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霧繚繞。
星光疏淡。
路邊巨大的廣告燈箱,許年恩展露他獨特純凈的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星,身后大片大片的藍天白云,美得讓人忍不住嘆息。
上面的日期,卻改在了十一月十一日,光棍節(jié)。
好在上一次的事情沒有對許年恩造成什么大的影響,否則她一定會覺得自己很沒用的——說了不要依靠任何人,說了要自己獨立生活,卻又給他添麻煩。
今天也是。
小攸安靜地走著。
她的身邊,是同樣安靜的許年恩。手里提著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是她剛剛?cè)コ匈I的一些日用雜物和小零食。
有時候小攸真的覺得,許年恩是特別的。
和尹樹不一樣,他會遣開所有的人,管家,司機,經(jīng)紀人,和她單獨相處。他不會帶來一個服裝師讓她換上昂貴的衣服,也不會強迫她上他的車子,他會跟她一起走在街上,到普通的便利商店去買一塊肥皂,買一包薯片。
他是安靜的,純凈的,他會用最清澈的眸子,用最干凈的眼神看著她,他會用最明亮的嗓子喊她的名字:“攸”。他偶爾會孩子氣地要拉她的手,而且奇怪的是,她并不抗拒,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
因為,真的沒有辦法拒絕他的眼睛,和不遂他意時候,那一聲無賴的“姐姐”。
她想,他應該是很需要一個姐姐的疼愛的。他姐姐的死,在他心中一定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所以,他把她當做姐姐了吧?
路燈昏黃。
夜風吹動兩旁的樹木,發(fā)出輕微的窸窸窣窣聲,好像是情人的私語。忽然“喵嗚”一聲,一只白貓從路邊草叢中鉆出來,在他們面前快速掠過。
兩人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又面面相覷,忍不住“撲哧”一聲同時笑了出來。
打破了方才的寧靜。
“你放心好了,全景安,怕是只有許家不在尹樹的勢力范圍之下。”許年恩的聲音中有著小小的得意,似乎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能幫到她,真是有不一樣的滿足感。
小攸點點頭。
心里卻忍不住狠狠地罵,尹樹這個家伙,也太趕盡殺絕了吧!把她趕出來不說,把白少安撤走也罷了——居然給景安所有的房屋中間所下了命令,不許把房子租給她!
看來司機大叔的突然離去,和七月爸爸昏倒的事情,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真是個可怕的人物。
永遠琢磨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永遠讓小攸出乎意料。都說伴君如伴虎,她怎么忽然覺得尹樹這家伙還真有點暴君的味道了。
一時對她笑靨如花,言聽計從,一時發(fā)起狠來,趕盡殺絕不留情面。說什么給他一個追求她的機會,恐怕是給他一個傷害她的機會吧?
好像她還有些天真,居然好想有一瞬間的相信了他。
忍不住氣呼呼地撅嘴。
許年恩看在眼里,眸子忽然黯淡下去。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
表情是倔犟的,帶著孩子氣。
小攸愣住,她看著許年恩,忽然有一種感覺,他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好像是哪里看到過的。她在腦子里飛速地回想著,卻想不起來是在什么時候。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他白色外套上的袖口上。
是一枚金色的袖扣。
她心底一動,隨之又釋然。
不對,絕不是他。
那袖扣上的花紋她記得清楚,是一朵盛開的花,而許年恩這一顆,刻的卻是蔓草紋。
“怎么了?”她開口問他。
怎么了……
許年恩忽然有一種恍然的錯覺。
怎么了……
小的時候,姐姐為鄰家摔破膝蓋的小伙伴擦拭傷口的時候,他嫉妒得拉住姐姐的手不讓她動,姐姐也是這樣問他:“怎么了?”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神情。
他搖搖頭,忽然笑了。
“姐姐,牽手好嗎?”他甜甜地。
小攸又是愣住。
好奇怪不是嗎?十七歲的少年,站起來已經(jīng)高了她半個頭還要多,卻這樣孩子氣地拉住她的手,說:“姐姐,牽手好嗎?”
