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澤看著她坐下，然后走到桌邊，合上了筆記本，逆著燈光向她微笑：“我們慢慢聊?！?br/>
    重又坐下的時候，他似乎十分享受此刻兩人獨處的靜謐，修長的手指在側(cè)墻的一排開關(guān)上輕輕一拂，啪的把吊燈關(guān)了。只剩兩處沙發(fā)連接處的小幾上余了一盞臺燈，柔和的光線深深淺淺的打上了兩人的側(cè)影。

    原本很大的套房，空間驀然的縮小了。臺燈的光圈恰好將他們攏在了那樣小的一個弧度里，彼此之間不過一臂的距離。他看得見她的素肌如雪，橙黃的燈光在她的頰上抹上了近乎紅色的粉影。

    或許是為了遮掩那一道尚未痊愈的傷口，她不像往常那樣將額發(fā)梳起，隨意的落下了一縷，蜷著小小的弧度，掉在耳側(cè)，依稀仿佛是江邊飄絮的柳枝，清麗得不可思議。

    裴越澤隱隱克制住心底的沖動，緩緩的靠在了沙發(fā)上，語氣亦不像以往那樣冰涼：“聊些什么好？”

    夏繪溪支頤想了想，最后說：“那么我先說吧。就說說我是怎么認識你的。不過，想必你已經(jīng)不記得了?！?br/>
    那是兩年前，她剛剛考上博士的時候。夏繪溪跟著彭教授第一次去CRIX。并不算大的會議室。一個橢圓形的桌子大約也才能坐下十?dāng)?shù)人，而與會的有南大五位教授，加上對方公司的人，勉強坐下。于是和幾位教授一道來的學(xué)生或者助手，坐在了外圍一圈椅子上。

    那時他們開始協(xié)商彼此間的科研合作協(xié)議，討論的過程冗長而叫人煩躁，夏繪溪幾乎已經(jīng)能習(xí)慣這里若有若無的百合鮮花的味道，一閃一閃的PPT的光亮，投影儀和數(shù)臺筆記本電腦所散發(fā)出的輻射和嗡嗡的低響。

    直到有人推開了門，氣流一卷，將她的短發(fā)往后一撩，她和所有的人一樣，將目光投到了來人的身上。

    CRIX的負責(zé)人已經(jīng)忙不迭的站了起來，語氣恭謹(jǐn)?shù)膶Ρ娙私榻B：“這是我們集團總裁，裴越澤先生?！?br/>
    夏繪溪偶爾翻看金融雜志，也知道CRIX這這幾年發(fā)展的速度相當(dāng)?shù)目臁６鳛榧瘓F的總裁，裴越澤做出的一系列決策無不精準(zhǔn)而果斷。此刻親眼見到了，叫人難以相信的，原來這個掌控者竟然這樣年輕。簡單的白衣黑褲，身段修長，略有偏瘦，五官的輪廓深邃而近乎完美。

    他走進來，一一和在場的學(xué)者寒暄握手，風(fēng)度閑定。夏繪溪看見他走到自己的導(dǎo)師身邊，聽到旁人介紹的時候，目光似乎微微一亮：“彭澤教授？久仰大名。幸會了?！敝劣谂匀?，便又淺淺的掠過了。

    也只是走過場的看了一圈，夏繪溪和他握手的時候，她毫不費力的察覺出他的心不在焉，連那一聲“你好”似乎也有敷衍的嫌疑。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看見裴越澤走到前邊簡短的講了幾句話，最后出于一種矜貴的慣性，微微笑了笑，便離開了。

    最后會議結(jié)束。彭教授正在對她交代一些材料的整理，忽然兩人被攔住了。

    來人是個年輕的小姐，夏繪溪猜測她應(yīng)該是秘書之類的職務(wù)，她似乎在會場外等了很久，然后徑直走到了彭澤面前：“彭教授，能稍微耽擱您幾分鐘么？”

    于是被一路帶上了樓。夏繪溪在秘書室小坐，而彭教授則進了那間總裁辦公室。她等了很久，直到眼看著外邊的天色暗下來，秘書已經(jīng)準(zhǔn)備下班了，看見里邊還沒動靜，終于問她：“夏小姐，看來里面還要談很久，要不我先調(diào)輛車送你回去吧？”

