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周圍這么多人,都沒想到這個來勢洶洶的女兵居然會對杜墨生說這樣一句話。
在如今,網(wǎng)絡(luò)信息被限制,內(nèi)陸避難的人們不如這些在前線的人清楚杜教授的價值。若非杜墨生如此重要,他們也不會折損了一批又一批的偵測兵和救援人員,只為將杜教授從災(zāi)區(qū)帶回來。
對前線的研究員和士兵來說,杜墨生的關(guān)系著他們小得可憐的那絲生存希望。
面對周圍因吃驚而駐足、沉默的人,杜墨生好整以暇的站著,俊眉微挑,語調(diào)慢悠悠的:“你打算擋路到什么時候?”
付若楠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她以為他或者會生氣,或者會羞惱,可沒想到對方完全沒將她放在眼里。
從他倨傲而冷漠的眼神,她看出了他對她的完全不在乎。
哪怕她出言不遜,態(tài)度逼人。
但是她本來就是個好勝的性子,也本來就對家里的安排不滿意,加上杜墨生又是這種態(tài)度,更是勾起了她心中的怒火。
付若楠怒極反笑:“怎么?你爺爺沒告訴過你,會有個未婚妻來看你?”
未婚妻?杜墨生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女性在自顧自的說嫁娶的事情,他可不記得對這樣的人類有過任何承諾,于是眼神只是微動,很快又平靜無波。
見杜墨生還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付若楠只覺得自己仿佛一拳頭砸在棉花上,完全散了力,她嘴里的話也不由得尖銳起來:“還是說當你知道自己未來的妻子雙手染滿了鮮血,害怕想逃避?”
“害怕?”杜墨生唇角微勾,眼神輕視地將付若楠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好看又冷漠的弧度,“殺了幾只小蟲子就想當自己是神?”
這個女人身上的暴戾和殺氣,比起他的小貓少太多了。
徐瀟才是雙手沾滿鮮血,似乎一刻不看住她,她就會行錯道路,不小心跌入萬劫不復(fù)的殺戮深淵。
連這樣的徐瀟,他都只是覺得她有著需要馴服的利爪,眼前的付若楠還真不算什么。
付若楠咬牙:“杜-墨-生!”
“可笑?!彼匮a充了句,自負而傲慢。
轟然一聲,付若楠橫臂砸在身邊的墻壁上,龜裂的水泥片嘩啦啦地往下墜,嚇得路過的研究員抱頭尖叫。
“看來就相性不合這點,我和你的想法恐怕是一致的!”付若楠收回手,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迷彩,極快的調(diào)整好自己的情緒。
杜墨生抬手抖了抖肩頭的細碎石塊,長眉輕蹙:“浪費時間。丹尼?!?br/>
竟是連話都懶得和付若楠多說了。
丹尼本來不想卷入教授的感情糾紛,早早的溜到一邊,現(xiàn)在被點名,頓時羨慕起其他研究員助手來。他苦著一張臉,聳了聳肩:“哦,教授,蒲和水島已經(jīng)將第二階段調(diào)試好,就等著你看結(jié)果,我想我們應(yīng)該盡快趕到?!?br/>
他就是個出來打圓場的命!還自主配合得天衣無縫!
“把多足巨蟲的消化系統(tǒng)單獨分離,看看那些被消化的人肉轉(zhuǎn)化成什么?!倍拍苯愚D(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邁步,順手抓過丹尼手里的資料,邊埋頭細讀,邊往前走去。
他的視線和付若楠再沒有交匯。
付若楠微愣了一下,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像是市井潑婦一樣來鬧上一陣,結(jié)果對方根本連搭理都懶得理她。
這種結(jié)果本來就是她樂意見到的,兩人都不滿意對方,就算有長輩強迫,雙方不愿意誰也強迫不了。
可是當她看見杜墨生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里時,內(nèi)心突然空蕩蕩的。
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這就像是一個拼死守護自己秘密甚至為了那個秘密而死的人,臨死前卻發(fā)現(xiàn),除了他自己,別人根本對他所謂的秘密不感興趣。
“其實他看起來比電視更好看,而且也沒有想象中那么文弱不堪?!备度糸叵胱约赫宫F(xiàn)武力時他的淡定和從容,不知怎么的,杜墨生那雙漠然而倨傲的眼睛就好像突然刻在了她心里,英俊而清高的形象揮之不去。
“隊長!”
