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昔把水杯拿出來,“靜靜,快喝熱水?!庇智那姆谒呎f:“別怕,我買姨媽巾了,等會兒你去宿管阿姨的洗手間?!?br/>
尹靜眼圈一紅,接過水,水太熱喝不進去。她苦惱地說:“我這親戚,不是趕上考試就是趕上火車,就連運動會都不放過?!?br/>
沈夢昔聽了大笑,“是你過度緊張造成的。”
尹靜啜了一口水,打了個嗝,“呃!還有姜糖呢!”
沈夢昔笑,“原來你喝姜水打嗝?。 ?br/>
“喝酸辣湯也打?!币o愁苦地說。
“打嗝也要都喝下去!驅驅寒氣,千萬不能落下毛病?!?br/>
“嗯!”尹靜聽話地點頭,喝一口,打個嗝,一氣喝下半杯,才出了汗。
“外面的風沒有十級,也有八級。大雪還在下,也不知道多厚了,短時間應該是回不去宿舍了,不過學??隙〞邪仓玫模銊e急?!鄙驂粑舭严挠钴幍臎_鋒衣給尹靜披上,她卻死命躲閃,“我可不穿,這是人家給你的!”
沈夢昔笑,“這個人啊,還真是一言難盡?!?br/>
那邊305寢室里,夏宇軒沖了進來。
“怎么樣,我沒騙你吧,你前女友是不是變漂亮了?”說話的正是那個取笑沈夢昔的男生。
“滾?!毕挠钴師┰甑匕抢_他。
另一個靠窗的男生欠欠兒地問:“你說是的哪個前女友???”
“哈哈,當然是初戀女友了!”
夏宇軒回頭恨恨地說:“陸凱我警告你,以后少跟我提她!”
“嘁!我提我的,可你為什么要急慌慌下樓??!”那叫陸凱的男生也不生氣,“哎你沖鋒衣呢?我看她好像鞋子都濕透了,你不給送一雙過去?吃的就不用了,她背了好大一背包呢!”
“滾!”
“哈哈哈!難以忘記初次見你,一雙迷人的眼睛,在我腦海里,你的身影揮散不去......”陸凱大聲唱著歌,捧腹大笑。
******
傍晚,風小了,但雪還在下。
積雪已經沒過一樓窗臺,走廊也灌了大半的雪,加上一樓的暖氣下午就凍爆了,于是一樓的男生都搬到了樓上,每間宿舍塞一個人。宿管阿姨的屋子也不能住人,女生們跟著她搬到二樓男生們騰出的兩間宿舍。
下午兩點起,學?;謴土藦V播,播放了緊急通知,要求學生原地安置,不管是食堂、超市、教學樓還是圖書館,所有部門都務必全力保證師生人身安全,滯留在宿舍的學生,也不要驚慌,學校的清雪工作正在有序進行。
難為這個時候,校廣播站還有人值班,大概率也是被大雪困在廣播站了吧。
廣播里播放著輕松的歌曲和輕音樂,極力舒緩著大家的心情。
一曲結束,聲音醇厚的男聲說:“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朋友宇恒。相信許多年以后,大家會和我一樣,依然記得這樣一個暴雪暴風的日子,大家擠在食堂、超市或者宿舍里,共同度過了一段難熬的難忘的時光。很慶幸此時還有電力,還有電波,讓我們隔著咫尺天涯,可以互通消息,互報平安。宇恒歡迎廣大同學,積極撥打廣播站值班電話88855120,給你的朋友報個平安。首先,外語學院一零級韓語系的戴薇同學打來電話說,8號公寓512的寶貝們,我在一食堂,一切安好,勿念?!?br/>
“建筑學院一一級的南明星同學打來電話說,他的手機沒電了,他現(xiàn)在圖書館二樓閱覽室,希望女友王倩平安無事?!?br/>
“國商學院一一級的劉佳琪同學對夏宇軒說,她在第二教學樓的自習室里,十分想念他溫暖的懷抱?!?br/>
......
聽到夏宇軒的名字,尹靜還特地多看了沈夢昔一眼,見她若無其事,也就沒說什么。
廣播里繼續(xù)播放了幾首勁歌。又轉播濱城電臺的新聞,反復播報市政領導的講話。
這次毫無預警的大雪,沒人解釋得清是什么原因,濱城這塊風水寶地,冬暖夏涼,臺風從來都繞著走,享福慣了的濱城人民,一下子遭受暴雪襲擊,都有些接受不良。
現(xiàn)在是大人滯留在單位,孩子滯留在學校和幼兒園,公路、馬路還有大量車輛熄火,鄉(xiāng)下更是有住房壓塌,剛剛種植的菜苗麥苗被凍死,蔬菜大棚、養(yǎng)豬場、養(yǎng)雞場也是壓塌無數(shù)。(刪除100字)
全省、全東北都已緊急調度工程車輛全力馳援。
宿管阿姨的老伴是學校后勤綠化的工作人員,兩人通了電話,得知他們正在清理綜合辦公樓前的路面,但是積雪太厚,工具有限,可謂寸步難行。
沈夢昔先后接到蔣玉梅和孫純的電話,詢問她的情況,得知她安全無虞,都放下心來。蔣阿姨還慶幸地說:“多虧聽你的,多買了些吃的,這幾天俺家冰箱都空了,咱樓下門店都讓大雪封門了!你峰哥隔在單位,這下他可樂毀了,終于不用聽我嘮叨了?!?br/>
孫純卻是哭唧唧的,“玥玥在幼兒園,你姐夫在單位,就我一人帶著瑄瑄在家,我真是不放心啊?!?br/>
沈夢昔無力共情她們,她此時坐在11公寓的208宿舍內,苦不堪言。
——男生的宿舍,為什么會有一股子農民工的氣味?
