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世忠大學畢業(yè)前夕，劉易簡專門到京城找了他一趟，一是到京城游覽一下，畢竟她還沒領略過古都的人文風貌和自然景色；另一個原因是正式確定一下他倆的關系，通知他一下她已經(jīng)將他介紹給了父母，父母沒有反對意見，他們兩個可以正式確定戀愛關系了。顧世忠為了避嫌，沒讓劉易簡走進他的學校，他倆只在學院門口合拍了一張照片留影。劉易簡在校外的賓館住了三天，顧世忠領著她游覽完了城內(nèi)的幾個著名景點后，最后一天，去了趟長城。他倆順著長城一路向東，再向東……幾乎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二人相擁相依，情濃處，對著偉大的長城發(fā)了一次誓：一生相許，不言放棄，誰言放棄，豬狗不如。劉易簡說：“我們對著黃河發(fā)過誓了，對著長城也發(fā)過誓了，中國的天底下，還有比這兩個地方更有標志性的地方嗎？”顧世忠心無旁騖的回道：“孟姜女能哭倒長城，我們的愛情比長城堅固，千里黃河能干涸，我們的愛情源遠流長?！倍艘环S諾剖心，別是萬千滋味在心頭。

    劉易簡京城的三天兩夜，顧世忠度過了他終生難忘的美好時光，身體得到了無盡的釋放，思想得到了春雨般的洗滌，他對未來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和憧憬，在將劉易簡作為戀人的同時，他覺得她更是他的貴人，他必須好好擁有和保護這個寶貝。畢竟現(xiàn)實的兩個家庭門不當戶不對，為了更加確定她背后家人對他的同意，他曾多次引誘劉易簡給他介紹她父母怎么表示的同意，劉易簡也就不斷地給他說些整個過程的細節(jié)，通過對碎片的整理，他確認劉易簡說的都是真的，要不她那么高興和自信呢！

    有一天晚上周六回家，劉易簡在看電視。她媽媽坐在她身邊，一邊織毛衣，一邊看電視，也一邊跟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聊著聊著就聊到找婆家的話題。

    媽媽說：“豆豆?。▌⒁缀喰∶卸苟梗?，等你上了班，我抓緊托叔叔阿姨們給你找個心儀的對象，不但要門當戶對，還要聽我們家豆豆的話兒。”

    劉易簡說：“著啥急，我又不大?！?br/>
    “老一輩經(jīng)驗，早找總比晚找好，25歲前女人是朵花兒，過了25女人就是菜渣渣，放上掃帚占上碾，有合適的還是早定下來?！?br/>
    “我不要介紹的，媒妁之言不真實，我要自己找?！?br/>
    “自己找費時費力，別人介紹是捷徑，介紹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省去了了解的時間，這樣的男人就是一道簡答題，省去了好多不必要的敘述步驟?！?br/>
    “媽，你真會比喻，我寧愿做論述題，也不愿做簡答題，我喜歡那樣?！眲⒁缀喺酒鹕韥?，走到電視跟前換了一個頻道，又說：“我找我就要找我自己中意的，不中意的寧愿不找?！?br/>
    媽媽扭頭看了一下劉易簡，她以過來人的經(jīng)驗，好像意識到女兒話中有話，便問道：“在學校里你沒談一個？”

    劉易簡沒有答話，媽媽的問話其實戳到了她的痛點，這個痛點就是她跟顧世忠之間的事該不該給父母攤牌，她正在猶豫不決。上高中、大學期間，他跟顧世忠之間的關系是她極端的秘密，哪敢給父母說。她懂父母的秉性，在早戀這事上，他們的容忍度是零。就是她上了大學，父親還一再告誡她不要談戀愛，要把心思用在讀書學習上，等工作生活穩(wěn)定了，再談婚姻的事情。父親為什么這么說，她不知道，但總覺得父親既然這么說，肯定有他的深刻道理?？涩F(xiàn)在不一樣了，自己馬上不是一個學生了，馬上畢業(yè)工作了，談婚論嫁已經(jīng)是名正言順的事情。何況自己已經(jīng)把身子交給顧家了，即使沒吃人家的糧，可是上了人家的床了，上了床，也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更何況在世界聞名的黃河、長城上對鬼神都發(fā)過兩次毒誓了。他又知道，父母的門第觀念很濃，旁敲側擊的她聽了不少。顧世忠的家窮成什么樣，她聽顧世忠講過，沒見過，反正是窮得掉渣。不僅窮得掉渣，他族上往上數(shù)三代除了種地是一把好手外，就沒出過一個打過算盤、握過毛筆的文化人。這樣的現(xiàn)實情況怎么向父母張口呢？