特戰(zhàn)隊成員之一小跑到付若楠身邊,表示了所有人集合完畢,隨時可以出發(fā)。
因為這個隊員的到來,打亂了付若楠的思緒。
她不再去想杜墨生的事情。先為前線減輕一份壓力才是正經(jīng)事,他們特戰(zhàn)隊就是為此存在的。
“好,通知下去,五分鐘后直接出發(fā)。任務(wù):掃清這座城市正面防線的一切威脅。人數(shù):全員參與。”
“是!”得令的隊員立馬小跑離開。
付若楠最后看了一眼杜墨生離去的方向,一回頭也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抱頭縮在墻角的文弱研究員欲哭無淚,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這墻壁應(yīng)該沒壞吧?得找人來修修了,千萬別垮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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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后續(xù)步驟都明白了?”杜墨生淡淡地問。
“大致和第一輪差不多,我們只是將激素比例以及催化劑種類做了改變,我認為應(yīng)該很好懂?!钡つ岷敛荒樇t的稱贊著自己,“看看,有我這樣的天才助手,講解一遍就完全弄懂!是不是很感動?是不是覺得很輕松?”
杜墨生點頭:“明白就好?!?br/>
他突然將資料塞回給丹尼,站定不再往前。
丹尼只覺得內(nèi)心一抖,滿腔不安涌了上來:“教授,不要告訴我,你又打算扔下研究組的人玩消失?”
“不行?你自己說已經(jīng)完全弄懂?!?br/>
這一瞬間,丹尼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他鄭重的繃著臉:“教授,這不是平時咱們在大學做課題,你應(yīng)該知道這次試驗如果成功,將挽回多少人類戰(zhàn)士的生命。之前那不足百分之三十的可怕失敗率,必須用多少人命來填才能對抗那些怪物。我們每個人都是上帝寶貴的孩子,我反對浪費生命的行為?!?br/>
“這么重要……你要努力?!倍拍粸樗鶆?,倒是認真的拍了拍丹尼的肩。
“教授!”
“我也不瞞你?!倍拍謇涞纳袂橹须y得露出一絲溫情,“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須完成?!?br/>
丹尼不相信:“有多重要?!?br/>
杜墨生沉默片刻,在丹尼以為不會再有答案的時候,他才悠悠開口:“關(guān)乎我的性命?!?br/>
“這么嚴重?”
“你認為我騙你?”杜墨生反問。
丹尼支支吾吾:“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杜墨生卻是笑了:“當然是騙你?!?br/>
啊?丹尼一時腦子沒轉(zhuǎn)過彎,怔愣地看著杜墨生數(shù)秒,才豎起手指,咬牙:“教授!我不認為看著別人的愚蠢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我的確需要離開幾日,最多五天。”杜墨生不再戲弄丹尼,不容對方拒絕地安排道,“你們的實驗不用停,我一定趕回來看最后一步的結(jié)果?!?br/>
說到這份上,丹尼想起過往的經(jīng)歷,知道自己是攔不住杜墨生的。
這個家伙一旦決定的事情,任性得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最多五日?!钡つ徇@點上不會讓步。
但是他也沒打算詢問教授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間,沉默和不追究,有時候也是變相的一種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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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墨生的私事,倒是今天付若楠提醒了他。
嫁、娶。
泰坦星人對這方面事情的步驟要求,詳細繁瑣得讓人發(fā)指,還有那必須進行的認定伴侶儀式,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他既然決定了對象,何必拖拖拉拉的委屈自己?
