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間。
“我還是介意你回國好好治病的,美國太危險了?!?br/>
“既然你知道我在美國,又為什么讓我回國治?。窟@兒可是美國,什么病治不好,只是我不想罷了。”
“也是?!本W(wǎng)名叫“蘇槿”的女生回復。
她是在我出國前就有和我聯(lián)系的國內(nèi)網(wǎng)友,大概也不算網(wǎng)友,她說她母親姓莫,并且能弄到我的Facebook賬號,可能也不僅僅是網(wǎng)友那么簡單了,她曾經(jīng)好像說過我們是什么親屬之類的,但我懶得記,也沒有備注。
“那你什么時候回國?”她問。
“我等顧珞上完大學,在這兒挺好的,上完大學之后打算去法國或者日本。”
“沒打算回來?”
“你怎么這么多問題,想見我?”
“那可不是嘛,怎么說我也跟你是兩年的好友了,怎么著也得見上一面吧?”
“有機會會的?!蔽沂チ肆南氯サ呐d趣,剛關(guān)閉頁面,電腦顯示“一封新郵件未讀”。
我點開,里面沒有標題。
【2】
“
莫非:大概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聯(lián)系了,沒有你的手機號,沒有你的地址,你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杳無音訊。今天得知了你的郵箱,就給發(fā)你了這條,雖然知道你看不到。
從你走得那天開始,我便丟了魂似的,想要滿世界的找你,卻無能為力。你知道的,莫家是不可能透露關(guān)于你的任何消息,我每天騎車都會經(jīng)過那座白色的建筑,我在想你被關(guān)在里面是否會難受,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外界的娛樂。
其實我想要進去看你,但我無權(quán)探視?!?br/>
讀到這里我停了下來,“白色建筑”?“探視”?這幾個關(guān)鍵字眼可能已經(jīng)暴露了對方對我身處的誤解。
起初我以為他指的“白色建筑”是我家的別墅,但“我在想你被關(guān)在里面是否會難受,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外界的娛樂”否定了這一種說法。
我接著讀下去。
“我真的很想見到你,甚至就只是見到而不是得寸到跟你說話,在我眼里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會違反任何條款,在學校時也你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三好學生。
我估計你已經(jīng)忘記我是誰了,太長時間了,但我對你的感情一直都沒變。
YOUR
江明源”
【3】
郵箱的最底端還有一段很不起眼的鏈接,我也不太記得這個叫江明源的人到底是誰,也不記得高中時有這么一個“關(guān)系和我這么好”的老鐵,我將鼠標移動到鏈接。
門鈴突然響了。
一般是不會有人來我家的,那門鈴基本都沒人按過,突如其來的巨響委實嚇了我一跳。
我無力地起身,而門口的門鈴卻越按越急促。
“I’mcoming!Areyoufuckingoutofyoumind?(我來了!你他媽的瘋了嗎?)”我忍不住爆粗口。
打開門時我稍微遲疑了一秒,對方的身高真不是我能比的。
若不是這一身快遞的模樣可能我都應(yīng)該掏槍防衛(wèi)了。
“Yourexpressdelivery,Signhere.”足有一米九的快遞員把快遞塞進我手里,我仔細看了上面的字,從中國發(fā)來的,在紐約中轉(zhuǎn)到這里,發(fā)件人是李華。
【4】
李華就是李管家,我的印象里李管家已經(jīng)在我家工作有十余年了,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勝過我和莫致遠之間的“父子關(guān)系”。
小時候我從莫致遠的收藏室偷一些小物件拿去賣掉,然后拿錢買最新款的游戲機打游戲,其實我知道我向莫致遠要錢他會給我,但我不會這么做,因為這樣做太無趣,買回來的游戲機我就不屑于玩兒了。
只有自己偷偷溜進收藏室,偷莫致遠最貴、最小的收藏品,然后只賣一個剛剛好能買一個游戲機的價格,躲在臥室里悄悄的玩兒,玩兒起游戲機上的游戲才過癮。
打開包裝,里面是一個精致的玻璃臺燈,可能說玻璃臺燈會有些貶低它的價值,準確說的話是一盞水晶制臺燈,對著光亮會有五顏六色的折射光。
委實不知道李管家會送這些玩意兒給我,連一張便簽都沒有,就僅僅是這樣一個“漂亮”的臺燈,并且今天并不是我或者顧珞的生日。
我也不知道顧珞的生日是什么時候。
【5】
突然想起來還有沒看完的郵件,鼠標還停留在那個連接。
我點開,里面只有兩個字“罰單”。
幾乎是出于本能,我從口袋掏出上午警察給我開的罰單,什么意思?我一時還理不清這個思路。
我在美國被開罰單了,一個號稱和我關(guān)系很鐵的“老同學”給我發(fā)了一封慰問信還說什么“雖然你看不見但是我的誠意帶到了”之類的狗屁話,郵件底部還有一封遠在中國卻知道我被開罰單的兩個字……
我打開罰單的紙,上午的時候都沒有注意這么些東西。
正當我一頭霧水的還理不清這整件事情的來由時,罰單上的字讓我瞳孔瞬間放大。
“RUN?。。。炫埽?br/>
【6】
仿佛就像慢動作一般,我抬起頭的同時,不知是從電腦方向還是哪里發(fā)出“滴”的一響,然后紅色的火焰撲面而來,撕碎我的表皮肌肉,熔化頭發(fā),熔化眼珠,爆炸聲貫穿掉我的耳膜,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
多么真實的疼痛感。
在我面前的爆炸,臺燈。
【7】
“莫非,你去哪兒?”
