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感給她這一抱，肋部的傷處頓時疼痛難忍，不覺叫出了聲。

    楊素一聽，本已微微舒展開的眉頭一下子又皺了起來，連忙對鄭氏說道：“你當(dāng)心點，玄感的傷還沒好呢，還不快扶他躺下?！睂鹤拥年P(guān)切之情溢于言表。

    鄭氏趕緊扶著楊玄感躺下，嘴里說著：“感兒，都是為娘不好，忘了你還有傷。你還疼不疼？”

    楊玄感突然想到之前高表仁的話，眼見楊素就在面前，他很想問個清楚，便開口道：“娘，孩兒有事想和父親單獨商量一下，還請您……”還沒來得及說完，肋部因幾下牽扯又是一陣劇痛，無法再說下去。

    鄭氏盯著楊玄感的臉，心疼不已：“感兒，你現(xiàn)在說話都吃力，等傷好了再跟你爹商量不行嗎？”

    楊素的聲音也跟著響了起來，全無平時的那種嚴(yán)厲與冷酷，而是充滿了溫情：“是啊，玄感，這回你傷得不輕，有什么事還是過幾天再說。為父一定會為你向高家討個公道，你就放心吧?！?br/>
    楊玄感一聽楊素要為自己出頭，心中一陣暖意，旋即又想起要問的事，他是個急性子，剛才昏迷時還做了個惡夢，夢到無數(shù)肢體不全的僵尸伸著手，把楊素團(tuán)團(tuán)圍住，嘴里嗡嗡著“還我命來”。

    他不想再等，這問題悶在心里會把他憋死。

    “父親，孩兒沒事，有要事需要和您商量，遲了就怕……”

    楊素低頭沉吟了一下，揮了揮手，對著房中的仆役們說道：“那你們都退下吧?！?br/>
    最后他的眼光落在了鄭氏身上，輕聲道：“你也先退下吧。我跟玄感說說話?！?br/>
    鄭氏不舍地看了看自己的兒子，轉(zhuǎn)頭對著楊素說道：“老爺，感兒傷還沒好，不要說太久啊。”

    “我自有分寸，你就放心吧?！?br/>
    鄭氏起身時緊了緊楊玄感的手：“感兒，娘先走了，你一定要好好聽爹的教誨，知道了嗎？”言辭間情真意切。

    楊玄感知道這是母親放心不下，生怕自己與父親言語不合起了沖突，眼眶不覺一熱，道：“孩兒明白，娘親放心?！?br/>
    鄭氏離開后，楊素的笑臉變得嚴(yán)肅起來，他在床前坐了下來，語氣還是很柔和：“為父本來打算等你傷勢好點后，再向你細(xì)問今日之事，既然你現(xiàn)在醒了想說也好。放心，有什么事為父會給你作主的。”

    楊玄感料想老爹誤以為自己要他向高家討回公道，慘然一笑：“爹爹，孩兒要問您的不是跟高老三的事，而是前年您修仁壽宮的事?！?br/>
    楊素“霍“地一聲，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微微在顫動：“誰跟你說的什么仁壽宮的事？是李密嗎？”

    楊玄感吃力地兩手撐床，坐起身來，搖了搖頭：“不是李密，是那高家老三，他給我打敗后氣急敗壞，向我亂喊什么您為皇上修仁壽宮，害死許多役夫?！?br/>
    他一下子拉住楊素的手，直視楊素的眼睛：“父親，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是那姓高的無中生有詆毀您。”

    楊素神色凄然，如大理石雕像般地僵立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半晌終于長嘆一聲，坐了下來，轉(zhuǎn)眼間像是蒼老了十歲。

    只聽他幽幽地說道：“感兒啊，為父不想騙你，那高表仁所說的，確是實情?！?br/>
    楊玄感如遭雷擊，一下子跌回了床上，嘴里喃喃道：“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這些天來他對楊素的印象好了許多，漸漸地開始理解他的一些所作所為，甚至開始真正地把他當(dāng)成父親看待。

    穿越前楊明的父親在幼時就死了，他內(nèi)心的深處很想體驗一下父愛，楊素給了他這種久違的感覺，但此刻他又如同掉進(jìn)了寒冷的冰窟，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是如此一個狠毒殘忍的兇手。

    楊玄感的聲音變得憤怒起來：“哼，孩兒一直以為父親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想不到也會做這人神共憤的事。您前日里跟孩兒說什么連一朝天子都不想當(dāng)，只愿保家族的平安富貴，您就是這樣拿上萬條無辜的人命來保我楊家嗎？”

    楊素一言不發(fā)，甚至兒子帶血的口沫飛濺到自己臉上也沒去擦，等楊玄感吼完，在床上劇烈地咳嗽時，他才開口：“玄感，此事為父是有苦衷的，你若信得過我，且躺下來，聽為父道出此中緣由?！?br/>
    楊玄感將信將疑地躺了下來，他心中還存著對楊素的一線希冀，剛才楊素對此事的坦承讓他這希冀又增加了一些。