特密斯,他必須回去面談一次。
回到屬于自己的單獨房間,杜墨生抓住自己的一根手指,眼睛都沒眨,橫著將其扭斷。斷口處并沒有流血,而是露出一道泛著金屬光澤的接口。
隨著接口暴露在空氣中,先是一根金屬細絲探出來,接著是刀刃一般的金屬片……七七八八的自動組合之后,在他的手指部位形成了環(huán)狀的裝置,造型奇特、線條優(yōu)美,還帶著一種哥特風的詭異感。
“我是生命領(lǐng)主。”
當他用獨特的語言念出這句話后,不到五秒,那小型的裝置產(chǎn)生了作用。
從裝置內(nèi)部散發(fā)出的光環(huán),將杜墨生層層籠罩。
一個沒有喜怒、沒有起伏的冰冷聲音在光罩中回蕩:“您的通話要求是?”
“確認進行星際挪移。坐標對象:特密斯。給予最新位置坐標,讓我進行空間連接?!?br/>
“同意請求,數(shù)據(jù)發(fā)送?!?br/>
等待的過程中,杜墨生并沒有閑著。
在光環(huán)朦朧的柔光下,他看起來俊逸生動,連通話的聲音都不由自主的放緩。
“小貓?!?br/>
被突然要求臨時通話的徐瀟,正小心翼翼地潛伏進一片被黑壓壓兇蟲占領(lǐng)的樓盤,她聞言立馬糾正道:“我認為你可以叫我名字,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已經(jīng)說過很多次?!?br/>
杜墨生望著立體投影圖像中少女略帶慍怒的表情,目光漸漸變得深沉。
“突然想起,我們分開很久了?!?br/>
“二十一天?!毙鞛t再次糾正了他不良的記性,順便也覺得有些奇怪。今天的杜教授,聲音和話語都不像他。
平時不該是會說,吃太多肚子總會撐圓、不懂感恩的人類救了純屬自虐之類的稍帶毒舌的話嗎?
她心里對他也是放心不下,特別知道杜司霖的事情沒完,連背后誰針對他的幕后人也沒有頭緒。她想了想,問道:“你沒事吧?還安全嗎?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不要跟我客氣?!?br/>
“我需要你補親……唔,至少欠了二十個?!?br/>
他還在想那個每天親一口的事情!
徐瀟嘴角抽了抽。
這到底是要有多無賴的內(nèi)心才能頂著一張近乎面癱臉來索要親吻???聽著他明明是那樣淡薄疏遠的聲音,要不是通話的聲音很清楚,她自己都要懷疑是否聽錯了話的內(nèi)容。
她偏了偏臉,哪怕知道沒人看見。
“我可沒答應(yīng)你?!?br/>
即使內(nèi)心槽點無數(shù),徐瀟還是不由自主臉頰發(fā)燙,她想起和他在那座城市里時,真正嘴唇相觸的感覺。
像是一個偷糖吃的孩子,囫圇吞下,還沒來得及回味甜蜜。
杜墨生伸手,修長手指在圖像中少女的臉頰上輕輕撫過,她臉頰上的薄紅仿佛順著他的手指也染上了他的臉頰。
“要想我?!彼f。
聲音極輕。
宇宙時間計算不同,特別是橫跨了行星、星系。地球的五日,對他來說可不是真的就是五日那么短暫?;貋碇?,他剩下的,只有來自她的思念。
徐瀟這次聽得不是很清楚,那彷如云霧的聲調(diào)讓她反過來再次詢問。
可惜通話再次中斷。
這么反常的狀態(tài),徐瀟心里倒是真的多了些擔心。
他沒事吧?
可惜她對那些陌生的高科技技術(shù)沒有學習的天賦,只能干等著杜墨生聯(lián)系她。她想要聯(lián)系上他,卻是比登天還難。
這樣想著,徐瀟終于下定決心再往內(nèi)陸城市推進一段距離。天朝大半個海岸線在她每日不停歇的來回奔波中,幾乎走遍,可以再隨著兇蟲進攻的位置,往內(nèi)陸搜尋新的幸存者了。
早日接近防線,或許可以早日看見他,親眼確認他是否真的平安無事。
“教授,我把數(shù)據(jù)給你備份一份,傳到哪個地方?”
