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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總是會有很多，讓人感覺到蒼涼，無奈的東西
十一月初六，當(dāng)白牧楚和曾華還在白馬原，憑著數(shù)千兵馬死死阻擋著胡人數(shù)萬主力的時候。燕京的乃蠻部落早已南下至登山一線，由蒙塔里和崔伯淵親自統(tǒng)帥的六萬乃蠻騎兵，連同原先在登山一線的兩萬多胡漢雜軍，一起猛攻塔山。
而當(dāng)時的登山守將阮貴城手上還有至少四個整編營以上的正規(guī)軍，不少于五千人的青壯民兵，可是不到兩天。登山淪陷，阮貴城在第一天就戰(zhàn)死在陣地上。乃蠻的騎兵幾乎是和塔山的求救騎兵同時趕到了涿州前線。
原本占據(jù)著戰(zhàn)場主動的趙德昭，在乃蠻的出兵之后，立即陷入了被動。得知援軍就在城外的塔爾人，更加堅定了守城的決心。而隨著登山陣地的陷落，涿州外圍的其余陣地的處境也愈發(fā)艱難起來。
在登山被攻破之后，越來越多的胡人軍隊從此進(jìn)入涿州，不斷地匯聚在乃蠻部落的麾下，形成越來越強大的力量。
有孤獨的風(fēng)在這片土地上，在這片即將成為一個名詞，無數(shù)次被后世提及的土地上，孤獨地吹著。
如今北方聲勢最盛的乃蠻第一謀臣崔伯淵，正靜靜地立在高岡上，藏青色的衣訣在風(fēng)中獵獵飄揚，整個人都像是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蒼涼和惆悵之中。
記憶如同被打翻的酒盞，肆意的澆灌在蒼白的心間。往事如同翻滾的泉水，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心頭。這是他曾經(jīng)路過的地方，不曾身騎白馬，更不曾遇到那個倚窗凝望的婦人。只有蒼白的痛苦。只有被人看輕的過去。
那些，永遠(yuǎn)留在了年少時光里的傷痕，不曾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漠，只是愈加深刻，在每個月光照耀下的晚上，都會在這個老男人的心口，淡入，淡出。引起過往流年里的一聲聲嘆息。
月光是那樣的綿長而深刻，崔伯淵透過那皎潔的月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從此間路過，懷揣著夢想和希望的趕考士子?？吹搅四且欢螞]有任何信任的悲傷時代。
如今？他的眉眼已然染上風(fēng)霜，目光也深邃地像是古井一般，再也看不到當(dāng)年的稚嫩和清澈。如今，他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可以被人遺忘，可以被人看輕的落魄書生。而是大名鼎鼎，深謀遠(yuǎn)慮的草原第一謀士——崔伯淵。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數(shù)十年的光陰，像流水一樣滾滾流逝。他終于功成名就、富貴榮華。他終于可以將自己的名字刻進(jìn)那一字萬金的史冊里，讓無數(shù)人的人因為他的才華而驚嘆，讓無數(shù)人因為他的選擇而去議論。
他做到了，做到了兒時最想做到的事情?？墒?，父母的墳頭早已長滿了青草，曾經(jīng)的姑娘去了遙遠(yuǎn)的地方，依偎在了別人的胸膛。曾經(jīng)一起光著屁股長大，可以把自己家房子賣掉替他籌措趕考費用的兄弟，因為不愿和“漢奸”為伍，而在門前貼著“故人已死，有事燒紙！”和他斷絕了關(guān)系。
他失去了，親情？友情？愛情？失去了生命里所有可以失去的東西，其他書友正在看:。
有時候，他總是不禁地想，人生？是不是一場太過沉痛，太過冰冷的舍得。我們把我們這輩子最想得到的放在天平的那頭，而把我們生命中，所有可以付出?？梢愿钌岬臇|西，放上天平的另一頭。
我們用一生的時間，在不斷地努力，努力地不斷地失去。
這真是一件，連想起，都不免感到深切悲哀的事情。
“先生?！泵伤锏偷偷亟辛艘宦暎謬樀皆鹿庀碌拇薏疁Y。
