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律師問明經過,也只是說了兩句,然后順理成章的扣了她這個月的獎金,其他的就沒有了。文卿有點奇怪,按理說很嚴重啊,怎么會這么簡單?
也許她最近比較倒霉,嚴律師看她可憐,便解釋了兩句。原來米倍明發(fā)現自己的老婆是被裴融陷害之后,就改變了想法。已經沒了和裴融在一起的心思,雖然老婆長得難看,好歹共過患難,算是知根知底的可靠人。離婚的心思沒有那么厲害了。文卿的缺席,讓趙麗解讀成米倍明不愿意離婚的表現,以為他還念著舊情。誤打誤撞,兩人終于放棄以前的針鋒相對,開始坐下來慢慢談。說起來,文卿是無心插柳,無意中解決了問題。
看文卿如釋重負的樣子,嚴律師話鋒一轉,警告她不要太過馬虎,律師工作不能馬虎。然后丟出文卿最近寫的一份法律意見書《關于XX公司擔保函的法律意見》:“你做了這么多年的律師,怎么寫出這么垃圾的東西?回去重寫!”
文卿低頭一看,那時自己忙著伍兵的事情,這份意見書是她東抄西湊來的。原以為這么多年嚴律師不會太認真的看自己的東西,想不到還是一如既往。收了那份僥幸,拿著意見書退了出去。出門的時候,臉上火辣辣的,連著辦錯兩樁事,在她的職業(yè)生涯里很少見,難道自己真的不適合這份工作了?
文卿心里最擔心的還是伍兵,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強按著不耐煩,終于等到了會面的約定日子。雖然她有律師和女友的雙重身份,但是無論哪個身份,都需要提前預約。她沒有找陳隊——哦,不,現在是陳局了。
看守所里,文卿再次見到伍兵,他又消瘦許多,臉頰兩側深深的陷了進去。
“對不起,。”伍兵主動開口,一如既往的三個字讓文卿無法判斷他的想法。
“我不想讓你為難,但是我一定要讓我自己盡力!就像你說的,不讓自己后悔!”文卿倔強的為自己辯白。“其實,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唐哥以前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他勸那個人自首原本是希望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后來那人卻因此死了。從此以后,唐哥再也不協助任何警方的調查。我們的法律總是讓人尷尬,也因此不能深入人心。你說做事要憑良心,顧老爹老無所養(yǎng)讓你心生憐憫。你想代人受過,成全老爹的晚年。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你的心思不能改變絲毫。所有人都贊你義氣,在你們的義氣里,女人是可以犧牲的,法律是可以忽略的,而我何其不幸的占全了兩者。”低頭拍去衣襟上的土,文卿繼續(xù)說,“以前聽你說做人得憑良心,我以為我們是有共同語言的;現在我才知道,你的良心和我的良心不一樣。很多人問我為什么看上你,我說是因為你是一個正直又純粹的人。今天我才明白,我之所以喜歡你只是因為你的純粹,你的正直我無法茍同?!?br/>
文卿直視著伍兵,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看到她的目光只是眨了眨,微微的轉動一下,帶起點點情緒的微瀾。便是一點點,對文卿來說也夠了。先前被刻意阻止的沮喪和認命再次回歸,強烈的讓她無法忽視,清晰可以用語言表達出來:“你,我,宋沙,甚至包括嚴律師,陳隊,都有自己的正義自己的良知自己的底線,不止是你我,宋沙、嚴律、陳隊,每個人都守著自己的底線,不論好壞,卻是每個人做人的標準。而且,我發(fā)現——”文卿苦笑了一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代表!”
說到這里,伍兵也笑了,他明白文卿的意思,笑起來有些驚喜還有些羞澀。文卿默默的注視著這個男人的笑容,眼睛濕潤了。他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可是為了他的好,這些麻煩又算什么呢?美麗的寶石沾滿了鮮血,可是為了擁有寶石,還有更多的人在前仆后繼。
文卿想,伍兵就是自己找到的寶石。因為——
“但是,這些人里,只有你是最純粹的。敢于直面自己原則帶來的不利后果,敢于承擔,不屑于為自己尋找開脫或者理由。只有你,做到這了一點。宋沙說,他佩服你。我想,從一開始,我就被你這一點折服。能堅持,很難!”