當?shù)つ崽筋^進杜墨生的房間時,里面早就空蕩蕩一片,寂靜得沒有半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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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瀟靠著極度敏銳的感知,躲避開那些體型異變的二級兇獸,沿著主要公路線往內(nèi)陸進發(fā),到達晉陽市已經(jīng)是兩天之后。
和之前經(jīng)過的一些二級城市相比,這座城市除了出城方向有些混亂和胡亂堆放的車輛外,往里一眼望去,居然還保持了一個城市80%的風貌。
這就意味著這座城市沒有經(jīng)受太多怪物的洗禮。
可是,她看著腳邊這些被撕碎拋棄在路邊,散發(fā)著尸體惡臭的兇蟲殘骸時,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這不像是兇蟲種群之間的爭斗,反而像是人為的。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至少有著力量不尋常的人。那么,是和她一樣產(chǎn)生異變又保持了理性的人類嗎?
如果有和她差不多力量的人類存在,她還要不要進城?
徐瀟稍微沉思之際,只見東面一條小路上很快開過來一輛中型巴士。
巴士車行駛的路途中,不時從尾部冒出陣陣黑煙,很是駭人。
徐瀟現(xiàn)在的嗅覺,可謂驚人。
相隔千米,她都能清楚感受到車內(nèi)的血腥味。
看來這是一車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逃亡的幸存者們,應(yīng)該是隨著大部隊往內(nèi)陸轉(zhuǎn)移的時候,不小心被兇蟲群給沖散,迷路行駛到這里。
果然如徐瀟所料,很快巴士在前面路口停下。
有個身材矮小但是精干的中年婦女,正對著攔著他們車的人解釋他們迷路的經(jīng)過。
是的,攔車的人。
前一秒在徐瀟的視野內(nèi)明明空蕩蕩一片的路面,卻突然冒出來的身材高大的男人。
她看不清那個男人的面容,只覺得對方出現(xiàn)后,有意無意地掃視了一下她藏身的位置。
感官這樣敏銳,應(yīng)該是和她同樣的人類吧?
徐瀟心里有這樣的認識,但是沒有放松,整個人反而更加緊張。
只因為她感覺到異常的危險。
對于自己目前搞不定的,徐瀟并不想當出頭鳥,那樣會死得很快。
就在她準備退離的時候,攔路的男人從車內(nèi)拖出的一人,讓她停下了離去的腳步。
“求求你,讓他進去接受治療吧!”
被拖出來的人身邊還跟著個三十來歲的貌美女人,見自己老公被拖走,她嚇得花容失色,緊緊抱著老公剩余的一條腿,向著攔路的男人苦苦哀求著。
但是那男人拒絕得很干脆:“不行!現(xiàn)在是什么時期?每一份食物、飲水和藥物都必須計劃分配,我們是與后方隔絕的城市,也沒有人愿意再來救援我們,物質(zhì)都是有限的。從鄰近城市搞到一份不容易,不能給沒有希望的人浪費掉!”
“是要錢吧?我們有錢,只要你救他,我們所有錢都給你們,再這樣放著他,他真的會失血過多而死啊!”
“哼!錢?”攔路的男人冷笑道,“那種紙張能填飽你肚子的話,你盡管自己試試?!?br/>
他說著,伸手捏住了美婦的下巴,摩挲打量:“可惜年紀大了點,城里可不流行半老徐娘,光有姿色也是不行的,被搞過的肚子不吃香。要夠年輕夠健康,才有機會給首領(lǐng)生孩子?!?br/>
說完,他隨手一推,將美婦摔在地上,看樣子是要放棄他們帶人離開了。
徐瀟默默的看著這一切,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滿臉扭曲痛苦的男人。
過了這么多年,她也不會忘記自己父親的臉,哪怕他已經(jīng)不再年輕英俊,而是滿臉滄桑。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以這種形式見到久無音訊的父親。
旁邊那個年輕的女人,就是他拋棄妻子女兒,滿心疼愛的女人吧。
這種時候還能站出來為他說話,老爺子至少還算幸運,沒抱著條美女蛇過一輩子。
徐瀟說不清楚心里是憎恨還是其他,看見父親蒼白痛苦的臉,她終究還是沒能轉(zhuǎn)身離去,反而盡量小心避開那個攔路男人的視線,悄悄地接近了這車正在四處警惕打量、小心翼翼下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