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奚櫻很想很想很想知道,游略在這三年多里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精神錯亂地去打她買的那些少女乙游——甚至每個都通關打出結(jié)局了。

    但感受到攝像小哥有如實質(zhì)的灼熱的目光后，她還是忍住了那股質(zhì)問的沖動。

    這絕不是可以在鏡頭前大肆談論的話題。

    萬一游略開始發(fā)表對這些十八禁游戲的感想,那感到尷尬和丟臉的人只會有她自己。

    這家伙甚至可能還會洋洋得意,以天才自居。

    于是奚櫻第一次如此快速地放棄了刨根問底,敷衍一笑：“那看來你業(yè)余時間還蠻閑?！?br/>
    “我很忙?！?br/>
    男人挑挑眉：“我只是強?！?br/>
    “……”

    奚櫻忍住內(nèi)心強烈的吐槽欲望：“好，行,你了不起?！?br/>
    人家打游戲一般都是為了放松娛樂。

    而他搞不好還當成課題任務來研究，體驗愉悅感基本為零。

    大學的時候她又不是沒有見識過。

    她將游戲機“啪”地背扣在桌面上,想要終止這個話題的意思很明顯。

    偏偏游先生極不會看眼色：“怎么你不玩么？”

    “游戲在家也可以打?！?br/>
    奚櫻不動聲色地又將游戲機塞進沙發(fā)更遠的抱枕底下：“現(xiàn)在還是聊聊天吧，難得出來一趟?！?br/>
    “你想聊天？”

    男人彎唇笑起來：“好啊。”

    正好這時，咖啡也不知不覺喝了一半多,店員端上來兩盤松餅塔。

    應該是剛剛現(xiàn)做的，還散發(fā)著濃郁的焦香，青綠軟餅層層疊疊，壘成圣誕樹的模樣,澆上奶油糖霜和堅果碎，再點綴幾樣漂亮的莓果,賣相極佳,讓人食指大動。

    而奚櫻握著勺子,良久未動。

    圣誕節(jié)確實快到了。

    說起來好笑,好多年前,她和游略在一起那天，就是圣誕節(jié)。

    她是外語學院的，系里老師有不少外教,所以每年過這種節(jié)日都比其他學院有儀式感。

    記得當時活動課有一項作業(yè)就是讓大家diy和圣誕相關的東西,然后課上擺出來一起慶祝節(jié)日。

    奚櫻是個手工廢物,廚藝也普普通通，想了半天打算做最簡單的松餅，可惜宿舍壓根沒這個條件。

    她煩得去借游戲機，隨口吐槽了兩句外教的節(jié)日童心，沒想到游略直接問她：“我家廚房借你？”

    “啊？”

    “我自己在外面的房子，家人不住，離學校不遠，廚房還挺大的?！?br/>
    對方這樣解釋。

    奚櫻怔愣半晌，竟然真的點了頭：“那謝謝了。”

    ……

    一個年輕小姑娘單獨去男同學家里做松餅，怎么聽都是一件很值得警惕的事情。

    但那時候奚櫻背著滿書包的材料，坐上計程車，心里竟然沒有半點害怕。

    可能是青天白日燦爛明媚的陽光讓她覺得很光明，也可能是出于對游略人品的信任，或者可能，她其實本身就抱有一點旖旎的浪漫期冀。

    果然那天什么出格越界的事都沒發(fā)生，游略逃了節(jié)選修課給她打下手，輔助她正兒八經(jīng)地做完了一大盒松餅塔。

    他們花費時間和精力不少，從中午剪烘烤凍到晚上，最后成果當然十分漂亮。

    奚櫻沒忍住拍照發(fā)了個九宮格朋友圈，游略的手意外出鏡，底下評論一堆驚嘆號和問號。

    學校宿舍是有門禁的，但她提著蛋糕盒要離開的時候，游略忽然開口：“，最后加個號鍵”

    “什么？”

    “我家的密碼。以后你要是還想用廚房，隨時過來都行。”

    女生彎彎眉：“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的時候過來，把你家的東西都搬空?。俊?br/>
    “那就搬空好了?！?br/>
    他也笑起來：“都拿走沒關系?！?br/>
    ——就是這個笑容，奚櫻記了很多很多年。