他是赤子!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文卿心里好像有股強烈的氣體在四處沖撞,讓她無法組織語言。而伍兵在認真的聽完這些話之后,定定的瞅著她,好像在確認什么。只是這時的目光里不再有任何的卑微或者防備,看了很久,伍兵才慢慢的開口,像是試探又像是結論:“所以,你們都成功了,而我只是個民工?!?br/>
文卿沒有注意伍兵的變化,有些吃驚的抬起頭,卻看到一雙深邃的眼睛,蘊含著很多她不認識的情緒。
文卿以為自己必須說些什么,可是很快伍兵就自顧的說下去:“我知道自己很傻。你來之前,唐哥來過。他說了,顧老爹不會老無所依,顧余也只是三年五載的事情,用不著我來強出頭。說起來你可能不信,答應的時候,我是熱血沸騰,可是冷靜下來,我也后悔?!彼ゎ^看著空白的墻壁,“你說的對,我是沖動而又魯莽?!彼粗那?,深深的看著,“回來后,我也仔細的想了,你說的對,我的做法,才是不負責任的。我應該相信法律,把評判和抉擇,交給它?!?br/>
文卿眼睛突然有點發(fā)酸,揉了揉才說:“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了,不管怎樣,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已經盡力了。無論結果如何,你對顧家沒什么可虧欠的?!蔽楸c點頭。文卿繼續(xù)說:“我會努力把這件事了結的,顧家早就顧不得你了,就算沒有坐牢,你也對得起他家老爺子。不過,今后你打算怎么辦呢?”
伍兵又扭過頭去,好像那面雪白的墻壁有什么誘人之處:“找工作吧!或者回家?!?br/>
“那我呢?”文卿有些著急,問完了訕訕的低下頭。她一直以伍兵的女友自居,可是現在她才有點不自信,需要伍兵的親口承認。
伍兵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看的出來,宋沙喜歡你。他其實也不是流氓,就像你說的,他的標準或許不是我們能理解的,但是至少他是成功的。而且——他喜歡你?!?br/>
文卿氣極而樂,“你這算什么?成人之美?自愧不如?還是曲線救國?”
伍兵尷尬的低下頭,就算他動了小心眼吧。面對宋沙那樣的對手,他還沒辦法特別自信。
文卿道:“我喜歡誰用不著你來決定,你以前說過喜歡我,那我現在問你,你現在想變么?”
伍兵立刻搖頭,然后看了一眼文卿,低頭。
“那就好!”文卿笑了,“你知道我們所律師怎么說你?說如果是普通女人跟了你是福氣,吐口吐沫算根釘,肯定能實心實意的好。我當時就想,既然如此,我干嘛把你拱手讓人!”
伍兵的腦袋晃了晃,一直交握的雙手終于動起來,摸了摸頭,然后抬頭看文卿,露出一張大大的笑臉。所有的擔心,在文卿一疊聲的質問中煙消云散,伍兵終于放心了。
文卿也笑。第一次,在看守所里,笑了。
不管未來還有什么,至少眼前的這一關過來。她想,管他將來是什么,我喜歡他一天就過一天的關,哪天過煩了過不下去了,再分手也不遲。只是那一天究竟是什么樣子,她懶得去想也懶得去擔心。
沒人會看到鏡子里的水就擔心自己淹死。
出了看守所的大門,文卿才發(fā)現天氣晴朗,白云朵朵。郊區(qū)的空氣就是比城里的干凈,張開雙臂,忍不住大大的擁抱起來。一口氣沒呼完,就僵在那里。不遠處,宋沙的車安靜的立著,車門動了一下,下來一人。走近了,噙著笑,也不打招呼,就站在她面前。
文卿尷尬的收起雙臂,無措的撓了撓耳朵,嘿嘿笑了兩聲。心情好,連看宋沙都順眼。
“走吧!”宋沙向著自己的車偏了偏頭。
文卿回頭看了看,好像伍兵就站在身后??墒巧砗蟪吮涞拇箝T和肅立的哨兵什么都沒有,方才的欣喜也倏然消失。
“你怎么來了?”
