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因為要重新做飯,萬昆在何麗真家待了好久。他坐在沙發(fā)上,一會功夫換了八個姿勢,偶爾側過頭,看見在廚臺前有條不紊地忙活著的何麗真。
真他媽值,萬昆心想,跟這比起來,那點苦吃得算得了什么。
何麗真回過頭,看見萬昆橫著躺在沙發(fā)里,一條長腿抬起來,搭在沙發(fā)最上面,然后頭枕在沙發(fā)扶手上,躺著玩手機。
“……”何麗真說,“你就不能好好坐著?!?br/>
萬昆不躺得正爽,不想動,磨磨蹭蹭地說:“做好了?”
“排骨還要再燉一會。”
何麗真忙過一陣后,也閑下來,就坐在書桌前,跟萬昆閑聊。
“跟我說說你工地里的事情吧?!?br/>
萬昆一頓,低聲說:“沒什么好說的?!?br/>
何麗真垂眉,緩緩地說:“你不愿意讓我問是么?!?br/>
萬昆抬眼,何麗真身上的圍裙還沒有解開,淡黃۰色的,雖然是圍裙,可以上面一點污漬都沒有,比他身上這件強多了。
因為剛剛煮飯,她的臉上還帶著點淡淡的紅暈。何麗真本來長得就嬌小,現(xiàn)在這一低頭,從萬昆這里看過去,居然有了一些低眉順目的意味在里面,萬昆一個打滾從沙發(fā)上坐起來,嘀咕似地說了一句:
“不帶這樣的,犯規(guī)啊。”
排骨湯咕嘟咕嘟地響,何麗真沒有聽清楚他的話。
“你說什么?”
萬昆說:“你想知道什么?!?br/>
何麗真想了想,說:“也沒什么,你隨便講一講?!?br/>
萬昆還真的給她講起來了。
他告訴她工地里都是怎么分工的,都有些什么活,工人都是哪里來的,平時有什么娛樂。只是決口不提那些糟心的,被人欺負的事情。
“在那有朋友么?!?br/>
“朋友?”萬昆晃著脖子,腦海中浮現(xiàn)那幾個較為熟悉的面孔,說:“也算有吧。”
“工地的老板怎么樣,對你們好么?!?br/>
“我沒見過老板,帶我們的是包工頭,聽說老板很有錢,是做房地產(chǎn)生意的?!?br/>
他們談了一個多小時,其實細究一下沒什么干貨,都是些隨口聊聊的話題,可一個小時里他們停都沒有停一下。
萬昆嘴巴溜,就算何麗真沒有話講,他也能不停地說。
最后飯菜做好,何麗真用飯盒裝起來包給他,說:“中午吃完,你直接裝在袋子里就行,你晚上是在工地住么?!?br/>
萬昆說:“你想讓我在這住也行。”
何麗真深吸一口氣,“你別蹬鼻子上臉?!?br/>
“好好好?!比f昆不敢太胡鬧,說:“是住在工地,那包吃包住?!?br/>
“我再準備一套飯盒,明天晚上給你換過去,我到了會給你發(fā)短信?!?br/>
萬昆看著她,說:“真要給我做飯?”
何麗真說:“不需要?”
“你不嫌麻煩?”
“我要是覺得麻煩了就不做了,有幾天你就吃幾天吧?!?br/>
萬昆:“……”
何麗真說:“很晚了,你快點走吧?!?br/>
萬昆抱著裝好盒飯的袋子離開。時間已至深夜,街道上的行人很少,路燈昏暗,照在積了滿地灰的人行道上。萬昆走得不快不慢,頭微微低著,看著地面,臉上還帶著點傻笑??尚χχ瑓s又覺得自己很想哭。
何麗真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了一堆菜回來。萬昆不挑食,但是偏好肉,蔬菜很少吃,水果也基本不碰,何麗真秉承著科學營養(yǎng)的配菜理念,雜七雜八買了一大兜子。往回走的時候,腦子里就在想晚上做些什么。家門口有公交車,坐兩站,再下去走一段路就能到萬昆工作的地方,路程不是很遠,但是米飯和肉菜感覺應該先做好……
就在她自己瞎尋思,走進院子里的時候,聽到人聊天的聲音。何麗真一抬眼,看見張嬸和院子里其他幾個阿姨正在說些什么。
張嬸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晨練的運動服,正在跟李阿姨比比劃劃地說些什么。
何麗真隱約聽到幾句。
“……哎呦,你都不知道,好幾次了啊。”
“……還有凌晨呢,那個時間,簡直不得了的喲?!?br/>
何麗真覺得晨風涼涼的。李阿姨眼睛尖,一下子看見她,咽了一聲,張嬸后腦勺長眼睛似的瞬間領悟,馬上開始聊家里有蟑螂的話題。
何麗真從她們身邊走過去,目光相對,幾位阿姨一點不自然都沒有,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何麗真沖她們輕輕點點頭,拎著菜回屋。
幾位阿姨看著她的背影,看她進屋后,李阿姨拉了張嬸一下,“哎呀你看著點再說啊,人可能都聽到了?!?br/>
張嬸瞪著眼睛,“我沖著你呢,我后背又沒張眼睛,怎么看見她回來。”
何麗真回到屋子,看了下時間,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她把菜洗好,肉腌上,然后去臥室換了件衣服,準備上班。
萬昆從早上起床開始,就惦記著那盒飯。但早飯時間給的短,他覺得吃了有點白瞎,所以硬生生地忍著,想留到中午吃。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現(xiàn)在中午吃飯萬昆也算是拉上伙了。他一個徹頭徹尾的新人,加上一個不太受其他工友待見的陳路,還有一個蔫包子楊剛。
萬昆領了飯回來,楊剛坐在他身邊,把盒飯打開,抱怨一句:“這他媽一天比一天少啊,能吃飽么?!?br/>
陳路悶頭吃飯,沒理他。
等萬昆從袋子里拿出飯盒的時候,楊剛筷子差點沒掉地上。
“這是啥?”