    她好幾次吃飯的時候想向父母介紹顧世忠，可看到父親濃眉下那嚴厲的眼神，欲言又止，把到嘴邊的話和著飯菜咽了一遍又一遍。剛才媽媽的問話，又戳了她一下深似海的秘密，她在想怎么回答，所以也就沒有接媽媽的話茬。

    媽媽好像意識到什么，臉上平添了笑容問：“談了吧？哪兒的小伙子？”

    劉易簡攥了攥拳，調(diào)了調(diào)情緒，先是點了點頭，面朝著媽媽，低著頭，輕聲說：“高中同學，也是咱們縣的?！彼梢园研畔⑼嘎督o媽媽，畢竟媽媽沒有爸爸那樣嚴厲。

    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不會是讀高中談的吧？”

    “怎么會呢，讀了大學才重新聯(lián)系的。”劉易簡說的有些心虛。

    “小伙子家是哪的？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媽媽已經(jīng)顯出很關切的樣子，她放下了手里的針線。

    “英雄不問出處，反正人挺好，也挺優(yōu)秀的，他在京城讀的書，今年畢業(yè)?！眲⒁缀嗊€不想在這個時候告訴媽媽顧世忠的全部，她知道，顧世忠的出身問題才是個擺在他父母面前的大問題。她只能采取循序漸進的方式，一點一點瓦解父母的防線。

    媽媽“哦”了一聲，隨后道：“能考上大學，說明還是個聰明孩子，不知道性格脾氣怎樣?！?br/>
    劉易簡臉上飄起了一片紅云，見媽媽還和氣，挪了挪身子，伸手抱住了媽媽的胳膊，嬌聲說：“他來過咱家，你見過的，媽媽?！?br/>
    “我見過，來過咱家？”媽媽顯出努力回憶的神色，她的腦海深處在追憶著一個個少年郎，想了好一陣，也沒理出個一二三。問道：“來咱家做什么？你帶他來的？”

    劉易簡看著媽媽滿臉的疑惑，笑笑：“就來過一次，那次我們學校有個課外勞動，他跟著我來咱家拿過掃把，你正好在家，還吃了咱家?guī)讐K西瓜呢?！眿寢屗坪跸氩怀鲞@樁事兒，只是“哦”了一聲，看了看女兒，有話想說，卻又欲言又止。

    這時候，爸爸推門而入，在他往沙發(fā)上扔公文包的時候，劉易簡明顯聞到了爸爸身上濃濃的酒味和煙味，是他進家門經(jīng)常的味道。爸爸是縣里多年的專職縣委副書記，上個月剛提升為縣長，工作很忙，應酬很多，很少在家吃飯。他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是醉醺醺的，往往是脫了外套就往臥室去，甚至不給家人說一句話。媽媽倒也知趣，往往是跟進去往床頭上放上一杯不溫不涼的白水后，繼續(xù)出來忙自己的事情。劉易簡從記事后爸爸留給她的就是這么一種印象，還有就是爸爸整日嚴肅的面孔和字斟句酌、語氣嚴厲的話語。

    爸爸喝的好像不多，見女兒跟妻子在一塊偎依著，他眼里很少見的一種情況。愣了愣，這次沒有直接去臥室，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沙發(fā)上，望著緊緊靠著的母女，臉上忽然有了笑容，問：“在討論什么話題？”

    “我看媽媽織毛衣?！?br/>
    “豆豆說談了一個男朋友?！?br/>
    “哦，是嗎，我們的小豆豆長大了，從綠豆變成黃豆了，哪天讓我們檢閱一下。”爸爸眉毛猛挑了一下，眼睛一亮，好像不反對這事兒，話語里還有開玩笑的意思。明亮的燈光下，爸爸渾厚的臉龐顯得很有威勢。劉易簡很少看到爸爸這樣一副既威嚴又和藹的面孔，感到很親切。接著，爸爸問了一個幾乎與媽媽一樣的問題：“小伙子家是哪兒的，做什么工作？”

    “高中的同學，馬上大學畢業(yè)?！眿寢屜炔逶捳f?！爸皇遣恢佬』镒釉趺礃?，豆豆說好?！?br/>
    面對爸爸的問話，劉易簡很想給爸爸媽媽詳細介紹一下顧世忠的具體情況。

    爸爸搓了搓手，干咳了一聲說：“談婚論嫁應該是一件很嚴肅、很挑剔的事情，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該什么年齡辦什么年齡的事，豆豆還不到23歲吧，是不是年齡還小點？記得古希臘的一位哲學家說過一句話，“天理人情不必細訴，婚姻在于有利可圖”。古往今來的成功婚姻，多是利益的互補，婚姻這事兒，可不是憑的一腔熱血和頭腦失去理智?！?br/>
    聽完爸爸的話，劉易簡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爸爸繼續(xù)說：“人性從時空上不分古今中外，女人就是男人身上的肋骨，只有彼此找到良配，才能終生同舟共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豆豆呀，這就是你爸對你婚姻的個人看法，從大的方向來講，都是對的，希望你在個人問題上不要固執(zhí)已見，多聽聽我跟你媽的意見，對你個人，對雙方的家庭，都是有好處的?！?br/>
    劉易簡徹底沉默了，她腦袋中不時閃現(xiàn)著顧世忠成熟、冷峻的臉龐和單瘦的身影，還有在這個身影上晃蕩的不多合體的衣服。潛意識中，她覺得顧世忠不是媽媽爸爸眼中的人選，那可怎么辦呢？她想流淚。