【8】
“莫非!”
“嗯?”我睜開眼,顧珞皺著眉,不斷地重復我的名字。
燈沒開,我躺著。
“你總算醒了?!?br/>
“你把燈關(guān)了?”我迷迷糊糊地脫口而出。
“什么?我都沒開過燈?!鳖欑笳f,“你就一直喊,‘她是誰她是誰’,就在床上掙扎?!?br/>
“又做噩夢了?”顧珞在屜子里給我找藥,然后回到我身邊。
我的眉毛皺的快湊到一起,眼珠不斷地打轉(zhuǎn),怎么回事?像是不久前聽過的話,似曾相識的一幕。
“嗯?!蔽一卮?。
“夢到了什么?”
我竟然語塞回答不上來,干涸的嘴唇張了又閉上,“我……我忘了,好渴,能幫我倒杯水么?”
顧珞驚訝地看著我,我也迷惑的看著她,不知道她在驚訝什么。
“水就在你手上??!剛剛和藥一起給你的!”
這些動作我的大腦竟然都忽略掉了,仔細想想確實是顧珞遞給我的,只不過剛剛在想事情。
“我……忘了?!?br/>
“你剛說過了?!鳖欑罂粗摇?br/>
“不,我剛說的是你問我‘我做了什么夢’我說‘我忘了’,剛剛的‘我忘了’是說你什么時候遞給我水時我忘了?!蔽医忉?。
“剛被叫醒,會有些犯迷糊,人做夢的時候是不能被叫醒的,我是看你實在太痛苦的樣子,就沒忍住。”
“我每天晚上都說夢話嗎?”我問。
“差不多吧,有時輕有時重的?!?br/>
“那你怎么睡覺?”我皺眉。
“你不用操心我。”顧珞把我手上的空杯子放回桌子上,我突然看向電腦的方向,仿佛在那里有什么事情發(fā)生過,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好像可以看見什么。
【9】
藥物很快就起作用了,我縮回被窩,輕輕地閉上眼睛。
“呤!”
座機電話在這個點響了起來,睡在旁邊的顧珞被嚇得一顫。
我起身去接電話,順便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3:22。
我剛拿起電話
“家主讓你回國,明天到?!闭f完,對方就掛掉了電話。
李管家的聲音就像喜馬拉雅山的死湖,毫無波瀾地,仿佛也不擔心接電話的人不是莫非。
我也不擔心來電人是否是別人,這聲音我太熟悉了,干脆,絕對。
我看向顧珞。
【10】
飛機上。
外面的云是金黃色的,云的背面是暗紅色。
我查閱機票時,兩張頭等艙機票已經(jīng)被訂好,是紐約時間凌晨6:00的機票。
更好看的云慢慢的被拉到后面,也漸漸消失,太陽很快就出來了,穿過云層,一束束的光芒。
我突然拉住顧珞的手。
【11】
我的一生都很迷茫,很難找到目標,也無所謂別人對我的看法。
我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所以,別人怎么說我我都不在乎,在我沒喜歡上抽煙之前,我的一生都很順利,從小就超于常人,比別人家的學習成績要好,期末考試我會給關(guān)系好的哥們寫答案,給暗戀的女生買禮物,給不喜歡的老師貼標簽,甚至戲弄他們,但他們無力反擊,在表彰大會上仍然要笑著給我發(fā)獎狀。
他們之所以靠近我,不就是因為我的身世,與其說我人緣好,不如說是莫家的家境使他們屈服。
抽煙是在高二學的,可能是因為青春期吧,也可能是因為那個長的又肥又丑的繼母,別人都叫她“莫夫人”,這個詞讓我覺得反胃、惡心,還有她那一臉關(guān)心我的樣子,真是虛偽到我想用手上的文具盒去抽她的臉。
“你知道唯一讓我感到舒服的是什么時候嗎?”我突然開口。
“沒得病的時候?”顧珞很認真地回答。
“有一年夏天剛下完雨,太陽光失去了威力,整個城市的人都可以暴露在陽光中沐浴,像是春天一樣溫柔。我坐在臥室的課桌前,陽光斜著從窗戶射進來,把杯子的影子拉的很長,陽光里金黃色的灰塵無聲得飛舞,我很安靜地點了支煙,狠狠地往肺里吸上一口,然后吐出來的霧氣打亂塵埃的寧靜。
你正好放學闖進我的臥室,很開心的跟我說今天老師說,莫非這半年又拿到了年級第一的獎學金,你們根本沒人能夠超越她!
你終于笑了,并不是因為老師表揚了你,而是因為老師夸的是‘莫非’,所以你感覺很開心,也不嫌棄自己在學校有這樣一個很男性化的名字。
我安靜地聽著你說學校里的趣事,我們同時被沐浴在陽光里,你的頭發(fā)被襯成金黃色,皮膚光滑透明?!?br/>
我很喜歡你,是因為你不喜歡別人,只喜歡我。
對于外界你是一只老虎,而回家了面對我,你還是那只被我馴服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