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沒下雪，和平川連在一起的民郊縣也沒下雪。不過，天卻是干冷的，河東村的田大道進了縣委會議室的門就夸張地哈著手說：“大街上凍掉了一批驢蛋，這人蛋也差不多全凍硬了，走起路來碰得叮當響?！?br/>
    縣委書記程謂奇喝止說：“田大道，你給我嚴肅點，也不看看是什么場合！”

    田大道搭眼一看，見會議室里坐著幾個鄉(xiāng)縣的女同志，流氣收斂了些，四處點頭打著哈哈說：“好，好，我嚴肅，我嚴肅，我田大道這人既膽小又紳士，一不敢冒犯領導，二不敢得罪婦女?！?br/>
    白水鄉(xiāng)的女鄉(xiāng)長溫秀如聽了這話，故意大聲和鄰坐的縣**辦公室主任邢寶月說：“邢主任，田大道是誰呀？咱縣兒童樂園那個臟狗熊不是也叫田大道嘛？！”

    邢寶月說：“溫鄉(xiāng)長，這你就不知道了，那個臟狗熊叫田大道，這個說話叮當響的田總裁叫田大盜，就是強盜那個盜，和熊山上的田大道是嫡親弟兄?！?br/>
    會議室里一片哄堂大笑。

    田大道有些窘，沖著程謂奇直叫：“程書記，你看，你看，我們河東金龍集團還能做好事么？！你程書記叫我為革命的花朵捐狗熊，我就捐狗熊；叫我捐猴子，我就捐猴子?？赡懵犅?，捐來捐去，我可一點好沒落，自己也變成了傻狗熊。”

    程謂奇說：“做個傻狗熊有什么不好？狗熊憨厚，我們亞運會的吉祥物不就是傻狗熊么？”

    正進門的河西村黨委書記莊群義不知就里，糾正說：“程書記，咱亞運會的吉祥物不是狗熊，是熊貓，狗熊哪上得了臺盤？”

    程謂奇笑著說：“那是我弄錯了?！?br/>
    原本是開玩笑，可莊群義一插上來，田大道就不認為是玩笑了，先用不屑的目光掃了莊群義一眼，繼而就對程謂奇說：“程書記，我這人太粗，上不了臺盤，今天這會，我是不是就甭開了？讓那些上得了臺盤的人來開？”

    程謂奇說：“誰不開，這會你也得開。你田大道知道不知道呀？我這個鄉(xiāng)以上干部會議，是破例請了你們五個村級企業(yè)集團的大將來的。不但請你們來，還請你們前排就座，會后還有酒宴招待，給你們一個密切聯(lián)系縣委的機會，你小子就不珍惜？”

    田大道一下子警覺了：“你程書記請我們？該不是要折我們的壽吧。”

    莊群義也狐疑地說：“水利工程的以資代勞款，我們可是繳齊了哩。”

    程謂奇直擺手說：“莊書記，田總裁，我們不談錢，不談錢，老談錢就外氣了，也把同志間的感情談薄了?！彼奶幙纯?，見人差不多到齊了，程謂奇對女縣長巫開珍說，“巫縣長，咱開會吧。”

    巫開珍首先傳達了昨天市委、市**關于水利、道路建設的工作會議精神，特別提到了市委書記吳明雄對民郊縣水利集資工作的高度評價。吳明雄的評價文字，巫開珍在會上讀了兩遍，大意是說，民郊農(nóng)民同志思想覺悟高，風格也高，為黨和**分憂，致富不忘國家；民郊縣委、縣**顧全大局，措施得力、穩(wěn)妥，為整個平川地區(qū)的水利集資工作帶了個好頭，開了個好頭。

    然而，市里的會議精神一傳達完，巫開珍話頭一轉，又布置任務了。盡管程謂奇聲明不談錢，巫開珍卻還是代表縣委、縣**大談資金問題。說是一期水利工程的資金安排還有不足，全縣缺額一百零六萬。這還是小事，縣里準備四下里擠擠自己解決。大事是，環(huán)城路同時上馬，四分之三的路修在民郊地界上，民郊又是八縣首富，不做貢獻也說不過去。經(jīng)和市里反復協(xié)商，決定民郊出資三千萬，不算捐款，算投資。一俟環(huán)城路建成通車，連接兩條國道的東環(huán)，可設一個收費站，逐漸收回投資。市委書記吳明雄特別指示，這三千萬的投資，第一，不準向農(nóng)民個人攤派；第二，不準向農(nóng)民個人強借?？h財政拿出一部分，不足部分可動員各鄉(xiāng)鎮(zhèn)、縣屬各企業(yè)自愿參加投資。