    楊素緩緩地道來：“玄感，你可知為父為何要領(lǐng)命去修那仁壽宮？”

    “孩兒不知，不過按父親的話，應(yīng)該是為了保全我楊家吧?！?br/>
    楊素聽出兒子的話中帶著嘲諷，嘆了口氣：“為父知道你現(xiàn)在心中恨著我，不錯，別說是你，就連為父，也經(jīng)常夜里做惡夢，一閉眼盡是那些冤魂向我索命?！?br/>
    “哈哈，想我楊素，一世英雄，征戰(zhàn)一生殺人無數(shù)，年老之時居然也會被些百姓亡魂弄得心神不安，真是好笑??！”他說著說著放聲大笑，笑聲中盡是悲涼。

    楊玄感看到他這樣，心中又有些不忍，道：“父親，您已位極人臣，咱家也是大富大貴，犯不著為了討好皇上，做出這種人神共憤之事，以求升官。”

    “而且聽說就連皇上知道了此事也是龍顏大怒，差點治了您的罪，您說說做這事有什么意思呀？”

    楊素苦笑道：“玄感，你還是太年輕，平日里叫你多讀些書正是為了讓你長些見識。俗話說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不是為父想要做這事去求升官發(fā)財，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br/>
    “為父馳騁疆場，幾次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經(jīng)歷過生死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安安地活下來，我有了今天的地位，咱們家錦衣玉食，金銀財寶十輩子都用不完，犯得著賭上身家性命去跟人爭個你死我活嗎？”

    楊玄感一下子有了共鳴，是的，穿越前的他也多次出生入死，每次執(zhí)行完任務(wù)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老婆孩子熱炕頭，過著平靜而安穩(wěn)的生活。

    楊素突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向門外掃了一眼，確認(rèn)沒人后才回到床前，壓低了聲音道：“修仁壽宮是獨孤皇后的意思?！?br/>
    楊玄感的眼中充滿了迷茫，無論是穿越前的他，還是在這具身體本尊的記憶里，對獨孤皇后都是知之甚少。

    皇后復(fù)姓獨孤，乃是西魏柱國獨孤信的第七個女兒，當(dāng)年嫁給當(dāng)今皇上時，皇上還未發(fā)跡，只是一個類似李密這樣的世家公子，兩人的婚姻也是標(biāo)準(zhǔn)的政治聯(lián)姻。

    難得的是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在驚濤駭浪般的宮廷斗爭中互相扶持，終于成功地代周而立，建立起了大隋的天下。皇上與共過患難的皇后極為恩愛，甚至為了她不置嬪妾、六宮虛設(shè)，幾十年來夫妻相攜，世人皆稱皇上與皇后為“二圣”。

    除了這些人所共知的事情外，楊玄感只知道獨孤皇后與母親鄭氏的關(guān)系一直非常好，上次老爹一句戲言要當(dāng)皇帝，被母親賭氣說與皇后聽，結(jié)果很快皇上就知道了此事，直接免了父親的官。經(jīng)歷此事后，母親與獨孤皇后的往來反而有增無減。只是自己不太清楚這些大人的事，連免官那事都是聽借福說的。

    楊玄感想了半天，與皇后有關(guān)的事情只知道這么多，無奈地?fù)u了搖頭，道：“皇后和皇上不是‘二圣’嗎？夫妻一體，那皇后和皇上的意思還有區(qū)別不成？”

    楊素正色道：“皇上的江山有皇后的一半，多數(shù)時候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但也有相左的時候，比如上次修仁壽宮，就是如此?！?br/>
    楊玄感有點明白了：原來這皇上是不想修仁壽宮，而皇后娘娘才是……。

    楊素似是看出了兒子的心聲，笑道：“獨孤皇后雖然是難得的巾幗丈夫，但畢竟還是女人，只要是女人，沒有不喜歡珠寶與豪宅的。天下已定，是該享受享受的時候了，所以她堅持要修仁壽宮。”

    楊玄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猜想起來：皇上定是體恤百姓，考慮天下戰(zhàn)亂連年，好不容易四海平定，正是休養(yǎng)生息之時，所以對給自己蓋個新宮殿之事沒什么興趣，這樣就跟皇后娘娘的意見相悖了。

    楊玄感抬起了頭：“皇上乃一國之君，要是他不下令修這宮殿，就算皇后娘娘再怎么鬧，也不會改變結(jié)果吧?！?br/>
    楊素沉重地嘆了口氣：“玄感，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最近也讀了些史書，可曾見有哪朝哪代的皇后能被稱為‘二圣’的？自古女主專制無出呂后右者，但即便是她，在漢高祖活著的時候也沒給稱為什么‘二圣’?！?br/>
    楊玄感難以置信地?fù)u了搖頭，呂后有多厲害他是知道的，想不到這獨孤皇后比她還牛，直接升級成圣了。

    他以前聽說過“二圣”的說法，但沒往心里去，連關(guān)羽都能混個“武圣”，在他心里這個什么“圣”也值錢不到哪里去，給楊素這樣一說，才意識到獨孤皇后是多么的有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