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從宮里回到文府，天色已漸近日暮，火燒云的金色在天空中連綿數(shù)里，路上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趕著回家團(tuán)圓。

    挽妝帶著從云和容兒，并未直接回清荷苑，而是朝望梅居走去。瑞英姑姑午間就回過話，說是御醫(yī)們都到了文府，會挨個地給文老爺診治病情。之前她是在宮里走不了，此時回到文府定是先去探看一下，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院門口的下人見到挽妝后，紛紛向她行禮。挽妝一路而回，不曾好好歇息，此刻也沒什么精神，隨意地擺擺手，便讓從云扶住進(jìn)到屋內(nèi)。

    一群的御醫(yī)正圍著討論文容初的病情，睿淵安靜地候在一旁，等著他們研究了一下午的結(jié)果。白緣君不時地看過他一眼，又吩咐丫鬟將他手邊的茶水換成熱的。

    見到挽妝進(jìn)到屋子，裕成隨即迎了上來，喚了聲：“少夫人?！?br/>
    挽妝朝他點點頭，用眼神詢問著：“什么說法？”

    裕成抬眼看了看那群嘰嘰喳喳爭個不停的御醫(yī)，輕聲道：“都給老爺看過了，但是他們一直在討論，直至現(xiàn)在都沒給個說法，不知道老爺這病情究竟是怎么了！”

    “現(xiàn)在都沒看出來嗎？”聞言，挽妝臉色劇變，常人能等得起，可病重的人現(xiàn)在也能這樣耗著么？

    “章醫(yī)正！”挽妝在睿淵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臉色不佳地朝那群御醫(yī)中的一位喝去。

    被挽妝喝住的那人猛然抬頭，見到是挽妝，臉上不由得堆起笑，走到她的面前：“?！纳俜蛉??！?br/>
    “章醫(yī)正，”挽妝沒有理會他的刻意討好，接過從云遞過的茶水，一邊輕啜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一個下午了，都還沒看出來，我公公這病應(yīng)該如何醫(yī)治么？”

    章醫(yī)正為難地看了眼挽妝，支支吾吾地未能說出個究竟來。

    “哐當(dāng)！”挽妝將茶杯重重地擱在桌邊，連白緣君都被嚇了一跳，那章醫(yī)正更是嚇得臉色發(fā)白，幾欲倒下。

    “章醫(yī)正，爾等這樣的醫(yī)術(shù)也能主持御醫(yī)院么？”挽妝站起身來，在他面前來回地度著步?！斑@可是太后派你們來為我公公治病的，你們竟敢如此慢待，難怪太后的病會拖延至今也未見絲毫的好轉(zhuǎn)，原來全都是你們從中作梗！你們這些庸醫(yī)，醫(yī)術(shù)不精還要霸占御醫(yī)的位置，全都是欺君之罪，我必定將你們的種種行徑都稟告陛下，讓陛下好好地治治你們！”

    “文少夫人……”章醫(yī)正聽得挽妝言語狠戾，嚇得跪在她的面前求饒：“文少夫人請恕罪，請恕罪……”

    剩下的那些御醫(yī)見章醫(yī)正跪地求饒，也都嚇得跟著跪了下來。

    “我恕罪？我恕你什么罪？”挽妝輕笑一聲，掃過一眼章醫(yī)正，轉(zhuǎn)身對從云說道：“去暖春門遞我的牌子，我要覲見陛下。我家公公是白丁之身，受不住這些御醫(yī)們的診治，但太后娘娘是萬金之軀，可不能被這些人糊弄?！?br/>
    “文少夫人……文少夫人……”章醫(yī)正見挽妝臉色肅穆，又說出這些話來，當(dāng)下心里是嚇得七上八下。莫說宮里的人都知道常挽妝與今上、太后之間的關(guān)系深厚，就連整個京畿又有誰人不曉常挽妝的后臺就是今上與太后，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常挽妝。若是常挽妝今日真的要如此進(jìn)言，也許今上不會斬殺整個御醫(yī)院，但他這個醫(yī)正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活路的。

