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于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赫黃衣”黃繅轉(zhuǎn)身,萬沒想到自己葬于親生侄兒之手,他圓睜不冥目,從懷中顫顫巍巍掏出一朵凋萎的菊花,舉到侄兒的劍旁,說下了他今生最后的話:“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br/>
“他何意,”芷兮甚至不是疑問,她只是驚訝于,這樣一個看起來粗獷的男子,臨死前,為何會吟哦詩句。
“叔父少有詩才,”他的侄兒一味想邀功贖命,無有不言:“這是他五歲時,賦過的菊花連句?!?br/>
“可有深意?”未若見賊首已梟,問道:“可是你們起兵的暗語么?”
“其志未舒,”那侄兒將劍從他胸中拔出,說道:“非暗語?!?br/>
“你們起事,還有其他布兵么?”芷兮問。
“姑娘繡手編織,便能將我們網(wǎng)羅來,還不知道我們何處有布兵么?”那親手噬叔父的侄兒,答道。
“像你這等不忠不孝之豎子,”未若扼住他的咽喉,說道:“我替閻王,來取你的性命?!?br/>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那侄兒本便是貪生怕死之輩,否則也不會手刃親人。因此,未若還未深逼,他已招認了:“長安城里,全是黃金軍。叔父只是在陳州坐鎮(zhèn),依他之言,便是,便是,運籌帷幄,決勝于千里之外。我全,全招了,饒我性命?!?br/>
未若松開了他,芷兮用混元絲,綁縛了他,以待日后長安尋兵之用。
“放下屠刀,不殺,”芷兮對著剩余的那些黃金兵士,說道。那些兵士,本便是草兵游勇,俗語有云‘擒賊擒王’,他們見黃繅已被殺死,也不做無謂的掙扎,紛紛棄械跪地。
那些陳州驛百姓,見芷兮為他們除了一大禍患,也跟著跪地謝恩,是時,下起雨來。
“姑娘,我家離這里近,到家里,先躲躲雨吧?!蹦侵氨晃慈舫兜粢恢恍渫驳睦衔蹋庵恢桓毂?,慈善與芷兮說。
老翁柴門蓬戶,讓芷兮想起了勾余村,荊芷兮家的殘留的破屋斷壁殘垣,一樣的院內(nèi)長滿了雜草,一樣的土胚被雨水沖刷成泥,在院中流淌,在荊芷兮長大之后,她曾去過荊家舊屋,那破敗之景,便如刻在了她的腦中。
她跟著老翁老嫗,進了屋里,可是,屋里,卻并不似能避雨的地方,外面下著大雨,屋內(nèi)也下著大雨。老嫗還是好心地將家里的破被褥,拿出來,要給芷兮蓋上,說:“可以遮遮雨?!?br/>
“這是?可以遮雨么?”芷兮望著老嫗手中的破被褥,或許之前便被用來擋過這風雨,已破爛得透出黑色發(fā)霉的壓得如鐵塊般堅硬的棉絮,不由得,眼中流出淚來,兀自吟哦道:“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破。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人間的百姓,竟連院中的草木,都不如。草木尚可借著陽光雨露,恣意生長,可是,人呢?”
她如是說著,衣袖一拂,這老翁的殘屋,已經(jīng)變成了不再漏雨的木屋。
“仙子大慈!”老翁老嫗,平生未見過真正的神仙,見到眼前景,可不是只有神仙能為么,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一把鼻涕一把淚。
芷兮卻走了,那些降服的兵士,跟著她,浩浩蕩蕩,她宛然花木蘭般,成了萬綠叢中一點紅纓。她幫陳州驛的那些漏雨的破屋,都做了修繕,才往長安趕去。
“莫再浪費氣力了,”未若不忍看她如此勞累,說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幫得了萬一,幫不了萬萬。人間那么大,受苦的何止陳州驛的百姓。你還是先念念休循論術(shù),不日,便到了。”
芷兮卻不言,到了長安城,那‘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之景,目不暇接。與陳州驛人食人,又似隔了一道天上人間。芷兮望著長安的天空,不知如何嘆息。
鳳麟洲。酉時。
“芷兮姑娘,已經(jīng)離開陳州驛,去了長安了?!币粋€鮫人捧著生綃,對離與說。
“長安兵布圖,”離與說著,又將另一道生綃,給了那個鮫人,“你去給她吧?!?br/>
“公子不眠不休,勞心費骨,湛瀘、濁滅、青劍,這些狐族圣器,也都給了姑娘”鮫人道:“姑娘未必便領(lǐng)了你的情,您既有此力,何不自己去休循論術(shù)試一試?!?br/>
“我一介廢神,”離與道:“早無勝負之心,唯芷兮她,依然好勝。她草木之身,卑微屈生,平生居人下,總愿去爭一爭出人頭地,可是,她并不是那些神魔鬼仙的對手,唯有集人間之力,方可放手一搏,倘若能為六界最弱的人類,爭個體面,也不枉我為她,籌謀費心一場?!?br/>
