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飛云摘下連鞘長刀,背縛身后;接著解開沉重的包裹,取出一桿短槍,然后是一條短短的鐵棒,扭動機簧,合并成一桿七尺二寸長的長槍。
他沒有回頭。
手提長槍,踏步而前。
隨著步伐的前進,氣勢不斷凝聚,長槍的光芒逐漸強盛。
向沖霄冷冷說道:“孩子,你退下去吧。叫荊無霸出來一戰(zhàn),還有幾分機會?!?br/>
燕飛云冷笑說道:“叛逆匹夫,人人可得而誅之。對付你這樣的小人物,我就夠了?!?br/>
向沖霄不怒反笑,說道:“無知小輩,膽敢如此辱罵老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讓你知道誰是誰非?!?br/>
燕飛云停住身形,說道:“說來聽聽?!?br/>
向沖霄壓低聲音,說道:“你可知道,楚驚風并不是楚大哥的親生兒子,所以楚大哥才對他萬般寵愛??墒?,正因為如此,才斷送了楚驚風的xìng命?!?br/>
燕飛云要非常用心,才能聽清楚這句話。
他不由愣住。
是真是假?
如果楚驚風不是楚天南的親生兒子,更沒資格搶奪總寨大位了!
向沖霄根本不給燕飛云思考的時間,使出秘傳身法,迅疾如風,躍至燕飛云面前。
長刀掠起,斜斜斬下。
無論身法的迅疾、出手的角度,還是揮刀的速度和力量,無不恰到好處,顯示出高手的風范。
燕飛云見向沖霄突然出手襲擊,心中惱怒不已。
大喝一聲,長槍奮力挑起。
他根本沒有退讓的想法,憑借一腔熱血,將心中浩然正氣與內力、體力融合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刀槍相交聲中,火花四濺。
二人各自后退,顯然雙方腕力、膂力不相上下。
沈明月說道:“荊大哥,你若出戰(zhàn),必須取得勝利,這就是我不想讓你出戰(zhàn)的原因?!?br/>
荊無霸問道:“為什么?”
沈明月說道:“這里就屬你和葉大哥威望最高,葉大哥已經受傷,如果你再戰(zhàn)敗,就會嚴重打擊我方的士氣。第三場比試,對方一定會全力已赴,我們取勝的機會更加渺茫??v然勉強取勝,雙方結下仇恨,以后就不好化解了?!?br/>
荊無霸說道:“我救師心切,或許能夠在氣勢上壓過向沖霄?!?br/>
沈明月說道:“這一場比試,向沖霄志在必得,必然全力死戰(zhàn)。這一點,足以抵消你的優(yōu)勢。他在山中多年,威勢極大。未戰(zhàn)之前,你已面帶憂慮,我擔心你為他積威所攝,不能盡情發(fā)揮功力?!?br/>
葉孤靈說道:“沈姑娘的判斷很有道理,我也持有類似的看法。”
荊無霸說道:“難道燕兄弟有取勝的把握么?”
葉孤靈說道:“既然燕兄弟敢于挺身邀戰(zhàn),說明他心無畏懼,反而增添了幾分勝算?!?br/>
沈明月說道:“燕大哥情況不同,勝固然好,敗也無所謂。他初入江湖,就當增加一分江湖經驗吧?!?br/>
潘辰咋舌不已。
這丫頭說的好輕松,在激戰(zhàn)之中,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險。人都翹了,要江湖經驗有什么用呢?
說實話,他真是不敢去挑戰(zhàn)向沖霄。
別的方面,他都很自信,唯獨在武功上,他知道自己還有差距。
他憤恨自己的膽怯,自己的父親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看來以后要痛下苦功,盡量向這些名俠靠攏了。
他留意到沈明月笑瞇瞇地望著自己,心里一驚,壞了,沈姑娘看穿自己的心思了。
沈明月笑了笑,說道:“燕大哥輕功一流,逃命的本領很高,大家放心?!?br/>
葉孤靈說道:“不至于這么悲觀。燕兄弟與向沖霄已經拼斗二十多招,目前仍然是平衡局面。你們看,無論攻擊或者防守,他的槍招盡是斜挑之勢,籠罩的區(qū)域很廣;向沖霄的奇幻刀法反而很難顯出威力?!?br/>
潘辰問道:“那么燕兄弟已經立于不敗之地?”
荊無霸苦笑著說道:“是的,可是他也很難贏。槍走弧線,角度詭異,將八母梨花槍使到這種地步,恐怕只有燕兄弟才能想的出來?!?br/>
五十招已經過去。
僵局!
向沖霄心中焦躁不安。
面對一個初出江湖的無名小輩,遲遲不能取勝,實在有損威名。
更何況,他自己曾經暗中使詐,破解了燕飛云無堅不摧的氣勢,更不顧前輩身份,搶先出手。
這一點,就算燕飛云不清楚,他自己心知肚明,萬萬無法否認。
要知道,燕飛云最初的強盛氣勢,恰與向沖霄的奇幻相互克制,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方都有可能陷入苦不堪言的困局之中。向沖霄深知其中利弊,不惜傾吐心中秘密,將險情消于無形。
忽然間,燕飛云使一招千軍辟易,槍勢起處,右肩空隙隱隱露出一絲破綻,一現即逝。
若非向沖霄心神不定,他必定可以抓住這一取勝良機。
向沖霄心中懊悔不已,隨即凝神應敵。
急中生智!
他決定使用誘敵之策。
他晃動著身形,長刀斜斜劈出,誘使燕飛云再使出‘千軍辟易’那一招,而他自己只須側身避其鋒芒,應以‘千刃斬’,破敵必矣!
