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一年農(nóng)歷九月,京城依然熱鬧繁華,煤渣胡同神機營衙門一個房間內(nèi),一名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愁眉不展。
此人姓周名興,字盛榮,乃是李鴻章幕僚周馥的遠房侄兒,跟隨周馥幾年,如今在海軍衙門款項股下當差做事,大致等于一個筆貼式。
這海軍衙門是剛成立的機構,由醇親王奕譞總理,慶郡王奕劻、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會同辦理。正紅旗漢軍統(tǒng)領善慶、兵部右侍郎曾紀澤幫同辦理。成立的海軍衙門并無獨立辦公之處,而是依附在奕譞的神機營衙門。
別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主管海軍衙門,其實這兼職反而讓海軍衙門一來就成了軟腳蟹。機構是有了,不過大員們還暫時不會管這海軍衙門,倒是一些不重要的人先安排了,比如這周興。
他這上頭的章京是誰還不清楚,他倒是已經(jīng)來到海軍衙門,當然,這是他叔父周馥給他的前程,周興跟隨周馥,一直在李鴻章身邊做事,這周馥籌辦海防支應局,負責北洋水師軍餉收放事務以后,和海軍、海防的交道便多了,周興也從中學了不少。
海軍衙門設立,李鴻章是會辦,當然要安插些自己的人手,周馥將侄兒推薦給李鴻章,也讓他可以候補個知縣,謀個前程。李鴻章是知道周興的,周馥這侄兒有些膽小怕事,不過辦事還是很有章法,尤其熟悉錢糧之事,這樣的人用起來,只要不大用,比有本事有想法的要好,加上周馥推薦,李鴻章也就順水推舟,將其安排到海軍衙門里,去管理款項,也好時刻掌控海軍衙門用錢的情況。
由于周興并不主管款項股,沒人不給李鴻章面子,何況他這會辦安排人還有什么不妥的?
在歷史長河之中,周興根本就沒有任何浪花,無名小卒一個,然而,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發(fā)生著天翻地覆的改變。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問題?劉奇百思不得其解,在施展移魂之法,成功附體之后,他喜悅的心情再看清楚周圍情況后,頓時跌落谷底。這是一個普通的民居,一張床,一張書桌,一些文房四寶,屋里沒有任何的瓷器、字畫,甚至沒有女人。
劉奇小半天都沒弄清楚狀況,唯一可以斷定的,自己附體的不是載津,絕望,非常絕望,在第二天等待命運開的這個玩笑,并將它帶走時,他甚至希望則是一個夢,或許,沒有什么附體,就是幻境。
到了下午,理論上的行刑時間已經(jīng)過了,劉奇還活著,這讓他心中突然燃起希望,或許附體時間到了,他回去,一切又恢復正常,這些時日發(fā)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幻境!
然而第三天,有人來找他,說李中堂發(fā)火了,質(zhì)問他為何不去衙門,劉奇連自己的身份都沒搞清楚,只能含混的跟著來人去到煤渣胡同。
稀里糊涂進了神機營衙門,劉奇不知所措。
“周興!中堂大人等你良久了,站在那里作甚?還不過來?”
劉奇看看四周沒人,估摸著這周興叫的是他,急忙朝喊他之人小跑而去,也不知對方是誰,只得裝傻。
尾隨這人進了一個房間,見一名六十多歲,身著滿清官服之人坐在屋子里,猜測是那個中堂大人,他想了想,單膝跪地:“中堂大人?!?br/>
“盛榮啊,起來說話?!?br/>
這句話又讓劉奇暈了下,不知道盛榮四何許人,李鴻章見狀,嘆口氣,“盛榮,起來?!?br/>
確定這老者是和自己說,劉奇站起來,素手低頭。
“盛榮,你叔父得知這些日子你有些恍惚,來信說讓你回去,你意下如何?”