“知道你沒車,來好說,回去要坐很久的公交,不耽誤時間么?我的法律顧問,時間都是算錢的!”宋沙半開玩笑半認真,一聲聲“我的顧問”叫的親切,聽著刺耳。文卿悄悄嘆氣,知道前路維艱,有些沮喪。
“我忘了問伍兵,是不是能答應你的條件了?!弊谲嚿希那溆X得有必要告訴一下宋沙。
宋沙笑了,“沒事。唐哥問過他,他答應了。怎么說我也是受傷的,要句對不起還算合理合法,是不是大律師?”
文卿心里一涼。
伍兵沒提,顯然不想讓自己知道;或者,是不應該讓自己知道吧?宋沙和伍兵之間難道也有了自己不知道的默契嗎?
宋沙等著文卿的暴怒或者質問,等來的卻是一片沉默。良久,文卿轉過頭去看窗外,平靜的好像什么都沒聽到。
“我去找過賈庭長了,檢察院那邊我也托人打招呼了。走個過場吧,最快一個月,伍兵肯定能出來?!?br/>
“謝謝!”
“他出來以后,我想讓他到公司里來。你看呢?”宋沙看了看文卿的側面,柔和的線條看不出任何氣勢。真不知道那天在法庭上,她的莊嚴和神圣都是從哪里得來的?
“你不是可以直接問他么,我不摻合?!蔽那涫栈啬抗庾⒁曋缆?,一層淡淡的哀傷籠上她的臉,“你問他吧?!?br/>
“怎么,他沒告訴你?生氣啦?”宋沙明知故問。
文卿笑了,卻沒有回答,扭頭又去看窗外。
宋沙道:“不摻合也好,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聽著似乎話里有話,文卿按下好奇不予理會。對宋沙,她心里總有一層說不明白的戒備。
又等了三天,法院的裁決下了,果然是證據不足發(fā)回重審。檢察院最后做了不予立案的決定。文卿拿到通知,要她明天去辦理交接手續(xù),把伍兵領出來。
這邊通知剛下來,那邊宋沙打來電話:“大律師,這可影響人家檢察院的年終評定,怎么著也得表示一下吧!”
文卿明白,按照宋沙的要求,在頂級海鮮酒樓和幾位相關的同志見面。平時都是熟人,只是突然多了宋沙,大家就像換了一副面孔,連目光都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曖昧。
一場酒,喝的很累。
宋沙說自己開車不能喝,統統推到文卿手邊。散場時,文卿只覺得腳下發(fā)飄,眼前一陣陣的發(fā)黑。
即使卡宴很穩(wěn)當,肚子里還是翻江倒海的亂攪。不知道怎么從車上下來的,一通狂吐之后,文卿的眼皮像掛著千鈞重擔。接過遞來的礦泉水瓶子漱了口,掙扎著要站起來時,腰被人輕輕攬住。
輕輕一轉,便不由自主的落進一個懷抱:“嘖嘖,你的腰真細!這么……軟!”
