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開完交班會，商陸到操工辦審了一下實驗記錄，他從科學(xué)城帶來一套嚴(yán)格且細致的實驗管理體系，辦公室里的閑魚們趕鴨子上架，一夜之間回到研究生時代在組里被導(dǎo)師鞭策乃至鞭打的日子——“怎么缺了頁碼？31頁跑哪兒去了？我再強調(diào)一遍，實驗日志不能缺頁碼，草稿紙都給我找回來！”“絕不允許使用鉛筆，下不為例。”“原始數(shù)據(jù)要用膠水粘在記錄背后！我們的工作體現(xiàn)在實驗日志里，必須做到隨用隨取。”

    商陸花了很長時間來給操工辦做規(guī)范化培訓(xùn)，他上午做完培訓(xùn)下午就得到屏蔽室給申姜做訓(xùn)練，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粘瘫硭坪跄芙o他正在前進的錯覺——每踏出一小步，每解決一個問題，每做完一個步驟，商陸似乎就把這個世界從必定滅亡的命運中推離了一分，如果說商陸此刻置身在泰坦尼克號上，那么他就得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將這艘巨輪推離那條撞上冰山的航線，只可惜商陸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而舉目四望卻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幫忙。

    商陸把賭注押在meg-bci系統(tǒng)上，把賭注押在申姜的身上，這是他唯一可以做同時也有能力做的事。

    “如果她沒有死，或許她有能力搞定吧？”

    “我當(dāng)時心想啊……申姜這么強大不是沒有代價的，她就是陷得太深，bci和巨械對她的傷害太大，她的生命才那么脆弱，可是如果不用生命去和巨械交換力量，你就不可能對付最強大的天使?！?br/>
    “陸陸，我得找到一個方法保護她?！?br/>
    151基地110車間操作核心維護工作辦公室如今是世界上唯一一只meg-bci實驗團隊，他們是前端隊伍，科學(xué)城的rcbi小組是后端隊伍，商陸把兩支隊伍集結(jié)起來，互相配合，分工合作，在這方面科學(xué)城、成自所以及151基地都給予了最大支持。

    開組會的時候操工辦和科學(xué)城的rcbi小組也一起開，說老實話一開始王祥兵李文軒張重幾個人對電腦屏幕那邊的rcbi小組還是有幾分戰(zhàn)戰(zhàn)兢兢，畢竟操工辦一個前線基層組織，單位里都是些整天混日子的咸魚，而rcbi是中科院自動化所里的精尖技術(shù)攻關(guān)小組，每一個都是科學(xué)城里正牌有碼的技術(shù)專家，雖然不知道排位幾何，但想來肯定比1047靠前，這是學(xué)渣面對學(xué)霸時智商遭到碾壓的敬畏，可沒過幾天操工辦就釋然了——在商陸眼里，他們都是一個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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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能指望它能做到兩個域之間的一一對應(yīng)，它是泛函映射，高維時變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活動做不到一個蘿卜一個坑的信號輸出，還是得猜?！?br/>
    “這是一個局部最優(yōu)解，不是全局最優(yōu)解，不對，要重新來?！?br/>
    “神經(jīng)動力學(xué)仍然是薄弱環(huán)節(jié)，所里現(xiàn)在有沒有做這個方向的老師？”

    商陸一個個地點名提意見，被點到的人嵴背一直，操工辦和rcbi都概莫能外。

    白樹覺得商陸一旦進入工作狀態(tài)就變了一個人，她看著他沉默地坐在辦公桌盡頭，手里捏著資料和日志，許久才抬起頭問一兩個問題，這或許就是他在科學(xué)城時的狀態(tài)，在這個時候他會多出許多平時從來不見的小動作，比如說用手指在太陽穴上揉壓打轉(zhuǎn)，比如說輕輕摩挲自己的嘴唇，有些動作白樹甚至覺得女性化，是女人才有的習(xí)慣，她很敏銳，但不知是不是錯覺。

    一個男人為什么會偶有女人的氣質(zhì)？

    看完記錄商陸就下班了，留下其他人繼續(xù)奮戰(zhàn)。

    “靠，主任又跑路了。”李文軒小聲滴咕，“說好的以身作則沖鋒在前呢？”

    “你見過哪個實驗室的大老板整天和學(xué)生泡在一起的？”白樹也小聲滴咕，“他們都神龍見首不見尾?！?br/>
    “那主任干嘛去了？”李文軒問。

    “我估計是找申姜去了?！睆堉卣f，“他們倆最近走得很近呢，兩個人關(guān)系很好?！?br/>
    辦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抬頭看了一眼白樹。

    白樹:“看我做什么？”

    “反應(yīng)這么遲鈍？有點危機感啊妹妹。”大伯父王祥兵說，“你就不怕主任在他那張聯(lián)誼申請表上填紅蓮駕駛員的名字啊？”

    “不可能?！卑讟鋼u搖頭，胸有成竹，“你們不懂，我是女人，我的直覺比你們敏銳，紅蓮駕駛員肯定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那你是他喜歡的類型？”王祥兵問。

    白樹窒了一下，好半天才承認(rèn):“我……我應(yīng)該也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那他喜歡什么樣的？”王祥兵又操起了辦公室當(dāng)家大伯父的心，要給后輩們考慮終身大事，“我得知道他喜歡什么樣的，才好給他介紹。”

    “你問他自個兒去唄。”白樹聳聳肩，把手里的實驗日志往前一推，長出了一口氣，“媽呀，這些東西真叫人腦殼疼?！?br/>
    商陸騎著自行車回到宿舍，放車時迎面看到丁香拎著兩袋橙子興沖沖地走進院子大門，她跟商陸打了個招呼，說是觀測站發(fā)的，她們那邊吃不完，送幾個到這邊來——說是每人都有一個，但商陸心知肚明是給陳魚送的，其他人只是沾光。

    陳魚也單身未婚，他應(yīng)該也有一張聯(lián)誼申請表，只是不知道會填誰。

    擺參謀最近大多數(shù)時間都待在宿舍里，床頭放著一大摞舊書，有閻連科、史鐵生，有川端康成、渡邊淳一、大江健三郎，也有薩特、毛姆、納博科夫和博爾赫斯，商陸面對這些大部頭的人文思想與文學(xué)巨著就像陳魚面對他的黎曼幾何和廣義相對論講義一樣視之眼瞎，他唯一樂意看的就是渡邊淳一。

    非戒備狀態(tài)下作戰(zhàn)科是最閑的單位，值班參謀每天的工作就是對著辦公桌上的電話機發(fā)呆，不值班的人也不能隨意外出，基地參謀們?yōu)榱舜虬l(fā)時間各顯神通，于是陳魚待在宿舍里讀書，順便給商陸分享一些怎么聽都狗屁不通的哲理，每一條都是真空中的球形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