    “文少夫人……”身后的御醫(yī)皆被挽妝的這番話嚇得心驚膽顫，中間有人輕輕地出聲：“其實文老爺?shù)牟　⊥系锰?，如今已無回天之術(shù)了，怕是拖不過這個秋天。”

    “什么？”挽妝停了下來，盯住章醫(yī)正，指著方才說話那人問道：“他說的可是真的？”

    章醫(yī)正默然地點了點頭，“文老爺?shù)牟∫焉钊牍撬?，除非華佗在世，否則已無人能救?！?br/>
    挽妝小心地回頭，看著一直未曾出聲的睿淵，他的臉色在聽聞?wù)箩t(yī)正的話語后并未有絲毫的改變，但挽妝知道，他在傷心，他在難過。

    “真的沒法子了么？”

    章醫(yī)正懦懦地思索了半天，才回道：“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不知道會不會真有效……”

    “什么法子，快說！”所有人在聽到他的話語后，都燃起希望之光，挽妝急切地追問著。

    “這……”章醫(yī)正用衣袖擦了擦額際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說：“民間有個老法子，但凡遇到這種事情，一般都會為病人沖喜?！?br/>
    “沖喜？”挽妝疑惑地看著他，“什么沖喜？”

    “就是辦喜事?！?br/>
    “辦喜事……”挽妝扭過頭，望著位置上的睿淵，這個家里能夠辦什么喜事，除了為他娶妻納妾，還能找得出什么來呢。

    白緣君同樣震驚，望了望挽妝，最終將目光也看向睿淵。若真是要沖喜，怕是要睿淵再納一房妾室，多一個人并不是多一雙筷子吃飯的問題，而是牽涉到許多，夫君的寵愛，家產(chǎn)的分割等等。

    被所有人注視著的睿淵，低垂著頭，這話兒來得太過于突然，雖不至于讓他頓時就失了分寸，但他一時間也沒了主意。好不容易，挽妝的心才向他逐漸靠近，此時此刻，他并不想再納個妾室進(jìn)門，可連御醫(yī)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要是真不納妾沖喜，耽擱了父親的病情，他又將背負(fù)起不孝的罪名，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撒手人寰。

    手心會疼，手背也會疼，他也不知道要如何選擇。

    “裕管家，”挽妝忽然叫住一直候在的裕成：“去請城里有名的媒婆，趕緊去選個姑娘，給少爺納妾?！?br/>
    “少夫人……”裕成遲疑地看了看睿淵，腳下并未移動分毫。

    “姐姐……”白緣君也與裕成同時出聲，祈盼地望著挽妝。

    “什么出身都不打緊，”挽妝掃過一眼白緣君，再也不理會她的抗議，徑自向裕成吩咐：“只要人品好的，模樣也還算能過得去的。只要同意進(jìn)文家門，聘禮必定是最豐厚的?！?br/>
    “是?！痹３赏^一眼睿淵，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咬咬牙，轉(zhuǎn)身朝屋外走去。

    “從云，趕緊去綢緞莊上要兩匹最好的紅緞子，趕緊差人送到繡莊卻做喜服。告訴她們，盡快趕工，工錢方面不會虧待的?！?br/>
    挽妝三下五除二，將整門婚事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來。

    睿淵一側(cè)靜靜地聽著，直至她將所有的都安排完之后，他忽然起身，大步地朝屋外走去。

    白緣君一邊喚著，一邊跟了上去，卻教他狠狠地瞪過一眼給嚇了回來。

    他的目光很冷。

    就算是冬日冰川里被凍住的冰水都要更暖和。

    他就用這么冷的目光看著她，沒有說出一句話，直直地看著她，像是要將她也冰凍起來一般。

    那么冷，那么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