腰間燙的像放了一塊烙鐵,慢慢的左右移動。雖然熨帖舒服,卻充滿危險。文卿想推開,卻拿不動握不牢。唇上一涼,有什么濕濕的東西在齒間輾轉。發(fā)昏的腦子瞬間清醒,身子開始不由自主的發(fā)抖。宋沙似乎食髓知味,不能滿足隔著襯衣的觸覺,開始向內里探索。文卿憑著一點清明,慢慢的積聚著力量。反正她也反抗不得,索性由著他去,只等著機會。
文卿的順從讓宋沙意亂情迷,從他看著文卿蹲在路邊狂吐,然后可憐兮兮的要往地上趴的時候,他是純粹的可憐這個女人,當然也有一點點內疚??墒?,當他托住她的腰,看到她的臉埋進自己懷里的瞬間,所有的事情都變了。
他忘了自己的原則,也忘了伍兵的存在,一掌便可握住的纖腰細軟的好像一根柳枝,巴掌大的臉上全是眼淚,他發(fā)誓自己只是想擦干她的淚,但是手指不夠用。于是,他用了嘴……
終于,宋沙放開文卿的唇,卻依然熱情未減順著唇線轉移到耳后,文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趁著冷空氣的刺激,文卿竭力用鎮(zhèn)靜的口氣說:“你這樣算什么呢?”
好像一盆冷水,宋沙愣在那里。
圓潤的耳唇挑戰(zhàn)著他的欲望,理智卻慢慢的回來。他喘著氣,慢慢的抬起身體,站到一邊。文卿揪著領口撐起身體,才覺出身子后面是冰涼的鐵皮。咬著牙,站穩(wěn)了,用僅余的力氣維持一個不屑的神情。
宋沙猛地轉回身子,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惡狠狠的走回駕駛位。窗戶自動落下,文卿聽見一聲沒好氣的命令:“上車!”
坐進后座,酒醒了大半,困意卻更濃,死撐活撐一直撐到自己家門口。剛剛下車,身后卷起一陣狂風,車子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文卿軟軟的坐到地上,放任自己大口的喘著氣,好像一條擱淺的魚。
宋沙拐了一個彎,把車停下。點了根煙想了想,還是忍不住下車往回走。只是一個拐角,轉過去,就能看到文卿下車的地方。仿生的路燈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縮在地上,如果不是位置正確,他甚至不能判定那是不是一個人。
腳不由控制的慢慢走過去,直到微弱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傳來,宋沙才停住。他想,自己嚇到她了。隨即變得非常懊惱:好像自己一直都在嚇唬她?!仔細想想,他有些釋然,自己還是不錯的,每次都有不得已的理由。甚至這一次——,他摸了摸嘴唇,輕輕的笑了。
宋沙的心思輕快起來,就在他抬腳要過去安慰文卿的時候,一個大娘模樣的人走到文卿身邊攙起了她:“姑娘,怎么了?這可是路邊啊!”
“啊,沒事!謝謝您了大媽?!?br/>
“你不是租302古大姐房子的律師嗎?怎么醉成這個樣子,來,慢點,回家吧!”大娘認出文卿,文卿謝過大娘,一起慢慢的走進小區(qū)。
宋沙有些失望的跟在后面,不遠不近的跟著,一直到三樓的燈光亮起來,他才長長的舒了口氣。暖暖的燈光虛化了宋沙的記憶,一晚上的燈紅酒綠嘈雜喧鬧全都融化在安靜的夜色里。宋沙突然想有個家,有盞這樣的燈,在吵雜的應酬后靜靜的亮起,等著他。
一支煙吸完,宋沙走出小區(qū),在路口看到三個探頭探腦的癟三。仔細一看,認識。不過,他懶得打招呼。倒是那幾個小子,嬉皮笑臉的湊過來。指著小區(qū)說:“宋哥,那個女的很正點?!?br/>
原來,文卿蹲在路邊的時候就被這三個小子盯上。宋沙跟在后面,他們自然瞧得清楚。按照他們的理解,宋沙是去“踩點”了!
宋沙知道他們在想什么,指了指文卿的住處,“以后,不許動!明白?”
三人點頭哈腰:“是、是、是!嫂子呢,不敢不敢!”
宋沙欣然收下這個稱呼,轉身離開。只是在車啟動的那一瞬間,他才想起伍兵。滿心的輕松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眉毛緊緊的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