漫著淡淡的霧氣。一個**的女人背對著后院,正撅著屁股擦著后背。白凈的身子泛著瑩瑩的光澤,豆瓣一樣的屁股蛋子肥大圓實,格外誘人。我心跳加速,血液奔馬一樣流淌,瞪著眼,差點流鼻血了。這是一個年輕的女性。
忽然那女人轉過身,面上淡淡的笑。這十分熟悉的面容讓我大吃一驚,原來是桂花姐!桂花姐是我堂哥的老婆,人長得靚,可惜嫁過來三年,還沒有生下一男半女,聽說堂哥有病,唉!白白浪費了這么好的資源。我替桂花姐叫屈。
既然是桂花姐,我就不好意思再看下去。我摸著墻壁翻過低矮的圍墻,轉到前院。才露頭,立即被幾個人盯上,招手吆喝我過去。
平時我是不理會他們的,現(xiàn)在心里有鬼,不過去顯得做賊心虛。我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站在人群后面。這種場景天天都見,很有些無奈。
工地的生活既辛若又單調(diào)。八十年代初期,除了偶爾能觀摩一場電影,就很少有別的娛樂了。不到五點就天黑,飯也吃得早,覺是不那么容易睡的了。晚上大伙兒就扎堆聚在一起海闊天高地胡扯一通。這些久居山里的人沒見過大世面,說不上什么新奇的事。
這當兒,口才最好的孫立平唾沫橫飛地說起了犖段子。孫立平大我三歲,長得特帥,算得上鄉(xiāng)村風云人物,從學校就開始談戀愛,高中沒畢業(yè)被學校開除了。這幾年,憑著他那副迷死女孩的外表,又談了三四個,卻是猴子掰玉米,談一個甩一個,但總是有女孩子愿意圍著他的屁股后面轉。
孫立平的口很闊,說話時滿臉的笑紋,這一點也迷死女孩子。
“有一個年輕人,一天晚上家里來了客人,沒地方睡,只好去借宿。那是夏天的夜晚,天氣很悶熱。他想起了要好的朋友,這個朋友大他一歲,剛結婚不久,不過他家房子充裕,就摸到了他家。晚上沒電,那年輕人走近朋友的門前,看到門是敞開的。年輕人喊了一聲,沒人應答,就自個兒進了門。屋里黑咕隆咚的,年輕人進了門,半天還沒見動靜,正要出來,忽聽后房有嘩嘩的水聲。年輕人好奇,湊過去。土坯墻沒粉刷好,從壁縫里透出煤油燈的亮,年輕人從壁縫里看過去,霎時呆住了……”
孫立平頓住不說,蔡大有接上了話頭,蔡大有是有名的活寶,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大叫道:“一定是看到新媳婦在洗澡!”
孫立平哈哈一笑,豎起大拇指道:“聰明,大有就是大有,正是新媳婦在洗澡。那新媳婦本來就是美人,燈光下雪白的身子象發(fā)酵的面團,兩個**白得……大有,你說象什么?”
“象什么?”蔡大有忽然盯上我,促俠地說:“這個你問春生,他可是文化人,天知地知,這個他肯定清楚?!?br/>
我本來聽得耳熱心跳,突然聽到蔡大有點我的名字,頓時象做賊的人被抓到了現(xiàn)場。天,莫不是剛才我看到桂花姐洗澡,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故意編這話兒套我?我低聲嘟噥道:“你們好無聊,我不理你們!”
我狼狽而逃,聽到身后轟然大笑。孫立平的聲音追著腳跟攆過來:“那新媳婦的**,就象大白饅頭啊!”
我愣了一愣,有點后悔。剛才橫豎是看了,怎么不看個盡興?桂花姐的兩個**也許真象大白饅頭啊。可是后悔也無用。我捂著有點發(fā)燙的臉,一口氣跑到村口,身后的喧嘩漸漸微弱。聽不到那些撩人的風言風語,心里才漸漸平靜。我慢慢踱著步,看野外的風景,心里卻抹不去那個剛嵌入腦海中新媳婦的影子。
月色很好,地上的枯草針須也看得清楚。天氣雖有些清冷,卻只有些微的風。天天聽那些不著邊際的海吹瞎聊,和放蕩無羈的犖段子,也了無意趣。抓不到摸不著的東西,不知道也罷。
我踏著月色,慢慢踱出村子。
月色如水,遠山如長龍游走,林木聳立,黛色如磐。四處可見燈光閃爍,零星的村落若隱若現(xiàn);坡地和梯田鱗次櫛比,如波浪沿山勢流瀉;池塘如珠玉點綴在山間或田野中,映月躍光。我不由得精神一振,這大自然的寧靜和美妙,充滿了詩情畫意,確實讓人心曠神怡。正癡迷,忽然一陣清麗的歌聲飄來,使這美景純釀?chuàng)矫哿恕?br/>
那是一首[地道戰(zhàn)]的插曲,在我聽來不比原唱的女歌手遜色毫厘。那歌聲如泉水淙淙,韻味無窮。我循聲望去,百十米外,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倚在一棵古樟下。我慢慢踱近她,借著月色,她的容貌越來越真切地嵌入我的心中。她身材修長,約十七八歲模樣,長發(fā)如瀑布披在肩上,碎花棉襖裹在她的身上,絲毫沒影響她苗條的身段。勻稱而白晰的瓜子臉,眉毛細長,小口啟動,石榴籽般的細齒雪白明麗。我砰然心動。十幾年來,為女子動情的沒有一人比得上她。是寂寞,還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應?抑或斯時斯景的催化?