君臣相交十?dāng)?shù)載，二人亦君亦臣，亦師亦友。蒙塔里很清楚崔伯淵此刻心里的感受。一個身懷大志數(shù)十載的謀士終于得到了整個天下的尊重和肯定，從今而后的歲月里，人們提起崔伯淵，可能會罵他無恥，罵他卑鄙，罵他叛國求榮。用一切世上最骯臟，最惡毒的詞語去辱罵他。但是再也沒有人，可以歇著眼睛，對崔伯淵再罵上一句“無能的廢物”。
可是同樣的，一個讀了孔孟之道數(shù)十載的儒生，親手把自己的名字，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和“漢奸”這個無恥的字眼牢牢地刻在了一起。
猶如一襲華美的裘皮蓋住了鮮血淋漓的身軀，這是一種，透著無盡傷悲的華美。
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
遇到蒙塔里，崔伯淵是幸運的，同樣也是大不幸的?？墒菍τ诿伤锒?，遇到崔伯淵，是人生之大幸。
自慕容長峰之后，蒙塔里成為數(shù)百年來第一位帶領(lǐng)草原部落進(jìn)入關(guān)內(nèi)，徹底占據(jù)河北、河?xùn)|北部的草原領(lǐng)袖，他將注定成為草原上永遠(yuǎn)流傳的英雄，他的威名將隨著草原上四處流動的風(fēng)，被每一寸草地所熟知。毫無爭議，他將成為傳說，被人景仰。
“大汗也有雅興賞月嗎？”崔伯淵轉(zhuǎn)過身，嘴角勾勒出極淺的笑意，道：“不知大汗覺得草原上的月亮和中原的月亮，有何不同？”
“先生說笑了?！泵伤锟嘈χ鴵u頭，道：“賞月這么風(fēng)雅的事，可不是我這種粗人能干的。”
“大汗可是在為戰(zhàn)事?lián)鷳n？”
“是啊，看趙德昭的軍營布置，可是個老行伍了。”蒙塔里點了點頭，并沒有在自己最重要的謀臣面前掩藏一點點自己的擔(dān)憂，緩緩說道：“趙德昭麾下兵馬十余萬，其中大部分都是從洛陽帶出來的精銳主力，選鋒諸軍盡在其中。趙德昭以天子之尊御駕親征，對方士氣必定高漲。而我軍現(xiàn)在雖也有兵馬十多萬，但是派系林立，那些部落首領(lǐng)雖然明面上不得不尊我號令，但是背地里卻是指望不上他們的。涿州城雖號稱大軍八萬，但是塔爾人能占一半就不錯了，這些日子消耗下來，到時候能出城作戰(zhàn)的騎兵至多也就是兩萬。我們兵力上并沒有占據(jù)優(yōu)勢。在士兵的精銳程度上，唐軍也沒有落在絕對的下風(fēng)。而且他們?nèi)羰枪淌卮鬆I，我們急切之間也很難占到便宜?！?br/>
“不知己不知彼，百戰(zhàn)百殆。知己而不知彼，一勝一敗。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大汗深知敵我兩方，此戰(zhàn)我軍怎么可能有不勝的道理？“
“先生就不要說笑了?！?br/>
“如果此刻在河?xùn)|領(lǐng)兵的是時雋，趙德昭必定死守涿州城外的大營，靜候援軍。可是如今？“崔伯淵微微一笑，目光里是一些冷靜分析下的輕蔑和調(diào)笑，到了這一刻，趙德昭還以為河北的問題僅僅靠著兵力上的增多便可以改變，簡直是盲人瞎馬。認(rèn)真地說道：“趙德昭至今還看不清形勢，將時雋的大軍滯留在西南。而時雋更是存了讓自己兒子撈軍功的想法。將二十多萬的軍隊交給了時銘和傅文召這個守城將軍。西軍北上多日，居然還不能蕩清河?xùn)|局勢。時銘十年之后或許是北唐的棟梁，可是如今，不過是一個新秀罷了，趙德昭絕不會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給一個黃口小兒的手上。如果不能堅守待援，趙德昭只會選擇集中兵力首先擊破我們，再從容攻打涿州。畢竟涿州的外圍還有不少唐軍的部隊，要是趙德昭的部隊被纏住，這些外圍的兵馬只能被消滅，其他書友正在看:。而河北的局勢，也在逼迫趙德昭迅速地做出抉擇。”
“先生以為，明天趙德昭會出兵挑戰(zhàn)我軍？”
“以趙德昭和其現(xiàn)今麾下的洛陽諸軍官的才智，明天下午，他們便會出兵。”
“哦……”蒙塔里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和崔伯淵君臣多年，他怎么會沒有聽出其中未盡的寒意，不由地出聲問道：“以先生看來，北唐軍中，何人可稱名將？”