回去?回哪去?劉奇叫苦,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回中堂大人,周興全憑大人安排。”
李鴻章蹙眉,良久道:“你這一回去,前程就不好說了,你叔父是不想你在此給我添亂,只是這也怪不得你,前些日子你頭上的傷還是有些影響的,我的意思呢,是這海軍衙門還沒多少事,你不妨留下,將養(yǎng)些時日……”
聽著對面老者說話,劉奇心中暗自回想和盤算,海軍衙門?中堂?那這人十有八九是李鴻章,自己不知怎的,附體在他一個手下身上,聽他的話語,好像和自己附體之人的叔父關系不錯。
回去更不知是什么狀況,至少在這里,好像只有自己一人住,他低聲道:“多謝中堂大人,屬下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了,總是記不住事,連自己為何在這里,在做什么有時都忘了。屬下覺得,那日受傷傷了腦子,或許一時半會好不了,想不給中堂大人添亂,屬下還是聽叔父的話,回去的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這兩日屬下也想明白了,若要費勁心機去想那些記不起來的事情,不如重新熟悉一下要做的事,不知大人是否會給屬下這個機會。”
聞言,李鴻章有些詫異,這周興歷來膽小,在他面前哪里會如此流利的說一堆話,多數(shù)時候是他問什么,他答什么,雖說這些日子他有些恍惚,不過就剛才聽到的這些言論,他可沒被打傻了,只是有些失憶罷了。
“你所言也有些道理,你叔父也是不想你就這么回去,這樣吧,就按我說的,你暫且不要回去,若是無法做事,也就將養(yǎng)將養(yǎng),若是能行,還留在這里,你這后補知縣我也替你保奏上去了,不行就再給你某個差事?!?br/>
“多謝中堂大人……”
劉奇說這番話,脊背也是冷汗,他是從李鴻章的話語中聽出自己附體的周興好像在這之前就出了些狀況,這恐怕是萬幸,否則自己很多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
“盛榮,這海軍衙門里,多是他神機營的人,就是管你的載林,也不會常來此地,做事之人,也就你們寥寥數(shù)人,你在那款項股里,只需辦好每一筆款項交接,記好帳便是,大筆款項,要即刻報我,其余的事情,上頭不吩咐,你不可多做一件,明白么?”
明白!劉奇有何不明白的,李鴻章居然點到了他做的事情,這就好辦了,而且從李鴻章的話語里,他也聽懂了,就是讓自己少出頭,傳遞好消息就行,這就簡單多了。
李鴻章交代他這些,也是沒辦法,海軍衙門剛成立,諸事不順,而這總理醇親王奕譞,同辦正紅旗漢軍統(tǒng)領善慶,都是神機營的,別給北洋的錢被弄去神機營,那就不好了。
他這么想,是神機營現(xiàn)在多了個載津,大茂山一役,載津雖說只是殲滅捻匪余孽二百多人,但過程實在驚心動魄,載津不但在神機營很快組建了新營,而且還成立了和捷、勝、精、銳、健、利并駕齊驅(qū)的震字營,奕譞通過李鴻章花大價錢,給震字營購置了精銳的德國毛瑟后膛槍。
短短月余,載津的震字營風頭很盛,李鴻章去看過,這載津還真不是玩玩那么簡單,他是完全聽從德國教習瑞乃爾的建議,操練之狠,完全超乎想象。這瑞乃爾也是奕譞從李鴻章這里弄過去的,由這一點,李鴻章感覺到載津?qū)⑹且粋€強有力的競爭者。
步軍、海軍,都是李鴻章不能松的,現(xiàn)在海軍衙門依附在神機營下,他當然開始擔心海軍的錢被弄去載津那里,這可不是他瞎想,光緒對載津贊賞有加,甚至慈禧都開始看好載津,何況載津還提調(diào)機器局,他居然說服光緒和慈禧,派武備學生在瑞乃爾協(xié)助下,前往德國隨學習兵工技術,而且人數(shù)可不少,有五十人!
或許載津掌控神機營是一個看得見的結果,李鴻章深知在光緒和慈禧心中,愛新覺羅子孫比他可靠多了,只是以往誰也不會去做載津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李鴻章沒拿周興怎么樣,下面人看得清楚,再說這海軍衙門也是亂麻麻的,劉奇裝傻瞎問,仗著這周興似乎前段時間受傷這件事,折騰好幾天,算是弄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并搞清楚了自己的叔叔是誰。
雖說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讓他會不知所措,不過總體上,也算渡過了危險的迷茫期,哪怕他有些怪異言行,也應這幾日的折騰,變得見怪不怪。
暫時安定下來,劉奇早出晚歸,回到租住的小院,便開始思索其他問題,那里出亂子了?
幻境一事已經(jīng)不是他考慮的,在海軍衙門,他已經(jīng)有了載津的消息,這廝活著,活得好好的,而且還風生水起。
既然載津活著,那么被他移魂到現(xiàn)代,被處以極刑的,十有八九是他附體的周興,這點劉奇不懷疑,他想不明白的是,怎么會是周興這個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