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上去正常得不得了?！蹦虻交瘜W(xué)實驗室與社工洛麗碰頭時，洛麗說道，“先是鼻環(huán)不見了，現(xiàn)在你又弄掉了那縷跟臭鼬一樣的挑染。接下來會出什么招，abercrombie（一個服裝品牌）牌帽衫嗎？”

    “哦，那還不如死了算了?！?br/>
    洛麗笑得活像只雪貂。

    “不要高興得太早，”莫莉說，“你還沒有看見我后腰上剛文的文身呢?！?br/>
    “你才沒有呢?！?br/>
    讓洛麗琢磨不透很有趣，于是莫莉只是聳了聳肩膀，也許文了，也許沒有。

    洛麗搖搖頭：“我們一起來看看文件吧?！?br/>
    莫莉把社區(qū)服務(wù)表格遞給她。表格已經(jīng)規(guī)規(guī)矩矩填寫完畢、注明了日期，此外還有一份記錄著莫莉工作時間的表格和所需的簽名。

    洛麗審視著表格，說道：“令人印象深刻啊。電子表格是誰做的？”

    “你覺得是誰？”

    “嗯?！甭妍愢汆傧麓?，龍飛鳳舞地在表格上方寫了幾筆，“那你的活兒干完了嗎？”

    “什么活兒？”

    洛麗向她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清理閣樓啊。這不是你要做的活兒嗎？”

    沒錯。清理閣樓。

    其實吧，閣樓真的清理過了。每件東西都被從盒子里取出來，又被兩人談?wù)摿艘换亍Ｓ行〇|西被放到了樓下，破敗不堪的東西被扔掉了幾樣。沒錯，大部分又被放回盒子里，還擺在閣樓上。但現(xiàn)在亞麻織物都疊得整整齊齊，易碎品裹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莫莉扔掉了大小不合適、奇形怪狀以及破損的盒子，換上了嶄新的厚紙箱，一個個全是方形。所有物品都用黑色記號筆清楚地標(biāo)示著地點和日期，按時間順序整齊地堆在屋檐下，你甚至可以在那里四處走動了。

    “是的，活兒干完了?！?br/>
    “五十個小時還真能干完很多活兒，對吧？”

    莫莉點點頭?！澳銐焊鶅合氩坏健！彼南搿?br/>
    洛麗打開桌上那份放在她自己面前的資料：“瞧瞧這個……一位老師在里面放了張便條?！?br/>
    莫莉猛然一驚，不禁前傾身子。哦，糟糕……又出了什么鬼事？

    洛麗輕輕舉起那頁紙，讀了起來：“某位教社會學(xué)科的里德先生，留條說你在他的班上做了一份功課……一個關(guān)于‘運(yùn)輸’的項目。什么意思？”

    “只不過是篇論文?！彼⌒囊硪淼卣f。

    “嗯……你采訪了一位九十一歲的寡婦……就是接收你做社區(qū)服務(wù)的那位女士，對吧？”

    “她只不過告訴了我一些事，沒什么大不了?！?br/>
    “嗯，里德先生認(rèn)為挺要緊，認(rèn)為你出類拔萃。他要提名你為某個獎項的候選人。”

    “什么？”

    “一項國家歷史獎。你不知道嗎？”

    不，她不知道這件事。里德先生甚至還沒有把論文發(fā)還給她呢。莫莉搖搖頭。

    “嗯，那現(xiàn)在你知道了?！甭妍惎B起雙臂，在凳子上往后仰，“真是非常激動人心，是吧？”

    莫莉感覺自己整個兒熠熠生輝，仿佛全身涂滿了某種暖融融的蜜汁。她感覺到笑容正在自己的臉上綻開，不得不竭力不動聲色。她用力地聳聳肩膀：“可能拿不到獎吧?！?br/>
    “有可能拿不到?！甭妍惛胶偷溃暗珚W斯卡金像獎典禮上不是有這種說法嗎：提名即榮幸?！?br/>
    “瞎扯?！?br/>
    洛麗笑了，莫莉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為你驕傲，莫莉，你很不賴?！?br/>
    “你只不過是開心我沒進(jìn)少教所罷了。那樣你就吃癟了，對吧？”

    “對，那樣我的年終獎金就保不住啦?！?br/>
    “你就不得不賣掉你的雷克薩斯?！?br/>
    “沒錯。所以別惹禍，好嗎？”

    “我會盡力，”莫莉說，“不過不打包票。你也不希望工作太無聊了，對吧？”