    巫開珍縣長一說完，程謂奇就以一副很愉快的樣子接著說：“水利集資我們走在了前頭，道路建設咱也不能落后呀。有道是小路小富，大路大富，無路不富。這道路是建在咱的地盤上，而且還有過路費可收，這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哩。上午縣里開常委會時，有的同志就說嘛，要是縣里能一下子拿出這三千萬，干脆就縣里一家投了。交通局的劉局長算過一個帳嘛，說是一年過路費就能收四百到五百萬哩?！?br/>
    田大道膽大，插嘴說：“這么好的事，我看就縣里包下來算了?！?br/>
    程謂奇一點不惱，看了田大道一眼，又對眾人說：“問題是，縣財政一下子拿不出這么多錢，滿打滿算，年內(nèi)縣里只能拿出一千八百萬左右，那一千二百萬咋辦呢？就得請各鄉(xiāng)鎮(zhèn)、各企業(yè)來投資了。這回咱既要執(zhí)行市委指示，又要依法辦事，要正兒八經(jīng)簽經(jīng)濟合同?？h委、縣**的意見是，基本上以企業(yè)自愿為原則，一般不搞行政攤派，但是指標縣里得分下去，每個鄉(xiāng)鎮(zhèn)四十到六十萬。全縣二十二個鄉(xiāng)鎮(zhèn)大體可以解決一千一百萬左右。”

    會場上議論聲驟起。

    程謂奇實在滑頭，只裝作沒聽見，還正經(jīng)作色地說：“這種好事，咱們就不多征求意見了。你們各位土地老爺散會后馬上到財政局李局長那里去報到，領指標?；厝ズ笠⒓催M行動員，頭一批資金必須在一月十日前到位。還是老規(guī)矩，一把手負責。好，就開這么個短會，咱們散會吧?！?br/>
    一宣布散會，二十二個鄉(xiāng)鎮(zhèn)的鄉(xiāng)鎮(zhèn)長和書記們都圍了上來，這個喊程書記，那個喊程書記，都說要就道路投資的事向程謂奇進一步請示。程謂奇繃著臉，四處點頭打著招呼，竟自突出包圍，甩手走了。走到會議室門口，才回頭說了句：“有什么不清楚的事，你們找巫縣長談。我再重申一遍，這事一把手負責，誰也別想耍賴皮，別給我說沒錢。你們誰沒有小金庫？真沒人愿意投資，就從各鄉(xiāng)鎮(zhèn)的小金庫里放點血出來！”

    當天，程謂奇真就把田大道、莊群義等五個村級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集團的頭頭們留下來了，沒去外面營業(yè)性酒樓，卻在縣委機關食堂擺了一大桌，還上了火鍋。

    舉杯祝酒時，程謂奇就說：“各位都是我們民郊改革開放、經(jīng)濟建設的有功之臣。這幾年不論是我程謂奇，還是縣委、縣**的工作，都得到了你們的大力支持。今天，我敬諸位一杯酒，代表縣委、縣**向你們致謝了。”

    田大道笑問：“程書記，你這一杯酒打算賣多少錢？”

    程謂奇又擺起了手：“我說過不談錢，你田強盜是咋回事嘛！”

    平湖絲業(yè)集團的費國清問：“程書記，你真不談錢呀？”

    莊群義向費國清擠擠眼說：“咱程書記不談錢，談投資哩?！?br/>
    程謂奇笑道：“投資咱現(xiàn)在也不談?！?br/>
    真就沒談。

    程謂奇難得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和這些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家們交心，說是自己也知道鞭打快牛沒有道理，可當緊當忙碰上事，不打快牛又沒辦法。從心里想著要保護優(yōu)秀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可有時候又不能不向企業(yè)伸手求援。還說，縣委都這樣干，只怕縣里一些權力部門和鄉(xiāng)里、鎮(zhèn)里的土地老爺們更會這么干。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

    程謂奇笑瞇瞇地聽著，還很認真地掏出筆記本記了幾筆。

    后來，把筆記本一合，程謂奇說：“正是因為知道這種情況，所以，我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一個兼職問題。如果你們都能兼?zhèn)€縣人大、縣政協(xié)的副職，處境可能就會好一些。這個問題，我們縣委想專門研究一次，擇優(yōu)試點?！?br/>
    田大道說：“兼?zhèn)€虛職也沒大用，誰會把我們這些土財主看在眼里呀?！?br/>
    程謂奇說：“可能對你這強盜沒用，對老莊、老費他們總會有用的。人家可比田大道文明得多，也正派得多。再說，也從不和我討價還價耍滑頭。對這樣的好同志，我們就是要給他相應的政治待遇！”

    莊群義說：“程書記，你別繞我們了，就是沒有什么政治待遇，我們也得支持你和縣委的工作。況且，整水修路總是好事。別說投資，就是捐一點錢也是應該的。你程書記別為難了，我代表河西村萬山集團先表個態(tài)：不是還有一百多萬的道路投資款沒著落么？我認二十萬吧?！?br/>
    平湖絲業(yè)的費國清，對程謂奇提到的政治待遇有不同一般的興趣，見莊群義先認了二十萬，就后悔自己落后了，一下子認了三十萬。另兩個主也跟著各認了十五萬，感動得程謂奇頻頻舉杯，直向莊群義、費國清等人敬酒。

