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冰冷的臺階下跪立著一人。宮檐上碩大華麗的宮燈將他削瘦的身形拖出頎長的影子。
他已經(jīng)整整跪了兩天一夜。
從他聽聞蘇文在死牢自盡的一刻開始,他便失魂地跪在勤政殿外請求覲見皇帝。明日便是蘇家滿門抄斬的日子,他不忍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蘇家遭此慘禍。
雨,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一如十幾年前通海案時,漫蓋了整個通海城的那場大雨,殷紅的帶著令人欲嘔的腥味的鮮血混合著雨水,流到各個街巷。七歲的他望著壓在他身上的家仆,嚇得絲毫不敢出聲。任那熾熱、滾燙、粘稠的液體,帶著自己難以忍受的血腥味流了他滿身滿臉。當鐵騎行至時,他還是嚇得忍不住哭了起來。
一支長槍挑起他身上的尸體,將他瑟縮的身體曝露人前。
“流放。”一個聲音冷如冰刀。
流放,在他看來那是比直接死去更殘忍的刑罰。一路上非人的折磨、忍饑挨餓的虐待……一直是他多年噩夢的根源。官差兇惡的嘴臉是那么令人作嘔。
若不是,他……蘇文,買通官差將他從垂死邊緣拉回,便不會有今日的孟桐。當年除了被處斬的族人,其余不滿十六歲而被流放的孩童,應該是沒一個或者走到了蕪州的吧。
“吱……”勤政殿的大門突然開啟,悠長的余音讓孟桐一陣狂喜。
“皇上……”他虛弱的連說話也覺得困難,“求、求……”
“你還是不肯起來嗎?”隔著雨簾,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不遠處。
他跪得全身麻木,但是依然直挺著脊背,“臣、不、起。”
“朕此時忍你,不代表不會殺你!”李溯猛然扔掉手中的油紙傘,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你是否已經(jīng)將當年所說忘得一干二凈!當年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孟桐呢?蘇家的罪名,就算是假的,那也是證據(jù)確鑿,容不得朕有絲毫偏袒!”
他將一紙奏折扔到他臉上:“墨威六十大壽那天,宴請了百官道賀。名為祝壽,實則收取各地官員賄賂無數(shù)。該如何處理,朕便交給你了……不要讓朕失望。”
隨著屋檐上流下雨水的嘩啦聲,年輕皇帝的聲音越來越遠。孟桐揚起頭去,終于不支,靜靜地,慢慢倒下去……
一夜的雨后,天空澄凈如洗,但清早卻仍浮著些薄霧。
浮煙見院外的幾顆桃花開得正艷,挎了花籃正準備采點釀做桃花酒。誰知,剛走出踏柳居便見一群人搬著大箱大箱的東西迎面走來。
“這些東西是要搬到哪里去?”浮煙向一家仆問道。
“相爺吩咐搬到踏柳居。”
踏柳居?
“這是為何?”
“相爺說梅園需要修繕,命我們將東西先搬到夫人的踏柳居?!?br/>
“可是……”浮煙正要說什么。卻聽一聲音響起:“怎么,娘子不喜為夫來住?”
浮煙側(cè)頭,見他身著藍底鶴紋的官服,正朝此處走來。
“這倒不是,可是踏柳居只有一間上房,你……”浮煙正欲說什么,卻見他雙眼迷蒙地看著她。雙頰不禁一紅,她剛剛居然忘了,他們是夫妻,住一間房不是理所應當嗎?但是,她腦袋始終一片空白,她的夫……她才開始了解他不是嗎?
人面桃花相映紅,蘇澈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心內(nèi)不禁一陣熱浪涌來。不顧身邊仍有來往的家仆,低頭,吻上那一抹嫣紅。
酥酥軟軟的呼吸噴薄到浮煙頸項,她一驚,卻是將他推開。
那種感覺……是抗拒!
落進他眼底的陽光突然一陣冰冷,他眼神一黯,放開手足無措的她,掩飾地笑道:“早朝回來后,我有東西帶給你哦?!?br/>
“嗯?!?br/>
她不敢看他,只是盯著自己的繡鞋。直到聽到腳步聲走遠了,才抬起頭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暗自責怪道:他是你夫君啊,怎么會對他如此?
一聲尖叫突然打斷了她思緒的神游。
她一怔,抬頭見兩婢女均神情慌張地在爭辯著什么。
“明明是你先撞上我的!”“是你!”“是你!”
“怎么了?”浮煙走上前。
見夫人走來,兩婢女均是臉色一白,嚇得跪下,“夫人恕罪,我們不是有意弄壞翡翠桃的!”
“都怪你,是你先撞上我的!”“胡說,明明是你撞了我!”
浮煙打開婢女手中緊抱的檀木盒,卻是一只翡翠雕成的藕粉色壽桃。玲瓏剔透,煞是可愛,只是桃尖卻禿了一角。想必是這翡翠質(zhì)地本就易碎,加上被兩人這么一撞,竟生生斷了一角。
“都別再爭了,再做一個不就是了?!?br/>
“回夫人,這翡翠桃是相爺專門在錦玉坊定做的,就是為明日墨老將軍的壽辰。可是今天卻被弄壞了。趕做定是來不及了。若被相爺知道,我二人都少不了二十大板了!”
另一人也哭道:“二十大板不死也得殘了,求夫人幫幫我們吧!”
“你們也莫慌,這翡翠桃損壞并不嚴重,想來也不太難恢復?!?br/>
“可是,奴婢們并無那么多銀錢去修繕?!眱裳绢^面帶愧色。
浮煙將她手中的翡翠桃接過,“錢的事自不必你們便不必抄心了,我讓棗兒拿去修修便是了?!?br/>
“不要啊,夫人。若是被棗兒姐知道了,她定會告訴相爺?shù)模 薄熬褪?,事無巨細棗兒姐都會向相爺說的!”
見兩丫頭都這么慌張,浮煙深吸一口氣,道:“也好,自從病愈也還未出府過,今日我便親自跑一趟吧?!?br/>
兩婢女欣喜道:“多謝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