    “怎么可能無聊呢。”洛麗說。

    在同一個屋檐下，大家相安無事。特瑞跟以前一樣干活兒，莫莉盡力搭把手：把臟衣服扔進(jìn)洗衣機(jī)，晾到繩上，為薇薇安做些炒菜或素食為主的晚餐——薇薇安似乎并不介意多了些花銷，也不介意菜單上少了肉類。

    經(jīng)過一番適應(yīng)，對莫莉搬到薇薇安家這件事，杰克也漸漸釋懷。一方面，他來找她用不著再看迪娜那種譴責(zé)的眼神了。另一方面，這可是個閑逛的好地方。傍晚時分，他們坐著薇薇安的藤椅待在門廊上，天空先變成粉色，再變成淡紫色、紅色，繽紛五彩越過海灣向他們涌過來，真是活生生一幅壯麗的水彩畫。

    一天，薇薇安宣布要裝一臺電腦。除了莫莉，眾人紛紛大吃一驚。杰克打電話讓電話公司查查如何在大宅里安裝wifi，接著動手去弄調(diào)制解調(diào)器和無線路由器。經(jīng)過討論，薇薇安（據(jù)眾人所知，老太太連敲鍵盤喚醒電腦都不會）決定訂購跟莫莉同款的亞銀色十三英寸筆記本。薇薇安說，她還不清楚會用電腦來做什么。只是用來查東西，也許用來讀《紐約時報》。

    薇薇安越過莫莉的肩打量著，莫莉找到網(wǎng)站，登錄了自己的賬戶：點擊，點擊，信用卡號碼，地址，再點擊……好了，免費送貨？

    “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瞧瞧看……五到十個工作日，或者再久一點?！?br/>
    “我能早點收到嗎？”

    “當(dāng)然。再多花點錢就行。”

    “多花多少？”

    “嗯，二十三美金，就能在一兩天內(nèi)到貨?！?br/>
    “我想，到了我這把年紀(jì)，等待沒什么意思，對吧？”

    一收到筆記本（活像一個光滑的長方形太空船配上發(fā)光的屏幕），莫莉就幫著薇薇安設(shè)置好了。她把《紐約時報》和美國退休人員協(xié)會（為什么不呢？）加為書簽，設(shè)置了一個電子郵件賬戶（[email protected]），盡管很難想象薇薇安會用它。她教薇薇安如何找使用教程，薇薇安老老實實地照著做，一邊學(xué)一邊自顧自地驚呼：“啊，原來是這樣。只要按一下那個鍵……哦！我明白了。觸控板……觸控板在哪里？我真傻，還用說嗎?！?br/>
    薇薇安學(xué)得很快。沒過多久，在飛快地敲了幾下鍵盤以后，她找到了一群曾經(jīng)搭過孤兒列車的人及其子孫。當(dāng)初近二十萬兒童中，在世的大約還有一百人，不少書籍、報紙報道、戲劇和活動紛紛以此為題。此外有個“全國孤兒列車共同體”，總部設(shè)在堪薩斯州肯考迪亞，其網(wǎng)站收錄了火車乘客的照片和聲明，還可以鏈接到常見問題。（“常見問題？”薇薇安訝異道，“誰問的？”）還有個名叫“孤兒列車乘客紐約分會”的團(tuán)體，寥寥幾個在世的乘客和他們的一大群后代每年都在明尼蘇達(dá)州利特爾福爾斯的一家女修道院聚會一次。兒童援助協(xié)會和紐約育嬰堂的網(wǎng)站上都有鏈接，可以找到相關(guān)史料記載和檔案的資訊。除此以外，還有一群尋根溯源的人：兒女們攥著剪貼簿飛往紐約，追查當(dāng)年的契約、照片、出生證明。

    有了莫莉幫忙，薇薇安設(shè)置了一個amazon（亞馬遜）賬戶，買了些書。關(guān)于孤兒列車的童書有幾十本，但她感興趣的是文件、文物、自行出版的乘客故事——那些故事每一篇都是一種見證、一份真相。她發(fā)現(xiàn)其中許多故事遵循著相似的軌跡：禍?zhǔn)屡R頭——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上了孤兒列車——禍?zhǔn)屡R頭——但我長大成了一名可敬、守法的公民；我墮入了愛河，有了兒孫；簡而言之，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正因為當(dāng)初無父無母或被人遺棄，被人送上一列火車到了堪薩斯州、明尼蘇達(dá)州或俄克拉何馬州，我才會有如此幸福的一生，拿什么來換我也絕不答應(yīng)。

