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言徵指尖一緊,為自己這個冷靜而又大膽的想法心頭徒然地一陣狂跳。她總覺得那個淡笑如云高深莫測的人,怎會受得住別人的羈束?皇帝如今誤以為他的弱點是愛慕美人,而她深深地知曉那也不過是三哥、她還有顧析三人錯綜復(fù)雜的心思和手段,所營造出來的假象罷了。并且是無法說穿,也無法解釋明白的假象。
而其中最可怕的,莫過于顧析似一步步地走進了他們耐心編織的羅網(wǎng),實則他一直在默然淡笑中掌控了這一切的方向,讓他們反而一步步地邁進了他的計劃之中而后知后覺。就連她企圖一而再地想打破了這個方向,最終也被他伸指一掐,甚至是言語間,又回歸到了他所執(zhí)導(dǎo)的歧途上。
譬如,在清剿叛逆一役,她直覺得他所展現(xiàn)出來的掌控力太過于驚人,想要在他的嚴密布局中造成了一絲不完美的裂縫。在不影響大局之下,讓他有一絲的挫敗感和失控力,即便是要以她自己的身體受到傷害為代價??桑聦嵅蝗?,不管是她意外的中了蠱毒,還是黃瑩挾持皇帝制造出了危機,都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自信與穩(wěn)固,反而讓他的才能得以綻放出了更為耀目的光芒。
譬如,方才在勤政殿中提醒皇帝,她與顧析因師徒之約在先,才有鹿鳴山莊中諸多的親近舉止。僅僅是為了拜師的目的而已,并不如他以及他人所誤會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皇帝的一瞬間疑惑,也敵不過了顧析的一句“恭敬不如從命”。放低的姿態(tài),由一個持才傲物的人口中說出來,還能讓人想到什么別的地方去呢?只有“求之不得,輾轉(zhuǎn)反側(cè)”為情所困的人,才會如此地對她“遷就”、“容讓”。
云言徵揉了揉眉心,放松了身體,卻又驟然地想起了顧析在鹿鳴山莊所說過的話,“那些煩心的事,且不要去煩憂,這一切終將會有結(jié)束的一日?!?br/>
他所說的這一切指的是什么呢?
他所言中期待的又是什么?
在這個充滿權(quán)勢斗爭的地方,誰又能真正地以誠相待?能在這里安然存活下來的人,誰又不是步步為營、如臨深淵、履薄冰?誰若是不小心地把自己繞了進去,完全信任了別人,往往等待著他的便是萬劫不復(fù)的深淵。她又何曾不是在這樣各種的傾軋、出賣、背叛、陰謀中一路走了過來,看盡了這一切權(quán)柄利刃下多少的暗潮洶涌、刀光血影?
不其然地想起了顧析的話,皇家人何來的情誼?
她想笑,不競唇邊泛起的卻是一抹苦笑。
若然顧析在這一役中沒有勝算,不得圣意,或者是讓皇帝有了猜忌的地方。今日的他還能活著走出宮門么?還能活著登上了珩王府為他安排好的馬車么?
云言徵思緒紛紛,剛輕闔上了眼眸,馬車卻已停止了輾轉(zhuǎn)的方向。
車廂內(nèi)片刻的安寧,將又要打破。
她長吸了口氣,起身掀簾,風(fēng)姿灑脫的下了馬車。在眾人的恭迎聲中直入了長公主府邸。
長公主府,本是公主府,乃先帝所賜。府邸占地廣闊,設(shè)置得極為清雅舒適。當(dāng)年她親自參與了修建,將各樣的亭臺樓閣,假山回廊皆改得玲瓏巧妙。這是先帝對她榮寵的憑證,她不但要接受,更要欣然受之,給朝廷和后宮的眾人一個警告。卻為此省下了一大筆修園的白銀,將其歸入了國庫。先帝得知后也極為好奇,便來園里游覽賞玩了一番,贊嘆道:“雖不似皇家氣象,可獨具匠心,別有一番清幽寧靜之妙?!?br/>
此刻漸入暮春時節(jié),草木愈發(fā)的繁盛,府內(nèi)所植的大多為清淡秀致的樹木:竹、蘭、松、柏、蕉、梨、梅、荷,整個園子里都籠罩在了木葉清新的淡淡芬芳之中。
云言徵步履輕盈的走回后花園,一身勁節(jié)白衣在風(fēng)中飄逸如流云紛揚,臉上眉稍隱有清倦之色。
穿過了回廊,屏退了仆人,轉(zhuǎn)到植滿翠綠芭蕉的“識微堂”。她進入書房后,準備假寐半晌再來整理行軍事。
不料,紫檀書案的中央處端正地呈放了一封嶄新而鄭重的信函。案上的玉壺安神熏香裊裊飄散,薄薄的煙氣掩映住了潔白紙張上的漆黑字體,隱約間還是能看出那意態(tài)跌宕、大家氣象。
一眼便能熟知那是出自楚睿容的手筆。云言徵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過去拆開了信函打開紙箋,里面的信并不為楚睿容所寫。她的唇角微微一翹,信上字跡,蒼勁峻逸,力透紙背,乃為云言瑾所書。寥寥數(shù)筆,說的是皇陵四周山水奇俊,他自己每日登高望遠流連忘返,閑適愜意,字里行間卻是隱隱地叮嚀她要萬事小心。
云言徵細細地看完,便將其燒毀。
盯住火光吞噬掉信函上面秀逸的字跡,她心思流轉(zhuǎn)。不知將其所贈送的糕點和那支玉笛轉(zhuǎn)贈給顧析的消息傳到了京都時,睿容是怎樣的表情?他當(dāng)時的心情,她不想亦可知,但他在她出征在即、大軍開拔之前,給她送來了這么的一封平安信。
他是想讓她安心地出證?