    媽媽朝向爸爸：“話倒沒錯，我們給豆豆多出出注意、把把關就是了?！?br/>
    “小伙子家是哪的？”爸爸重復了一下他剛才的問話，然后伸直了腿，一身放松的樣子，看來他對這個還不確定的事情蠻關心。

    劉易簡看爸爸心情還不錯，既然他不斷地問，覺得有必要跟爸爸攤攤牌，先打個預防針似地說：“爸爸的話我聽，但爸爸也要聽我的話?！?br/>
    爸爸哈哈大笑起來：“我閨女這話猛聽起來沒錯，細捉摸起來是誰也不聽誰的話?！狈块g內(nèi)的氣氛一下被他的笑聲烘托起來。

    媽媽笑著插話：“我理解的意思各聽各的百分之五十?！?br/>
    “爸……媽……我不是那個意思?！眲⒁缀喨鰦闪耍祀p手一邊摟了一個。

    “那我們先聽豆豆說?！卑职指试副慌畠壕o緊摟著。

    “那我說了，說了你們別生氣。他是我一個高中同學，在中央財院讀的大學，今年畢業(yè)，分到了省財政廳，不過還沒正式上班?！眲⒁缀喺f完，看了一下爸爸，見爸爸收攏起了雙腿，雙手摁在膝蓋上，臉上掛著笑容，連連點著頭。

    “沒了？”

    “沒了?！眲⒁缀喯胂日f這些就行，看看他們的反應再說，很干脆的回答。

    “京城上的大學？咱縣里每年出不了一兩個在京城讀大學的學生，縣里都有名單，看來這小子也在名單里了？”爸爸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

    “看看吧，有名單什么用，指望著一個個的畢業(yè)能回來，還一個個都回不來，人家對你們這些父母官一點都不父母?！眿寢尦哆h了話題。

    “他們不回來，不回來也是吃縣里糧食長大的，走到哪，也是縣里的子弟，我們這個父母不頂用，起碼生他養(yǎng)他的父母有用吧，起碼是故鄉(xiāng)吧！”爸爸也扯遠了話題。

    “吃縣里的糧食長大了，有用了，不回來了，給人家做貢獻去了，你們倒挺大方，也不想想法子弄回來。”媽媽繼續(xù)扯。

    “縣里不是在出臺吸引人才政策嘛，回來回不來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爸爸攤了攤手，表示無辦法。

    “光把政策寫在會議上，寫在紙上，一會兒忽悠點云，一會兒忽悠點雨，拿不出實際大行動，有什么用，你們還好意思說?！眿寢尦兜糜悬c想著急。

    “縣里不是財政緊嘛，寅吃卯糧的，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干什么不需要錢，人才來了，你最少給他安排個像樣的住處吧，婦道人家！”爸爸扯得像要發(fā)火。

    “緊，緊，整天喊緊，一吃喝錢就不緊。”媽媽扯得也要生氣。

    “你懂什么，鼠目寸光，井底之蛙，政冶是政冶，經(jīng)濟是經(jīng)濟，胡亂聯(lián)系?！卑职殖兜糜行┤松砉袅?。

    “你懂，就你懂，比人家馬克思、恩格斯還懂，看能得你，當了這么多年的官，我看你就是個酒囊飯袋?！眿寢尦兜糜悬c貶低人格、人身攻擊了。

    “你……”爸爸氣呼呼得想站起來，被劉易簡一把摁下了。

    “看你們的意思想吵架嗎？可不是我引起來的?！眲⒁缀啿铧c笑出聲，一開始還心情緊張的像揣了個兔子，這個時候倒被爸爸媽媽的辯論惹得心情舒暢了。她想必須止住他們的話題，否則再辯論下去就會產(chǎn)生家庭戰(zhàn)爭，當然戰(zhàn)爭還從來沒發(fā)生過。

    爸爸還是掙脫了劉易簡的手站了起來，轉身向臥室走去。剛走出幾步，又站住了，朝劉易簡道：“你帶小伙子來家趟，我們一塊兒吃個飯?！?br/>
    “你看這個酒鬼樣兒?！眿寢屗撇唤鈿?。

    “媽……”劉易簡抬身抱住了媽媽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