就是那種汗水混合著油泥的、起碼三個月不洗澡的臭味,熏得人頭昏腦脹。
一個多小時了,仍然覺得辣眼睛。
尹靜在一個書桌后,發(fā)現(xiàn)七只站立的襪子,捏著鼻子,用掃帚扒拉到門外,又順手將屋子里的地面清掃了一下。
但是并沒改善。
她們這間宿舍擠了十個人,包括宿管阿姨和那個脫臼的女生,以及頭破了的女生。
大家雖都覺得屋子氣味難聞,但也都沒要求開門開窗,因為宿舍越來越冷,聽說是這一片的供暖總管道也凍爆了,每層樓都有宿舍玻璃碎裂,她們這間雖然有味,好在有些溫度。
樓上有男生鬼哭狼嚎的喊叫著“還我自由!”“天要亡我!”
一個叫做王昕的女生,是經管學院的團干部,她主動組織女生去打水,立即有人響應,也有人翻著白眼不予理睬。
無論何時,一群人里,大家總會不會自主扮演各種角色。有領導者,有服從者,有英雄,有狗熊,有和事佬,有挑刺的,有溜須的、也有不合群的......
五點鐘,外面就變得漆黑,路燈大半都倒了,或者折斷,好在宿舍還有電。
已經到了飯時,208宿舍共十人,除了沈夢昔和尹靜,只有宿管阿姨有些食物,是她老伴包的包子,和三包方便面,她特意下樓取了電鍋上來,毫不藏私地把面都煮了。
沈夢昔從背包里拿出一大袋面包,分給宿舍里一人一個,又拿出兩根火腿腸,下到面中。
宿舍里香氣四溢,大家圍著鍋子,分吃了方便面和面包,連湯水都沒剩一滴。
一個焗著黃頭發(fā)的女生叫石雨菲的,顯然沒吃飽,她埋怨沈夢昔太吝嗇,“那么一大包吃的,就拿幾個面包出來,還好意思吃李阿姨的方便面?”她的一句話成功地讓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沈夢昔。
沈夢昔也不生氣,笑著說:“你什么都不拿都好意思吃,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同樣什么都沒拿的大家,又都低下頭,不再看她。
李阿姨也說:“還不知困幾天呢,哪能吃了上頓不管下頓呢,晚上少吃點,吃完就睡覺!明早起來,說不定路就通了!”
“怎么說都是你。”石雨菲嘟囔著,爬上了床鋪,“臭死了!”
飯后,廣播又響了,播報了一連串的報平安的消息,尹靜一直沒打電話給寢室保平安,沈夢昔也沒多問。
播音員的聲音明顯疲憊,也有些沙啞,沈夢昔猜測,他在廣播站大概也沒什么東西可吃。
沈夢昔和尹靜依偎著坐在床上,她們已不大能聞出那異味了,所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與之化矣,就是這個意思。與之化矣,就是同化成一個氣味了!
沈夢昔聞聞尹靜的頭發(fā),隱隱的真有一股子怪味兒了。
于是,她就沒忍心聞自己的。
尹靜抱著熱寶,頭靠在沈夢昔肩膀上,喃喃地說:“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遇到這樣的事?!?br/>
“是啊,居然有幸住了一回臭男生的宿舍。”
宿舍門忽然被敲響,一個男聲拿腔拿調地喊:“李阿姨!親愛的媽媽!我聞到了方便面的香氣,你可憐可憐挨餓的孩子們吧!”
宿管阿姨哭笑不得,從椅子上起來,連忙去開門,“陸凱!我一聽就是你,你瞎喊什么?”
“我餓??!你的孩子中午就沒吃飯,餓到了現(xiàn)在,都要死了。”那陸凱還跺了跺腳。
沈夢昔聽得牙酸,不禁咧了咧嘴角,嫌棄地扭頭輕聲問尹靜,“哎你們現(xiàn)在的男生都是這樣嗎?”
尹靜也覺得沒眼看,但是又覺得她問得奇怪,“我又不是男生,什么叫我們現(xiàn)在的男生?不過這樣的奇葩,估計全校也沒幾個吧?!?br/>
陸凱似乎聽到她們的說話,從宿管阿姨頭頂看過來,“喂!金歡喜,是我!拉著你粗壯的腳脖子救了你的陸凱??!你忍心背了那么大一包吃的,都不給救命恩人一點點面包渣嗎,即便是為了那可憐的已經餓暈過去了的夏宇軒,你也不能見死不救??!”
尼瑪這是學校開設了相聲專業(yè)嗎?
門外站了一群男生笑嘻嘻看熱鬧,“你別說,俺們宿舍讓女生一住,似乎香了很多呢!”
“嘖嘖,208是出了名的臭室,居然讓給女生住,這也太丟11號公寓的臉了,以后讓我們可怎么見人???”
宿管阿姨開始趕人,“去去去,都回去老實待著,一會兒學校就來人給你們發(fā)吃的了!”
“別騙人了,我們又不是小孩子,從樓上一看,所有的一層都封住了,不知猴年馬月能挖到咱們樓跟前呢!”
走廊里有男生嚎了一嗓子,“誰有吃的?。○I死我了!”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有人開始唱歌。
宿管阿姨嘟囔了一句,“還是餓得輕!”關上了門?!斑@幫孩子就這樣,鬧慣了,沒有壞心眼的,你們放心,有阿姨在呢?!?br/>
又對沈夢昔使眼色,示意她把背包放好,小聲說:“你那點兒東西都不夠給這些小子塞牙縫的,別心一軟就給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