好像是多年前,和小和一起在放學的小路上,他小心地拉住她的手,說:“姐姐,牽手好嗎?”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神情。
于是心底軟了好大一塊,那些與之有關(guān)的回憶又從新回到腦子里,在她眼前一幕幕重演,好像是一部無聲的黑白電影,沉默卻深刻。
于是她對他展開淺淺一笑,順從地讓他握住了手。
夜霧越來越濃。
她的手握在他的手里,居然感到莫名的心安。好像是許多年都不曾有過的心安,自從哥哥和小和去世之后。她微微仰起頭,望著夜霧繚繞的夜空。路燈把他們的身影拉長在地上,她輕輕呼吸,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青草香味。
好像是小時候家門前小院子里的味道。
許年恩偏著頭,認真地看著小攸的側(cè)臉。
真的好像。
和姐姐……
眼睛,笑容,身上的味道,和手心的溫度。
小路的盡頭,停著一輛陌生的白色奔馳。
車內(nèi)的燈沒有打開。
尹樹的目光冷然,透過車窗望著不遠處牽著手的男女,路燈下他們的身影美好得好像是童話里走出來的王子和公主。他依稀聽到他們輕微的笑聲,一聲一聲的,幾乎要刺傷他的耳膜。
自從搬離了尹樹的辦公室,一切似乎都歸于平靜之中。
十一長假結(jié)束了,小攸終于又見到好幾日不見的七月,更加證實了當天她的猜測——七月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父親根本就在公司上班沒有回來,只是母親的一個謊言罷了。
“沒想到尹樹那個家伙也是個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七月聽完小攸的猜測,悄聲狠狠地罵道,“我還以為……哼,果然是牛拉到北京還是牛!”她指著手中的八卦雜志,“你看看,又和這個喬可洛眉來眼去的了?!?br/>
雜志上,是喬可洛和尹樹從法國餐廳出來時候的畫面。拍得有些模糊,可是小攸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尹樹無誤。
七月讀著雜志上的內(nèi)容:“據(jù)喬可洛自己透露,下個星期尹樹還會為她籌劃一場讓她終生難忘的生日晚宴,記者問及到場的都會有哪些人,喬可洛只說都是親密的朋友……嘖嘖,你看她得意的小樣!”
七月憤憤地。
小攸忽然覺得好笑:“你哪里看出人家得意了?”
七月拿眼睛斜她:“自己透露,終生難忘,親密的朋友,還不是得意嗎?嘁,她以為自己是什么人,不過也是尹樹一時看上的女人罷了。那時候尹樹還在訂婚當天帶著孫婕飛去拉斯維加斯度假呢,雜志上到處都傳孫婕是尹樹真命天女,看看現(xiàn)在!”
小攸也白她:“你都知道尹樹是這樣的人,當初還硬想把我推入火坑,好你個林七月,你真是夠狠毒的啊!”
七月委屈地嘟囔:“那人家真的以為他會……唉,不說了!反正現(xiàn)在你跟許年恩發(fā)展得也不錯嘛!”她嫉妒地,“季小攸你真不道義,居然搶了我的男人!”
小攸揶揄地:“你的男人……不是白少安嗎?”
七月的臉騰地紅了一大片:“喂!你胡說什么!”目光卻有了明顯的不自然,語氣也有些心虛。
小攸得意揚揚:“小樣兒你還跟我裝。你說你哪一次看到他不是眼冒星光,兩眼發(fā)直變成乖乖牌?這點小心思我都琢磨不透你,白當了這幾年的朋友了!”
七月急忙捂住她的嘴,認真嚴肅地:“我可警告你,這話不許和任何人說,尤其是白少安!不然,不然……”
小攸拍開她的手。
“不然你要把我怎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七月氣結(jié),難得的小女子表情,狠狠地跺了跺腳:“季小攸,你個……”卻想不出什么好詞來形容,憋得雙頰氣鼓鼓的,煞是可愛。
小攸忍不住“撲哧”一笑,連連道:“好了好了!你放心,反正現(xiàn)在我和尹樹井水不犯河水,也沒機會見到白少安,你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
七月的神色這才稍稍緩解。
忽然有身影籠罩了她。
小攸抬頭,唇邊的笑意忽然不在。
秦羽一臉猶豫,站在她的身后。
七月騰地站起來,撩起袖子就要開罵。小攸急忙拉住她,使了個眼神讓她不要沖動:“有什么事嗎?”到如今他還有什么事,需要拉下臉來找她嗎?
秦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七月冷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本姑娘沒這個美國時間跟你這樣的王八蛋耗著?!?br/>
秦羽的臉色有一絲尷尬,猶豫再三還是說:“小攸,你跟我來一下,我有話想跟你說?!毙∝湫Γ骸霸趺船F(xiàn)在又有話要跟我說了?當初你不是說,你已經(jīng)沒有話要跟我說了,讓我不要纏著你嗎?”
心底有一絲絲的疼痛泛開來。
果然,還是不能完全不在乎當初的事情。她能原諒不愛,但是卻不能原諒被欺騙和被背叛,不能原諒他背叛了她的信任。
秦羽深深呼吸:“不要這樣,我真的有話要說?!?br/>
小攸看著他,良久的沉默。
久到七月覺得,是時候該自己出馬下逐客令了,她才輕聲地:“就這最后一次,以后,請你永遠消失在我的生活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