他走到窗邊,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他交叉雙手,憑空畫出一道八卦,附于方才交給鮫人的生綃之上,說道:“速去?!蹦酋o人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長安城。與鳳麟洲,同歲、同月、同時,同一片風月。只是,一個大隱于朝,一個小隱于野。
芷兮正走著,一個玉綃帶,如書卷般,一頁一頁,層層疊疊,又纏繞到她腕間,她看得分明,正是黃金軍于長安的布兵詳圖。
“他在為你省氣力呢,”未若也看得分明,明了離與的心意:“不用你自己布陣一一查訪了?!?br/>
“難為他了,”芷兮只說了這一句,便轉(zhuǎn)了話題:“我們一一擊破,收繳為用?!?br/>
正說著,那卷在她臂間的生綃上,現(xiàn)出一道八卦來,八卦將那些布陣圖上四面八方的黃金軍,悉數(shù)吸引而來,如潮水,從各方各面,席卷而來。
“他給了你這個布陣圖,卻又不用你去尋,而自行將那些兵力都為你集結(jié)而來,”未若看著那些洶涌而來的兵將們,腳步后退一步,作出迎戰(zhàn)之姿:“可見,他畫此圖,只是為了讓你知道,他們是從何方來,讓你有個防范?!?br/>
“何必呢?”芷兮喃喃覺得心不安:“慮至至微至細,是讓我覺得,我欠你,越發(fā)多么?何況我本有自保之力,你又豈不是白費了氣力?!?br/>
她正欲如未若般,作出迎戰(zhàn)姿勢,那八卦,卻將那洶涌而來的黃金兵士們,如罩子一般,悉數(shù)罩在了其下。離與,卻是連自保的力氣,都不消她出手的。他之苦心積慮,收集軍報,成此圖,只是為了護她,無有一分半毫的損傷。
“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那八卦上,回蕩著離與的聲音,是說給那些被困住的十萬甲士的:“爾縱兵四掠,自河南、許、汝、唐、鄧、孟、鄭、汴、曹、徐、兗等數(shù)十州,咸受汝毒。惹怒伏羲帝女,特下凡間拿持,若能放下屠刀,成其麾下,可不殺?!?br/>
那聲音,恍若能攪擾人神經(jīng)的咒語,晃得這些兵士,頭痛欲裂,紛紛解胄去械,齊聲哀求:“愿為仙女麾下,誓死不辭。”“誓死不辭”“誓死不辭”在空中游蕩。然后,八卦消失了。
“李唐氏,何以如此眾叛親離?”芷兮看著這漫山遍野,如生長的野草般的兵們,不禁慨嘆:“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br/>
“僖帝只顧嬉戲,全不顧民不聊生,”為首的一個寇首說道:“人皆如草芥,食不果腹,不反不能成活。仙女既為伏羲帝女,若能除此人間蛆帝,吾等甘愿臣服,再無半點不服之心?!?br/>
“好,”芷兮應(yīng)。
是夜,大軍在荒郊野外,露宿。翌日清晨,芷兮化作賣花女,通過牒簡,入了長安市肆。正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一路上,矮紙斜行閑作草,一個搖身,到了武德殿,但見,本該坐朝聽政的皇帝李儇,正在擁著美人,晴窗細乳戲分茶,他品著茶盞,看宮人蹴鞠之戲,那姿態(tài),雅逸之至。
“看來,并不枉你?!避瀑庖姶饲榇司埃囊鶡o度,已知這個人實不堪擔起民生之任,便是取了他的性命,也是不屈他的,她蹲下身來,舉起一枝杏花,放到他的鼻間。那李儇,便斃命了。
“皇上!”“皇上!”旁邊的貴妃,搖晃著方才還興致盎然的僖宗,可惜,他再也聽不到這輕聲軟語,唯有一枝杏花,飄于空中。
一刻后,太醫(yī)匆匆來診。再一刻,喪鐘號起:“世道四十六億八百八十八年,人間文德元年,皇帝暴疾,駕崩!”
那枝杏花,依然在殘風中,隨風飄搖,空中吟哦著: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至此,萬兵臣服,都跟隨著芷兮,去了休循的路上。
“公子,您明明已經(jīng)知道了,”傳訊鮫人回來鳳麟洲,問離與:“緣何還要對世人稱,芷兮姑娘是伏羲帝女?”
“她因被誤當作白芷之女,受了太多無謂的流離之苦,”離與道:“如今,只讓她受一次‘伏羲帝女’的恩澤,為什么不可以?!?br/>
“可是,娘娘若知道,你以此為名,為芷兮姑娘人間籌兵,”鮫人為主人擔憂:“不知會不會責罰公子。”
“做錯的事,就要負責,”離與道:“娘娘問責,也是應(yīng)當?shù)??!?br/>
“六界無主,”鮫人道:“娘娘自知道您是伏羲唯一的血脈,想是不追究的?!?br/>
正是鮫人這幾句閑談,引來天上宮闕,又一波腥風血雨,扯出幾十億年前,一樁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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