我才高中畢業(yè),不久前滿十八歲,是家中老大,母親早逝,還有兩個弟弟讀書,我得與父親一起撐起這個家。我是個不安本分的人,性格比較叛逆。剛出校門,踏入農(nóng)門,感到非常失落。讀書時覺得枯燥無味,種田更覺厭煩。我對農(nóng)事沒有興趣,但不做還不行。冬季是農(nóng)田水利建設的季節(jié)。我不想父親過多操勞,搶著報名上水利,打點行裝,隨著父老鄉(xiāng)親冒著寒風步行一百多里,來到北邊這個大同鎮(zhèn)清渠。
我知道,一個女孩子冒著嚴寒遠離家鄉(xiāng)做這份辛苦的工作,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此倍覺憐憫。不過凝望著她動人的容貌,我更為傾心。這比故事里的美女來得更親切。
我離她只有兩米之距了,但女子忘情其中,渾然不覺。待她一曲歌盡,我輕輕鼓掌。那女子悚然一驚,身子一顫,旋即沖我怒目而視。
“你怎么來的?”
我微微一笑:“應景而來?!?br/>
女子愣了一愣:“你看到了什么?”
“冬天過后的春意?!?br/>
女子有點惱了:“耍貧嘴啊?有才是不是?那你聽到了什么?”
那就干脆擺弄一下唄。我從小喜歡文學,涉獵不少古詩詞。這會兒信口朗讀一首唐詩。“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br/>
女子噗哧一笑,忙掩口白了我一眼。只這一顰一動,直教我銘刻終生!女子不再搭理我,轉身欲走的樣子。我忙解嘲道:“這詩人意境是好,卻也不合時宜?!?br/>
女子忙回頭道:“人家是大詩人,你還敢對他評頭品足?總不成你比他學識還高,那淪落到此處,豈非屈才了?”
我嘿嘿一笑:“詩人我當然是不敢比了,但古來就有一字之師的美談。我感慨的是,如果詩人見到我們斯時斯景,這詩是不是要改一下了?”
“改什么?怎么改?”
“那我得先請教你的芳名?!?br/>
“你叫什么?”
“我叫春生。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意思?!?br/>
女子似怒似嗔,欲說又止。我笑道:“你想嘲諷我,卻又怕失了女孩子的風范。但這些都不重要,我想知道你叫什么?!?br/>
女子面上潮紅,瞪著我卻抿嘴不開。我又催了一聲,女子道:“你是我什么人?我憑什么要告訴你?“
我很自信。我身高一米七八,方臉濃眉。雖然有點瘦削,但外表看上去很帥氣,在學校,就有不少女生頻送秋波。這女孩子既然食人間煙火,必象我一樣,對美色動心。
何況我自視頗有見識。
我呵呵一笑。“現(xiàn)在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以后可能是。要說憑什么?憑的是做人的誠信。因為你已經(jīng)知道我叫春生,可我不能臆測,喊你一聲秋香吧?不過你如叫秋香,那倒真是絕配了?!?br/>
“呸呸!“女子的臉如染了紅墨一樣,她氣急道!”你再胡言亂語,我就走了!“
分明是撒嬌的口吻。此話一出,我心頭大慰。我心中的女神,她已經(jīng)不愿就此離開了。我忙走到她身邊。女子警覺起來,聲音漸厲:“你過來干什么?“
我忙止步,徐徐道:“我真的只想知道你叫什么?!?br/>
女子又啟齒一笑:“那叫你這個準詩人失望羅。我不是秋香,所以你成不了唐伯虎。我叫石榴,是夏天生的?!?br/>
“很好很好?!拔遗闹中Φ?。石榴這名字配上她,確是天造地設的。
“什么很好?“石榴臉又發(fā)燙了。
“我是說那首詩很好改了?!?br/>
“怎么改?”石榴瞪大眼睛。
“這樣吧!改得不好,你斧正一下。”我裝模作樣想了一下。石榴吃吃笑道:“我不會使斧,但我會用錘。如果亂改,當心我錘扁你的腦袋?!?br/>
我點點頭,緩緩道:“其實這位大詩人的詩我也改不了,只是覺得最后一句太落寞。野渡干嗎無人?等一下啊!你把船停了,那我們來了怎么過呢?”