    男生站在門口，昂貴襯衫上沾了不少面粉和果醬，袖子也挽得亂糟糟。

    可他的笑容卻那樣燦爛、開朗，眉毛高高上揚，意氣風發(fā)，就像是電影里被精心打磨的特寫鏡頭，一幀幀在她往后的夢里慢放。

    奚櫻最后把自己做的松餅塔送給了他。

    那個松餅也是壘成圣誕樹的模樣，澆上奶油糖霜和堅果碎，點綴著漂亮的草莓櫻桃奇異果。

    雖然沒有眼前這盤精致，但連莓果的種類都一模一樣，讓難不讓人容易誤會成是宛宛類卿。

    更何況對方問：“怎么樣，我記憶力還不錯吧，是不是和你那時候設計的一模一樣？”

    奚櫻的神情變得有些復雜：“這是你故意復刻的？”

    “嗯?！?br/>
    “為了今天的約會？”

    “嗯?！?br/>
    “那你應該自己親手做?！?br/>
    女生盯著盤子里分外精致的松餅塔，半晌不知該說什么，只能佯裝開玩笑：“讓店里的員工動手，很沒有誠意欸?！?br/>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廚藝水平，也就剪個雞蛋裹個三明治。”

    游略聳聳肩：“昨天晚上試了幾次，如果真是我親手復刻，可能會為你原本美好的記憶蒙上一層陰影?！?br/>
    “……原本記憶也沒有多美好?！?br/>
    反復出現(xiàn)在夢里的燦爛過往，和最后的殘酷結(jié)局形成鮮明對比。

    就算記憶再美好，年復一年的，也被蒙上了一塊暗色陰翳。

    男人嘆息一聲：“這么直接嗎。”

    他垂眸捂住胸口：“心開始痛了?！?br/>
    “……少演戲啦，到時候害得我被罵。”

    “沒演呢，真的心痛?！?br/>
    奚櫻用叉子切下一塊松餅，沒看他，語氣聽上去很輕松的樣子：“說真的，跟我分手之后，你肯定也有過新的戀愛吧?！?br/>
    游略沉默。

    “不是興師問罪，只是隨便聊一聊而已。既然想要和平相處，就沒必要對這些話題諱莫如深，你覺得呢？”

    “……是吧。”

    “那后來你談過多少個哦？”

    “三位?！?br/>
    “所以最長多久最短多久呢？”

    游略失笑：“你是采訪記者嗎？”

    “就當我好奇嘍，當然你也可以不回答?！?br/>
    都問出口了怎么能不回答。

    豈不是顯得他很心虛。

    游略想了想：“最長，六個月吧，最短10天。”

    奚櫻怔住了：“??？”

    他忍不住彎唇：“怎么這樣驚嚇？”

    “沒……只是感覺好像都不太長久?！?br/>
    “和跟你的三年比起來，確實。”

    男人用叉子沾果醬，在盤子里百無聊賴地畫畫：“不過感情的事情是玄學。事實上每次也不是帶著兒戲的心態(tài)去開始，交往前都覺得這個人應該很合適，可嘗試后發(fā)現(xiàn)，合適也并非那么簡單?！?br/>
    “幸好對方都是好人，對待聚散離合非常理智比較樂觀，所以每次都是和平分手?！?br/>
    游略說：“跟我分開后，她們確實也很快找到了更適合的另一半?！?br/>
    “……那你不難過嗎？”

    “還好?！?br/>
    他緩緩道：“可能分手的時候就已經(jīng)很平靜，所以最后也就只剩下祝福。”

    “那你跟我分手的時候，也很平靜沒有難過嗎？”

    “……”

    游略怔住了。

    -

    游略最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奚櫻也體貼地沒有追問，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對方不說，她也就忘了。

    但在后采時，導演組還是cue到了這件事。

    “所以奚櫻是你交往最久的一任？”

    “嗯，是這樣?！?br/>
    “那當初分手是誰提的？”

    “……我?！?br/>
    “是因為什么呢？”