    “這么說，相信事出有因是人之本性嗎？即使從最不堪的經(jīng)歷中也要挖掘出點滴意義？”薇薇安把其中一些故事大聲念出來時，莫莉問道。

    “確實有點用?！鞭鞭卑舱f。她正帶著筆記本電腦坐在一張靠背扶手椅上，拖動頁面從堪薩斯州的檔案里察看故事，莫莉則坐在另一張靠背扶手椅上，讀著從薇薇安書房里取來的紙質(zhì)書。薇薇安發(fā)出尖叫時，她已經(jīng)讀完《霧都孤兒》，連《大衛(wèi)·科波菲爾》都讀了不少。

    莫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她還從未聽見過薇薇安發(fā)出這種聲音?！霸趺戳耍俊?br/>
    “我覺得……”薇薇安低語道。她的兩根手指從觸控板上拂過，面孔在屏幕的映照下隱隱泛青，“我想，我可能剛剛找到了卡邁恩，火車上的那個男孩?！彼龔耐壬吓e起電腦，遞給莫莉。

    頁面標(biāo)題是“卡邁恩·盧頓，明尼蘇達(dá)州，1929年”。

    “他們沒有給他改名嗎？”

    “顯然沒有?！鞭鞭卑舱f，“瞧，這就是那天從我臂彎里把他抱走的女人?！彼秘E的手指指著屏幕，催著莫莉往下拖，“這篇故事上寫道，一段閑適的童年。他們叫他卡姆?！?br/>
    莫莉接著讀下去?？瓷先?，卡姆很幸運(yùn)。他在帕克拉皮茲長大，娶了高中時代的戀人，跟他父親一樣成了推銷員。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其中一張是跟他的養(yǎng)父母一起照的，正如薇薇安所講的那樣，他的母親苗條美麗，父親又高又瘦，胖嘟嘟的卡邁恩依偎在父母中間，長著一雙斗雞眼和黑色的鬈發(fā)。網(wǎng)頁上有張他婚禮當(dāng)天的舊照，不再是斗雞眼了，戴著眼鏡，喜氣洋洋，身旁是一個圓臉、栗色頭發(fā)的姑娘。兩人正在切一個多層的白色蛋糕。接下來一張照片上的卡邁恩禿了頂，面露微笑，胳膊摟著他那位胖了一圈但仍依稀可辨的妻子，上面還標(biāo)明是他們的五十周年結(jié)婚紀(jì)念日。

    卡邁恩的故事出自他兒子的筆下，這位兒子顯然做了大量調(diào)查，甚至專程去紐約徹查了兒童援助協(xié)會的記錄。他找到了卡邁恩的親生母親，那是一位來自意大利的新移民，因分娩喪生，卡邁恩那位窮困潦倒的父親就把他送了人。后記中寫道，卡邁恩于七十四歲高齡在帕克拉皮茲安詳離世。

    “得知卡邁恩這一生過得不錯，很合我的心意?！鞭鞭卑舱f，“讓我覺得很開心?！?br/>
    莫莉在facebook上輸入卡邁恩兒子的名字——卡邁恩·盧頓二世。叫這個名字的人只有一個。她點擊頭像，把筆記本電腦遞回給薇薇安。“如果你樂意的話，我可以為你建一個賬號，你可以給他的兒子發(fā)好友邀請或facebook消息。”

    薇薇安凝望著卡邁恩兒子、妻子和孫輩最近出游的照片：一會兒在哈利·波特的城堡，一會兒在過山車上，一會兒站在米老鼠旁。“天哪，我還沒有準(zhǔn)備好，不過……”她望著莫莉，“你很擅長這種事情，對吧？”

    “什么事情？”

    “找人啊。你找到了你媽媽，找到了梅茜，還有這次?！?br/>
    “哦。嗯，不算啦，我只不過輸入了一些詞……”

    “我一直在想你那天的話?！鞭鞭卑膊遄斓溃瓣P(guān)于尋找我送掉的那個孩子。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但在赫明福德的這么多年來，只要見到一個跟她年紀(jì)相仿的金發(fā)女孩，我的心就不停地猛跳。我盼著知道她怎么樣了，盼得不得了。但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F(xiàn)在我琢磨……我琢磨著，也許我們應(yīng)該試試找找她?！彼惫垂吹囟⒅颉Ｋ哪樅敛谎陲?，滿是渴望，“如果我認(rèn)定自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你會幫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