“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想下水想跳河都行?!?br/>
“看來跟你在一起,我一定要學一門技術?!?br/>
“這又是為什么?學什么?”
“游泳啊。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必須自己能鳧水,還要隨時救人。”
石榴咯咯一笑,嗔道:“你也只會耍貧嘴哪。詩人只說是橫舟,卻沒說走人,他不會在船上橫笛悠閑嗎?如果看到我們過來……”石榴忽覺漏嘴了,忙打住話頭,那臉色,如同抹了醬的茄子。
我縱聲大笑,石榴終于掛不住了,粉拳在我身上搗了一下。我們又對視而笑。
我們再無距離。我搬來兩塊石頭,并排放在一起。石榴瞅了我一眼,用腳撥開一塊石頭,離了一米的樣子,坐下來。我無可奈何地笑笑,坐到他對面。
石頭有點冷,但我們的心是熱的。我想永久地擁有石榴,所以所乖地順從石榴。
我們談家世,談經(jīng)歷。石榴比我小一歲,與我同屬一屆生。她家庭條件還可以,父親是木匠,有些收入。她讀書偏科,高考自然也落榜了。其實她離我很近,鄰村的。我奇怪為什么同一個學校對她毫無印象。也許只能用一個字來概括:緣。那時是緣未到,現(xiàn)在是緣幸臨了。她也是家中老大,下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這水利事務,自然落到她肩上了。
“石榴,難為你年紀輕輕,卻要擔當家庭的重任?!?br/>
這本是句討好的話,不料石榴瞪著我說:“好象你七老八十似的,裝成熟是不是?你才比我大多少?不害臊!”
“可我是男子漢哪。”
“婦女能頂半邊天。女人就不是人了?”
“是,是。你把整個天頂起來都行,省得我還要頂半邊?!?br/>
石榴卟地一笑:“原來你是個大懶蟲呀。”
“我懶嗎?”我迷離著眼,看著深邃的蒼穹,象是自言自語。說實話,我對現(xiàn)狀確實不滿意,總有魚躍龍門的幻想,可這不現(xiàn)實。我一無家庭背景,二來家境貧寒,哪有我一展拳腳的空間?再說,我對前程也沒有明確的目標。希望在哪里呢?
石榴以為刺傷了我的自尊心,趕緊賠不是。我淡淡一笑,說:“與你無關。我在想,我們這一代人的前途在哪里?!?br/>
這話顯然也觸動了石榴,她也沉默了。我呵呵一笑:“不要替古人擔憂,更不要杞人憂天,該來的總會來的?!?br/>
石榴被我感染了,發(fā)出一串銀鈴的笑。
不知不覺聊到了深夜,村里已靜寂下來。石榴看了看夜空,跳起來說:“太晚了,該休息了。明天還要出工呢?!?br/>
我舍不得她走,可也留不住她,她說的是實話,清渠的工作很累,要休息好。我看她要離開,心里油然升起依依不舍的感覺。這個可人兒,一定是我一生一世的伴!我伸手拉她一下,她立即電烙似的縮了手,輕聲說:“來日方長,我們還要好好了解。”
我訕訕地縮了手,走出樹蔭凝望蒼穹。月亮已正頂了,天空藍而深邃,星星珠玉一樣點綴其間。石榴走到我身邊,淡淡的笑:“又在發(fā)古幽今?”
我低頭看她明目皓齒的嬌模樣,嘆了口氣?!鞍l(fā)古倒不用我費心,現(xiàn)成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我想問的,青天未必能回答。幽今倒是真的。我們今晚一遇,大有相見慨晚的感慨。愛情這條船,我們能駕馱嗎?”
石榴倒是很豁達,輕聲道:“相信緣份吧?!?br/>
我信緣,但我更要把握。這只風箏的線已經(jīng)讓我抓住了,只要線不斷,我就要慢慢收回把它捧在手上,永遠,永遠。
這以后,只要有空,我們就會聚在一起。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的感情越來越深厚。我的動作開始大膽起來,先試著拉她的手,石榴不是很抗拒。有一次我鼓起勇氣擁抱她。分明感到石榴微微的顫栗。她很堅決地推開我,卻發(fā)出笑聲繞著大樹打起轉來。
我惡狠狠地說:“石榴,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把你緊緊地抱在懷里!”
石榴把著樹干,瞅著我眨著眼:“臭美呢?什么時候我也不會讓你抱?!?br/>
石榴口里說,眼里卻滿是笑意。我知道,她的心已經(jīng)貼緊我了,只是放不下女孩子的矜持。
這個大同鎮(zhèn)月明的夜,深深嵌入我的腦海里。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