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玄燁下朝后,照例還是去慈寧宮請安。他一進內(nèi)院,聽見了祖母的朗朗笑聲,不禁也笑著進了寢殿。玄燁見祖母正斜躺在臥榻上,烏林珠坐在祖母身側,兩人正笑說著什么。另有一宮人跪坐在腳踏上給祖母捶腿。烏林珠見是皇上來了,忙起身行了禮。玄燁也行禮道:“請老祖宗安!”孝莊笑道:“快過來坐!”烏林珠將自己坐的黃花梨交椅讓給玄燁,自己則挨著玄燁坐到宮人搬來的高麗木束腰大方凳上。玄燁道:“不知烏林珠說了些什么,引得您這般好笑?!毙⑶f道:“難為這孩子有心,見濟蘭崴了腳,不能常來慈寧宮。她便不知從哪兒搜羅了一筐的民間怪事,又好笑又有趣,聽得我呀,不亦樂乎!”
玄燁轉問烏林珠道:“什么怪事,說來我聽聽?!睘趿种閯傄f,孝莊便開口阻道:“不過是些沒根沒據(jù)的事罷了,我們娘倆說說,圖個樂呵,混混時日?;实勰阒負诩?,怎可把時間耗在這等事上?!毙盥犃诉@話,心中雖不自在,但也體諒祖母的苦心一片。孝莊又問道:“今兒朝上如何?”烏林珠見言及朝事,起身道:“太皇太后、皇上,景仁宮中想還有些雜事,我就先告退了?!毙畹溃骸澳悄闳グ?。日后多來陪陪瑪姆。”烏林珠退下后,孝莊又對那捶腿的宮人道:“你也累了,下去歇會吧?!蹦菍m女收了布錘,便退下了。玄燁看了眼那人又問道:“您身邊何時多了這么個人?”
玄燁見孝莊撐著扶手似要坐起身,忙起去扶祖母坐穩(wěn)。孝莊道:“我問皇后要來的。她原是林佳氏的人,我見她胡伶淥老,不同于常人,便讓她到我跟前伺候。”玄燁想著秀敏也曾是林佳氏的宮人,又見她的背影有幾分熟悉,再細想下才記起,她應當就是那日堆秀山下和秀敏一起斗草的宮女,遂問道:“她叫什么名字?”孝莊笑道:“怎么?我的人,皇帝也想要?”玄燁坐下道:“瑪姆多心了,我就問問。您身邊的人,我總得知個底細吧?!毙⑶f道:“那丫頭叫靈蕓?!庇治罩畹氖终f:“若皇帝你真看上了,我也舍得?!毙钚Φ溃骸皩O兒真沒這個意思?!?br/>
殿外,蘇麻喇端了茶水正往內(nèi)殿來,忽瞧見靈蕓抱著腿錘靠在殿窗上,不知在干嘛。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她竟是在哭,又見她呆若無神、一言不發(fā),蘇麻喇慌道:“靈蕓呀,你這是怎么了?哭什么呢?”靈蕓回過神來,忙抹了淚道:“沒什么,姑姑。被風迷住了?!碧K麻喇知道她有心事,這會又不好問,便說道:“別頂著風口吹,當心著涼了,快回去吧?!膘`蕓轉身回了值房,這一日她都想著皇上的那句‘孫兒真沒這個意思’,不禁心灰意冷,不知該何去何從。不在話下。
且說這杏兒攙著烏林珠剛回了景仁宮,便見伊爾木正站在院里淺缸旁觀魚。烏林珠問道:“幾時到的?”伊爾木回過頭說:“來了好一會兒了!我都快數(shù)完這珍珠鱗魚有多少片鱗了?!睘趿种榈溃骸澳悄阏f說看,有多少片?”伊爾木笑道:“姐姐,我是來跟你說正事的!”待烏林珠走近后,她又問道:“姐姐最近怎么老去慈寧宮?我昨兒來了趟就說你去慈寧宮了?!睘趿种榈溃骸按藭r不去,更待何時?難得皇后不在,我不得趁機拉攏拉攏老祖宗?”宮人打起了紅羅軟簾,她二人進了殿里,伊爾木坐下道:“姐姐這景仁宮離乾清宮就一步之遙,既有這心思,何不多花在皇上身上?”烏林珠道:“你們放在皇上身上的心思還少么?我就不費這心了?!?br/>
伊爾木接過宮人遞來的泡了棗果的茶水道:“可姐姐若不靠皇上,如何立得住腳呢?我可是聽人說,皇上有意大封后宮。現(xiàn)如今,只有皇后的位份定了,妃位可還沒個高低呢?!睘趿种椴媪祟w杏兒剝好的枇杷果道:“我若只為爭個妃位,又何必花這心思?我鈕祜祿氏的家世就擱在這兒,難道皇上還會讓我在她們之下?”伊爾木笑道:“聽姐姐這意思,似有取而代之之意?!睘趿种橥铝髓凌撕说溃骸爸\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既得天機,豈有辜負之理?”又說道:“嘗嘗這金丸,昨兒剛送來的。”伊爾木看了眼旁幾的果盤道:“這枇杷看著就沒大熟,這月份吃枇杷還早了點吧?!苯訂柕溃骸敖憬惴讲耪f什么天機?”