“當(dāng)年白憲、時雋、曾布號稱北唐軍中三杰。不過曾布雖然用兵老辣，但是和白、時兩人相比還是有些差距。否則也不至于鎖河山慘敗，成就韓言名聲。而白、時兩人之中，又以白憲眼光更為精準(zhǔn)。所幸二人一在西南、二在東南，沒有帥軍北上。除二人之外，襄樊李繼業(yè)勉強也擔(dān)得上名將二字。若是這三人中任何一人指揮涿州會戰(zhàn)，我們都會遇到不小的麻煩?！?br/>
“是嗎……“蒙塔里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輕聲道：”若是這三人指揮作戰(zhàn)，會當(dāng)如何？“
“李繼業(yè)為人果敢堅毅，若他為將，今天夜里他就會盡起兵馬，趁我軍立足未穩(wěn)之際，實施攻擊，不死不休，直到分出勝負(fù)。我軍若戰(zhàn)，當(dāng)有六成勝算。”崔伯淵的嘴角勾勒著自信的笑意，對著蒙塔里一條一條地仔細(xì)分析道：“若是時雋領(lǐng)兵，必定在我軍剛到的時候派騎兵沖鋒，若能戰(zhàn)則戰(zhàn)，不能戰(zhàn)則退。如果是白憲為將，在我軍趕到之時，他必定壯士斷臂，留下偏師阻擊我軍，而率領(lǐng)大隊兵馬撤退去回合各外圍唐軍，重新尋求戰(zhàn)機?！?br/>
蒙塔里沉默不語，雖然以崔伯淵說來，看似白憲最沒有魄力。但實際上，最具眼光的無疑是白循禮。崔伯淵既然敢來，必定是心中已全了準(zhǔn)備。如今涿州城下，自己一方的實力和唐軍大致持平，而早有準(zhǔn)備的一方顯然更具有戰(zhàn)勝的可能。盡量不讓自己陷入被動是每一位將軍首先要考慮的東西。而努力尋求對自己更為有利的戰(zhàn)機，更是一位將軍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他不會對崔伯淵的分析感到一絲一毫的懷疑，因為眼前這個助自己做成了一件又一件大事的男人，用盡了一生中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在研究這些。
“以先生看來，若是趙德昭慘敗。白憲是否會領(lǐng)軍北上？“
“不會。“崔伯淵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趙德昭在涿州慘敗，他能不能再回洛陽還是兩說，而東吳、西漢絕不會錯過這樣的絕好機會。尤其是東吳李濼，此人上位以來，勵精圖治，支持韓言，整頓世家，中原之志顯露無疑。若是知道趙德昭慘敗，必定盡起東吳精銳北伐。那時節(jié)，趙德昭用白憲保住東南還來不及，又怎么會把白憲調(diào)來河北。“
“哦……“蒙塔里淡淡笑道：”最近常聽先生說起韓言，此人身負(fù)大才，又在壽春挫敗過白憲軍鋒。北唐在東南的兵力薄弱，若韓言得到趙德昭的全力支持，恐怕北唐在東南的戰(zhàn)局也將不容樂觀?！?br/>
崔伯淵搖了搖頭，臉色凝重，道：“北唐在東南一線的兵力雖然相對薄弱，但是白憲眼光精準(zhǔn)，中原一地地勢平坦。東吳騎兵一向是軟肋，精兵更是少之又少。如果韓言真的能左右李濼想法，東吳必定是養(yǎng)精蓄銳，坐看北唐和我軍大戰(zhàn)，趁機侵略淮北、山東?？墒菛|吳局勢，終不是韓言所能左右?！?br/>
“亂了更好！”蒙塔里伸出雙臂，目光一直從自己的腳下遠(yuǎn)遠(yuǎn)看向北唐的軍營，再看向燈火通明的涿州城樓，臉上露出心曠神怡的陶醉神情，像是要把這一切都攬入懷中。許久，他輕輕地笑道：“有先生在我身邊，那便去看看，這蒼茫大地，到底是誰主沉??！”
有一股暖流從這位天下聞名的謀士心間迅速地流過，投到乃蠻，身負(fù)千載罵名，不是不心痛?？墒?，卻從來都是不悔的。
他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月光，輕輕地在心底呢喃“二十年前的崔伯淵，謝謝你一直不變的堅持和努力，謝謝你沒有被世俗的壓力所淹沒。謝謝你讓夢想一直堅持到了今天。明天，二十年后的你，會用一場史詩般的戰(zhàn)役，去替你證明，你的不可替代。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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