    程謂奇敬酒時就問：“大家入股投資可都是自愿的吧？”

    四人都說：“自愿，自愿?！?br/>
    程謂奇解決了四個自愿者，便把矛頭對準了最難對付的田大道。

    瞅著悶頭喝酒的田大道，程謂奇很和氣地啟發(fā)說：“田大道啊，你看看，五個大財主中，就你一個不自愿了，都四比一了。可我還是不強迫你，照樣請你喝酒，這是事實吧？”

    田大道像沒聽見，只說：“程書記，你這酒真不錯，可能窖了不少年吧？”

    程謂奇白了田大道一眼，又說：“說心里話，我真還看不中你投個二十萬、三十萬的，就是覺得你田大道落后了，形象不好呀?！?br/>
    田大道仍是不入正題：“程書記，你聽說過新四項基本原則么？”

    程謂奇搖搖頭，一副痛惜的樣子：“落后還是小事，大道啊，我覺得你還丟掉了一個很好的機會。你不想想，這又不是要你捐款，是投資，既有名，又有利。環(huán)城路一通車，年年收過路費，年年分紅，還又落得個支持國家建設的好名聲，只有傻瓜才會放棄?！?br/>
    田大道說：“這新四項基本原則我說給你聽聽：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碰，煙酒基本靠送，哎，老費，還有一條是什么呢？”

    費國清哪敢在程謂奇面前說這些，忙搖頭說：“我也忘了。”

    程謂奇見田大道這么裝瘋賣傻，死活不接他的話碴，真是火透了，可又不好發(fā)作，只得暫時放棄了對田大道的說服教育，心想，反正你田大道是個生事精，只要哪天逮著你小子的狗尾巴，那就再也不是捐一只狗熊、幾只猴子就能拉倒的了。

    莊群義見氣氛有些僵，便和程謂奇談起了河西萬山集團和勝利煤礦聯(lián)采的事。說是根據(jù)這幾個月的情況看，效果很好，對鄉(xiāng)礦雙方都有利，雙方也都很滿意。下一步，打算擴大規(guī)模，再組建一個聯(lián)采隊。

    程謂奇馬上借題發(fā)揮，說：“莊書記，這就叫好心有好報嘛。你真誠待人，真誠助人，最終總是不吃虧的，是不是？有些同志就不這樣呀，我這個縣委書記做擔保，要他借點錢給人家勝利礦救救急，他都陽奉陰違嘛。田大道，你別翻白眼，我說的就是你。”

    田大道說：“程書記，這你冤了我了，上個月，我親自把支票送過去，人家勝利礦的曹書記和肖礦長硬不要哩。別說不給我這個保長面子，也不給你縣太爺面子哩?！?br/>
    程謂奇冷冷一笑：“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當我不知道呀？你看老莊他們和勝利礦一起搞聯(lián)采發(fā)了財，眼紅了，也想去撈一把，對不對？”

    田大道嘿嘿干笑著，不言聲了。

    程謂奇又教訓說：“不要老認為自己了不起，老話還說嘛，一個好漢三個幫，我就不信你田大道能永遠這么橫下去。到橫不下去那天，你咋辦呀？我的同志！”

    田大道心里已怯了，臉面上卻不露出來，舉起杯，對程謂奇說：“來，來，程書記，咱喝酒，酒場上喝酒才是硬道理嘛。今天要是真能喝個痛快，我也就自愿一次了?！?br/>
    程謂奇心中一喜，馬上問：“你自愿多少？”

    田大道說：“你程書記喝一杯酒，我自愿一萬，喝一百杯，我就自愿一百萬?！?br/>
    程謂奇繃起臉，很認真地問：“你這強盜說話算數(shù)嗎？”

    田大道大大咧咧地說：“當然算數(shù)。”

    程謂奇再不和田大道羅嗦，伸手拿過酒瓶，一杯杯往肚里倒酒，也不吃菜。

    令田大道和大家驚奇的是，平時幾乎滴酒不沾的程謂奇，竟在短短幾分鐘里一口氣喝了三十二杯酒，驚得大家目瞪口呆。

    還是莊群義上去硬奪了程謂奇手中的酒杯。

    程謂奇這時已現(xiàn)出了醉意，可仍堅持要喝夠五十杯。

    田大道怕真的鬧出事，忙討?zhàn)堈f：“程書記，你別喝了，我田大道這回服你了，真服你了，我就自愿五十萬了?！?br/>
    然而，支撐著回到家，程謂奇便大吐特吐起來，胃里除了酒和水幾乎沒有別的東西，最后連血絲都吐出來了。

    巫開珍聞訊趕來時，程謂奇已處在半昏迷狀態(tài)。

    巫開珍生氣道：“這個田大道也太不像話了，他是逼你玩命呀?！?br/>
    程謂奇卻一邊**著，一邊說：“巫縣長，這，這不怪人家田大道，是，是我自愿的。你，你快派人到，到河東村金龍集團去拿支票，五十萬。這一來，咱民郊縣三千萬的道路投資款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