他念頭剛轉,忽覺勁風撲面,勢不可當。
他想要退讓。
也只有退讓。
太遲了!
他身形已滯,受制于長槍勢道。
危機立現。
他大驚之下,雙手捧刀,奮力往上一架。
很久以后,他回憶起這段經歷,淡淡說道:“不知道為什么,人們總愛用‘使出吃nǎi的力氣’來形容竭盡全力。不過,我沒有使出吃nǎi的力氣,因為我早已不再吃nǎi,牛nǎi、羊nǎi都不吃?!?br/>
長槍震起五尺多高。
長刀幾乎墜地。
向沖霄感覺到覺丹田之處空蕩蕩,無所依據。
他還感覺到胸口煩悶,幾yù嘔血。
其實,燕飛云的武功很高,到底有多高,主要依據對手而定。
夏候湛、高季鷹和葉孤靈,都是名動一時的高手,他們不能擊敗燕飛云,向沖霄自然也不能。
燕飛云依據圖譜探索武道,遇到過許多困惑,全憑意志和智慧加以克服。他第一次大試身手,遇到的人就是高季鷹。那一次大戰(zhàn),對他的人生道路產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
這一次,他刻意變化楊家八母梨花槍,攻擊中不忘防守,防守中蘊含反擊,就是利用謹慎來彌補經驗不足的問題。
他不小心露出了破綻,自己立即察覺到了。
這種破綻,在他的一生之中,就只有這一次。
就在向沖霄妄圖誘敵的時候,燕飛云剛好氣勢凝就,改變了長槍路數。
一槍刺出。
摧山勢!
無論敵人身在何方,只是隨手一槍。
山亦可摧,況乃人乎?
說時遲,那時快。
燕飛云無意中使出這一槍,心神愉悅,竟不能自制。
步伐移動中,長刀已然出鞘。
斜肩鏟背,全力一揮。
絕望。
向沖霄絕望之余,勉力舉刀再次封架。
瘦削的身軀震出十余步開外。
仰面栽倒,口中噴血。
胸口衣襟破裂,現出一道淡淡血痕,鮮血不斷滲出。
長刀并未及身,血痕來自何方?
這就是刀氣。
——傷人于無形的刀氣。
凌風影的動作很快,手法也很玄奧,玉指疾揮,封住向沖霄胸口幾處要穴,暫時止住血流之勢。
她站起身來,回首說道:“你們贏了,希望下次相遇的時候,我們不再是敵人。請!”
令旗輕輕揮動。
太行山的人馬各自退讓,閃開一個缺口。
荊無霸指揮眾人排好陣勢,將受傷人員以及老少四人裹在zhōngyāng,緩緩向外走去。
忽聽一聲暴喝。
“王玄度,留下解藥!”
范文雙目噴火,攔在道路zhōngyāng。
他膽敢違抗總寨大令,當然是因為二弟毒傷嚴重,已經幾度昏迷??v然豁出xìng命,也要弄到解藥。若不能照顧好唯一的兄弟,愧對九泉之下的父母。
王玄度嘴角現出一絲笑意。
譏笑。
“你兄弟的解藥好辦,我?guī)煾傅慕馑?,你拿得出來么??br/>
荊無霸長嘆一聲,五弟畢竟江湖經驗有限,心xìng還不成熟,才說出這么稚嫩的言語。
他徑直在王玄度的馬匹上解下革囊,取出一個小瓶。
他向范文手中倒了少許的粉末。
“范寨主,對不起!”
他不再以兄弟相稱,今后雙方見面,不知會是什么光景。
范文眼噙淚花,甚至連感謝的言語都沒有講,默默退下。
荊無霸回首,望著昔rì的好兄弟們。
“珍重!”
“總巡領珍重!”異口同聲,那是發(fā)自肺腑的祝福。
“無霸……”向沖霄的聲音很微弱。
“二叔,你有什么話,盡管直說?!鼻G無霸心里很清楚,或許這是自己最后一次這樣稱呼向沖霄。
“好孩子,我一直沒有看錯你。我想告訴你,驚風不是大哥的親生子嗣,將來你可以問問大哥。再加上驚風見識有限,所以我才會極力阻止他繼承總寨大位?!?br/>
這是向沖霄第二次表明楚驚風的身份,不過在第一次時,只有燕飛云聽到而已。
所有的人,為這個秘密而震驚。
之所以是震驚,而不是驚訝,是因為這個秘密太過于重大,“驚訝”這種表情,已經不足以應對。
向沖霄強忍痛苦,繼續(xù)說道:“我一直在猜想,會不會是驚風對大哥暗中下毒?不過,也只是一個猜測罷了?!?br/>
荊無霸心亂了,完全亂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他才是接任總寨大位的第一人選,可是師父已有子嗣,他自己身受師父大恩,豈可掠人之美?最終,楚嘯風當了總寨主,從而埋下了今rì的禍根。
師父的毒傷,難道真和驚風有關?
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只是自己從來沒往這個角度去想罷了。若真是如此,自己帶走師父,究竟是對是錯?
“無霸,你沒有錯。驚風身世復雜,我殺了他,大哥一生都不會原諒我。我承認,我會醫(yī)治大哥的傷勢,但是準備將他軟禁起來。以他的xìng格,絕對受不了這種恥辱。你把大哥帶走,也是好事。今rì之后,你我就是敵對的身份,你不必留情,我不會怪你?!?br/>
向沖霄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說話。
他太累了,身體累,心里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