    “很多原因吧。當時正異國，覺得彼此對未來的規(guī)劃完全不一樣，生活狀態(tài)也不一樣，我不想耽誤她，也很自私地認為這樣下去會耽誤自己?！?br/>
    他的視線沒有對準鏡頭，而是沉沉凝視著地面，語速緩慢：“太年輕了那個時候，又幼稚又意氣，覺得口頭上的服軟才是退讓，所以完全沒有珍惜對方的付出，造成了很大的傷痛?！?br/>
    “那今天在咖啡館，奚櫻問你分手時有沒有難過，你為什么沉默了？”

    “不知道該怎么回答?！?br/>
    他自嘲般笑了笑：“說不難過是假的，說難過又顯得矯情。當年表現(xiàn)得非常絕情，非常殘忍，現(xiàn)在再去說后悔、痛苦什么的，總覺得像是在為自己開脫找補。”

    ……很新奇的理由。

    提問題的pd一時有些沉默。

    其實后采環(huán)節(jié)，一般都是用來給嘉賓“辯解”的。

    譬如白天錄制的環(huán)節(jié)中，嘉賓做了什么奇怪的、令人疑惑的，或是不太妥當?shù)?、可能會引起爭議的行為，導演組就會在后采里cue到，給予對方一個解釋的機會。

    當然，某些浪漫的、感人的、讓人印象深刻的行動，也同樣會被cue到，探訪一下主人公的心路歷程，從而多角度生產(chǎn)粉紅泡泡。

    畢竟戀綜的本質(zhì)還是磕cp，如果一個戀綜只剩draa和撕逼，那評價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逆行戀愛》是平臺新項目，部門劃了很大一筆預算，導演是真心想要做出口碑和收拾雙豐收的結(jié)果。

    所以此刻，他盯著鏡頭中游略平靜的眼眸，猶豫了很久才問：“之前的前任提問環(huán)節(jié)，奚櫻問你為什么會答應她來參加這個節(jié)目，你說是希望彼此都能通過這次機會遇見新的幸福，請問這是真心話嗎？”

    “哈哈。”

    游略有些忍俊不禁。

    也是緩了片刻，他才輕輕搖頭，收斂笑意：“當然不是。”

    “那真實原因是什么？”“就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才那樣回答的。”

    男人似乎在回憶：“最開始她問我的時候，其實我拒絕了，但后來回家，越想竟然越有些愧疚。所以連我自己也沒想通是為什么，神差鬼使就同意了?！?br/>
    他頓了頓：“不過后來想想，如果她有要上這個節(jié)目的計劃，我不來，就會是她其他前任來，那還不如我來了?！?br/>
    “為什么呢？”

    “為什么啊……情緒上的驅(qū)使很難找到一個具體的原因去解釋?！?br/>
    游略聳聳肩：“如果我能弄清楚自己沖動的原因，估計當年也不會分手了?！?br/>
    好微妙的回答。

    看似一問三不知，實則處處有點，足夠讓聽的人聯(lián)想出無數(shù)種解答。

    “那么，你現(xiàn)在你的對前任是怎么想的？”

    “我覺得這里的男的都配……和她不是很搭配。不合適。”

    游略懸崖勒馬般地剎住了那句攻擊性極強的話，補充道：“強扭的瓜不甜，所以與其讓她勉強和男嘉賓發(fā)展，不如我們再接觸試試。”

    “你覺得奚櫻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嗎？”

    “不知道?！?br/>
    他又淡淡笑了笑：“她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我很難琢磨到她的心思。奚櫻興趣愛好很豐富，天馬行空藝術思維，而我基本生活里只有學習和工作，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我其實就經(jīng)常跟不上她的思路，或許當年提分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卑吧?！?br/>
    “自卑？”

    “就像大海里的虎鯨，在水下再稱王稱霸，也追逐不到高高翱翔的飛鷹。天空對我來說很陌生，是我天賦點以外的地方，是把一百個游戲打通關也沒有辦法如魚得水。所以自卑?！?br/>
    游略頓了頓，神情出現(xiàn)片刻的怔惘，又道：“不過海里的魚又永遠會被無法觸及的天空所吸引，一次次躍出水面?！?br/>
    “這就叫藍色生死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