    她也拿不準(zhǔn)要不要繼續(xù)等下去。正猶豫著，發(fā)現(xiàn)那扇門打開了。彭澤和裴越澤一道出來，似乎意猶未盡，還在低聲說著什么。彭教授一看到，一拍腦袋：“哎呦，小夏，我把你給忘了。你還等著呢？”

    彭教授介紹：“這是我的學(xué)生?！?br/>
    裴越澤這時才含笑打量夏繪溪，大約比剛才是認真了一些，又一次握了握手：“名師出高徒，幸會?！?br/>
    后來的一段時間里，彭教授常常打電話給她，或者是讓她取一些資料，或者是在研究院的資料室查閱幾份文件送過去。而她一接到電話，做完功課，往往亦是奔到CRIX的總部，將整理完畢的文件包交給導(dǎo)師。偶爾幾次見到了裴越澤，他總是極有禮貌的向她點點頭，但是總抿著唇角似乎不會微笑的樣子，這一點，至今讓夏繪溪印象深刻。

    講到這里，夏繪溪端起了手邊的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止住了話題。

    裴越澤面露疑惑：“就這樣？”

    她幾乎笑出來：“就這樣?！?br/>
    他踅起眉，有些孩子氣的表情，似乎在努力的回憶：“對不起，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夏繪溪連忙擺擺手：“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隨便聊聊。兩年多了，你對我印象不深刻，那也是正常的?！?br/>
    裴越澤微微低了頭，有一絲頭發(fā)落在了他的眉骨上方，仿佛黑亮的針，遮蔽起了他的表情，他左手的大拇指輕輕的撫著自己略有些蒼白的唇，不緊不慢的開口：“那個時候，我常常有些問題需要請教彭教授?！?br/>
    “是嗎？彭導(dǎo)確實是國內(nèi)首屈一指的心理學(xué)泰斗了。他的臨床經(jīng)驗也十分豐富。”夏繪溪訕訕笑了笑，“你那時候找他也是為了心理咨詢么？”

    裴越澤良久沒有說話，目光清亮，似乎在透過發(fā)絲仔細的觀察她的表情。其實夏繪溪的表情十分尋常，沒有什么異樣，這讓他略微的放心，只是簡單的否定了：“不是?！?br/>
    夏繪溪也沒有深究，她低頭看看時間，似乎有些不甘心：“說是聊天，其實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br/>
    對方輕輕的笑出聲音來，目光中似乎有特別的寬容和寵愛：“下次見面應(yīng)該是回國了吧？我會好好的配合你。”

    今天的進展很不錯，她帶了絲活潑的情緒伸出手去：“那么一言為定了?！?br/>
    “一言為定?！迸嵩綕晌兆∷氖郑瑯O深極深的凝視，語氣溫和，“我晚上的飛機回去。這段時間你自己要小心，不要一個人出去走動?！?br/>
    他的手不像蘇如昊那樣溫暖，微微帶了冰涼，骨節(jié)清瘦有力。夏繪溪抽出手來的時候帶了些微的輕松，亦十分善意的回答：“我知道。謝謝?！?br/>
    他一直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離開。明明指尖還有她帶來的暖意，可那個人卻仿佛消逝在了空氣中，連帶著她的氣息，正以自己難以企及的速度迅速的冷卻。這一次，他克制住強烈翻涌的情感，輕輕的將門帶上了。

    夏繪溪腳步輕快從下行電梯里出來，許是察覺出了自己心態(tài)上微妙的變化，許是因為裴越澤悄然轉(zhuǎn)變的態(tài)度，忽然覺得一身輕松，對以后的心理咨詢也略略回復(fù)了一些信心。

    她掃了一眼一旁的房間號，記起這是蘇如昊的房間，腳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想去看看他身體好了一些沒有，卻又驀然生出了些許的羞澀和膽怯，躊躇了良久，到底還是落荒而逃了。

    地毯十分的厚實柔軟，踏在上邊，即使穿了高跟鞋，也不會發(fā)出哪怕最輕微的響聲。夏繪溪拿出房卡開門，咔嗒一聲，又轉(zhuǎn)動了門把，她側(cè)身進去，正要順手將門關(guān)上，突然覺得那扇門被什么卡住了。

    她甚至來不及回頭，余光已經(jīng)看到了一個黑影閃了進來。鉗住了她的手，順勢將門踢上，又將她抵在了門后的墻上。

    夏繪溪的心臟驟停。房卡無聲的落在了漆黑而安靜的房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