烏林珠又叉了顆道:“時機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我呀,就好這枇杷未熟的酸味,酸得人心里爽快?!庇謫査溃骸罢f吧,今兒找我,所為何事?”伊爾木道:“還不是為那個秀敏!你說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費那功夫把她弄來。這下倒好,她整日在皇上跟前晃悠,皇上怎會不心動?怎么不喜她!”烏林珠道:“皇上喜歡便讓他喜歡唄,這宮里皇上也不止喜歡她一人。況且一個包衣奴才,也礙不到我?!表樣植媪祟w道:“當初把她弄來,也是想她能抓住皇上的心,好為我們所用。如今,她必跟皇后更親。但也無妨,就是多了十個秀敏,皇后也難翻盤。”伊爾木忙道:“那,那就不管她了?”烏林珠放下銀簽道:“她橫豎不過是個奴才,即便日后成了主子,你還怕沒人跟她分寵?沒人對付她?”
伊爾木笑道:“也是。何必跟個奴才費勁,自跌身價?!睘趿种槭昧俗斓溃骸澳闳裟茉倏催h點,也都不會跟什么舒宜爾哈置氣爭寵了。你的門第壓一個員外郎之女還壓不過?”伊爾木道:“我這嘴要能歸我管,也不會背地里被她們笑是‘泥腿子’了!”烏林珠笑道:“喲,你還知道呢?可皇上不就喜歡你這股潑辣勁嘛!”又見伊爾木努嘴嬌哼了聲,愈發(fā)好笑道:“快吃茶吧,都涼了?!边@二人又閑聊了會,伊爾木方告辭回宮了,不在話下。
再說這玄燁自慈寧宮回來后便一直在乾清宮內(nèi)批閱奏折,單單有人送茶來時,他必抬頭看一眼。一見是墨竹,二見是碧桃,再見是綠萼,偏偏不見秀敏。顧問行看出了皇上的心思,俯身問道:“皇上,可要奴才前去御茶房傳秀敏侍茶?”玄燁不說話,只是含糊著‘嗯’了聲,顧問行便退下去傳秀敏了。又過了會子,顧問行才回來說道:“皇上,秀敏今兒輪休,晚上才來呢。這會也到傳膳的點了,請您移駕弘德殿用膳?!毙盥牶笃鹕頁谓钷D了轉脖,便往弘德殿去了。
戌時,秀敏回到了御茶房,此時綠萼她們已經(jīng)下了值,回去住所了。秀敏一進值房,見佟大人正坐在溶月的書案后,溶月則倚著桌案站在他身側,手里還拿了本書。這兩人也不知在說些什么,笑得鼻子眉毛都擠在一處了!佟清鴻瞥見秀敏來了,收了笑起身問道:“是你守夜?”秀敏回道:“是,今兒我守。”溶月走到一旁書架處去放書,佟清鴻則走到秀敏身側道:“夜值時可得打起一萬分的精神,尤其是北邊那間,絕不許旁人進去。”溶月笑道:“大人放心,這不還有我呢!”又說道:“大人快些回去吧,晚了只怕該不好走了。”
待佟清鴻出去后,溶月坐回了案后,秀敏搬了把四出頭官帽椅來坐在溶月身側道:“月姐姐,說起北邊那間,我正想問你呢,那里頭的人是在忙些什么呀?我看他們個個都板著個臉,也不搭話?!比茉碌溃骸八麄冊诓轵炟暡琛⒇暪拓暺髂?。這些東西送來時,內(nèi)務府都清點登記過了,但咱們收進來后還得再查一遍。日后萬一出了什么事,好歹有個憑證。”秀敏道:“這么細致呢!我瞧他們?nèi)杖赵诶镱^呆著,也不見休息的。”溶月道:“這是乾清宮,當然要如此了。別說皇上,就是各宮娘娘們的衣食,哪樣不得層層核檢。干這事的宮人,可是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能高興得起來嘛?!毙忝袈犎茉逻@么說,再又想到民間那些后妃們投毒爭寵的傳聞,便知是胡言亂語了。
李公公忽在外傳話道:“皇上傳茶,命泡壺‘金地雀舌’?!比茉绿筋^問道:“是泡壺?”李公公道:“是壺。米院判正跟皇上講醫(yī)書呢?!毙忝袈牶笠詾槭敲做秊橹幌?,可轉又想到‘米大人是吏目不是院判呀,許是同姓吧?’但心中仍有一絲期待‘沒準他高升了呢!’溶月起身道:“公公先去,一會就送來?!?br/>
溶月泡好茶后,因著跟前只有秀敏一人,雖怕她再出錯,但也只得交給她去送。溶月將茶盤遞與秀敏道:“端穩(wěn),放穩(wěn),不多言,不多看,送完就出來。記住嘍!”秀敏笑道:“事不過三,我知道。我昨兒才一,姐姐總得再信我一次呀!”溶月笑著輕推道:“快去吧,別給我在這兒貧,鬼才聽你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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