萬昆簡潔地回答,“飯?!?br/>
“飯???你哪來的飯?!睏顒傉f。
這回連陳路都抬起頭了。
萬昆沒說話,一臉欠揍的得瑟表情,慢條斯理地把飯盒拿出來,然后打開。
“操啊?!睏顒偪匆娎锩妫滩蛔×R了一句。
陳路沒說話,不過也抻著脖子往這看。
何麗真準備的午飯很豐盛,白米飯、排骨、油菜,在飯盒下面還放了兩個橘子。
“誰給你帶的啊?!睏顒傉f,“還是你買的?”
萬昆按著他的腦袋,給他推到一邊,“自己吃你自己的?!?br/>
陳路說:“你女人做的?”
萬昆懶懶一笑,“對啊,羨慕不?”
楊剛和陳路難得行為一致,白了萬昆一眼,各吃各的。
其實今天萬昆吃的并不是很多,他最近兩天的情緒一直很高漲,高漲得只喝白開水都能精力飽滿。
何麗真帶給他很多新的體驗。
說實話,在此之前,萬昆一直不怎么在意女人。因為他不缺女人,他也不相信女人,在他看來,女人都是一樣的,就算有的好看點,有的難看點,扒了皮,本質(zhì)也都是相同的。
軟弱,附屬,嘰嘰喳喳,就像李瑩一樣。
可何麗真不同,具體哪里不同,現(xiàn)在的萬昆還不能說清。
他只是知道,這個女人,是不一樣的。
吃完飯,萬昆收拾好飯盒,陳路叫住他,萬昆先跟他道了謝。
“昨天你幫忙,謝了。”
“沒事?!标惵氛f,“我是想跟你說件事?!?br/>
“什么?”
陳路說:“昨天你不在的時候張工來說的,你知道輝運一期不。”
“一期?知道啊,不就在馬路對面,我還去里面的小超市買過煙呢。”
輝運一期是去前建設好的,一個沒有花的花園小區(qū),萬昆說:“怎么了?!?br/>
“前不久房子不是開始銷售了么,好像賣的還不錯?!?br/>
“然后呢?!?br/>
“里面有安紗窗的活,他問咱們誰有興趣做?!?br/>
“安紗窗?”
“嗯?!标惵房粗f昆,以為他看不上,說:“你別小瞧了,這種活都是一家一片地方,有地盤的,輝運一期是新小區(qū),里面活多的做不完。”
“那這邊怎么辦?!?br/>
“張工的意思是想找工人直接做,算是另外一份工,這邊的工資記著,那邊每做一個給提成?!?br/>
萬昆說:“這么便宜的事干嘛不做,安紗窗總比搬水泥輕松吧?!?br/>
“對吧?!标惵氛f,“我也是這么想的。”
“那就跟他說唄,要幾個人?”
“兩個就夠,我想找你去。”
“行。”
“但是……”陳路轉了個折,說:“吳立權他們也有人想去。你還記得王力不,就是他想要去?!?br/>
“怎么不記得。”萬昆冷笑一聲,當初揚了他一身飯的人,打死他也記得。
萬昆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說:“這事誰負責。”
“張工。”陳路說,“我們之前就認識,所以我覺得這活應該還是我們的。”
萬昆手虛虛地掐著腰,說:“小心點?!?br/>
“嗯?”
萬昆說:“王力那伙人里傻逼偏多,都是腦子容易犯沖的,到時候陰你一下,傷筋動骨,活就輪到他們做了?!?br/>
陳路說:“那怎么辦?!?br/>
萬昆踢了踢腳邊的石頭子,陳路就安靜地等著。萬昆抬起頭,跟陳路四目相對,兩人忽然都咧嘴笑了。
風好像都吹得都陰森了。
萬昆笑罵一句:“你他媽的自己有主意了還拐我,費什么事,直接告訴我就得了。”
陳路說:“我不順眼他們很久了?!?br/>
“我倒沒有很久。”萬昆抬手,松松肩膀,說:“為什么找我?!?br/>
陳路靜了一會,盯著萬昆的眼睛,說:“我也不知道為啥,就是感覺?!?br/>
“感覺?”
“嗯,感覺找你能做成事?!?br/>
萬昆松肩的手頓都沒有頓一下,說:“成不成我不知道,試試看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