他是想告訴她,這期間會替她照顧好三哥?
還是這也不過是皇帝的權(quán)謀?
云言徵深感他們兩個人皆是一樣的悲哀。楚睿容最大的悲哀莫過于她和她對皇帝的提防。而他所為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離不開皇帝這個陰影,都逃不開她對他的心機目的背后的揣測。
縱然他們已經(jīng)相交了多年,如今竟也是越來越無法真心地去信任他。
珩王府中。
“微云園”前門扉半掩,園中梨樹葉碧翠細細,一如往昔的清新涼意。
顧析在樹下姿態(tài)文雅地席地而坐,兩邊云袖鋪展在枯葉草地上,宛如一只雪白的蝴蝶展開秀致的雙翼。他正在低頭看著手上的紙條,時而輕輕皺眉;時而微微一笑。
他看過之后,便握在手中將它們變成齏粉如星末般揮灑于空中。
果不其然,她對他有諸多的懷疑與防范。
有趣的是,她大概也能猜到了他一步步引君入甕的布局,正因為想明白所以才對他有更多的猜測??上?,皇帝是站在她的對立面。云言瑾如今受到了血案的牽連被關(guān)在皇陵中軟禁。她與楚睿容間本來就隔了許多的東西,此刻更是無法乘坐在同一條船上了,因為他們的心中都藏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與愧疚。
她知道了皇帝的隱秘,又唯恐皇帝知道,而瞞過了楚睿容,并且襄助了云言瑾舉薦他顧析入宮覲見皇帝。若她將和他一起推測過的皇帝隱秘告訴了楚睿容,她會擔(dān)心皇帝對她與云言瑾的猜忌,他顧析也不會如此安然無恙地坐在了珩王府中被視為上賓,更不會成為了出征蔚豫之爭的軍師。
而楚睿容,當(dāng)他知道云言徵中了傀儡蠱毒,卻只能拎了藥箱站在寢宮院門外等待,意識到自己的束手無策,沒有辦法在如此焦灼緊要的關(guān)頭去保護自己喜愛的人??醋r光一瞬瞬地從指尖里流逝而去,她的生死系于千鈞一發(fā)之時是什么樣的心情?當(dāng)他顧析將云言徵的生死存亡置于危險之境,來換取了皇帝的安危時,楚睿容的心中抉擇又是如何?當(dāng)楚睿容無意中得知皇帝手中握住了解除傀儡蠱毒的藥方,卻不送去醫(yī)治云言徵時,他的心中思量又是如何?楚睿容無論是偏向于云言徵而置震方候府的全族老少生死存亡于不顧,還是偏向于皇帝而置云言徵于不顧,他從此每當(dāng)想起來都將會帶了愧疚悔痛之心。
“兵不刃血,攻心為上?!?br/>
顧析目光幽秘,唇角微翹。此刻無論眼神、笑靨、衣裳、氣度、風(fēng)姿都似冰雪無情,又似冰雪高絕入云,無法逼視。
如今……云舍之,眾人皆醉惟你獨醒的滋味又是如何?
他微微的含笑,恍若春風(fēng)春花的柔和旖旎。
顧析起身拂落了衣衫上的落葉,優(yōu)雅地走向了院落,獨留身后的枯葉紛紛地起舞。他清雅如仙的皎潔身影冉冉地穿梭在花木扶搖的綠意濃蔭之間,宛如飛月流光,不染人間俗世的纖毫塵埃。
入營前,云言徵在長公主府的密道中驗證了一件事。
此時,月薄星稀,夜涼如水。
她坐在寢室的窗旁,傾半身倚住窗戶,目光如雪般看向了黑夜中的院里暈了月色淡黃的朝夕花飛飛落落。此花朝開夕落,只是短短一日的命運,它們可曾為過了什么而感覺到遺憾嗎?
經(jīng)過暗哨總把子清晏找來的蠱師判斷,她身上的“傀儡”蠱確實仍然未解。只是讓人用極其精妙的針灸手法將其逼入了三焦經(jīng)中困住,然而這一個人應(yīng)該也曾經(jīng)給她服吃過近似龜息的藥,使得這蠱毒在藥力之下進入了休眠情狀,暫且停止住了對中蠱者的侵害。
果不其然,皇兄沒有賜下藥方,顧析也沒能徹底地解除了她身上的蠱毒。
清晏曾問過蠱師此蠱可有解救之法。
蠱師搖頭,“傀儡”蠱毒的配置藥方眾多,先要知道對方配置的藥物,再取來下蠱者的血為藥引,才能調(diào)配出解毒的藥方。
若貿(mào)然嘗試,不但會使人中毒,更會刺激加快催醒沉睡中的蠱物。
云言徵在自省自己這一次是否太過于沖動與自信了,才將自己陷入了如此為難的境地。她沒有懦弱,也沒有敬畏,只用堅毅的自制力去控制住了自己對那些蠱物的厭惡。并且冷靜果決地作下了幾個決定,交代于清晏去完成。
對于皇兄的意圖,她可想而知。
那么,那個心思深沉的人呢?
他對她說謊,又是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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