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雪雁
她穿著件云雁細(xì)錦衣,外罩著銀絲素錦披風(fēng),耳墜瓔珞,發(fā)攏云髻,兩頰嫣紅,目含秋水,笑吟吟望著他。張君還提著只筆,慣常穿的青衫絮了邊子,看了許久,笑一笑轉(zhuǎn)身蘸墨,提筆仍是行云流水。
如玉挑簾進屋,拆了頭發(fā)沐浴,出來之后見他仍是那樣的背影紋絲不動,取了份折了過來躺在床上翻看,邊問道:“老三成親是大喜,你為何不去陪他們略坐坐?”
“沒時間!”
如玉又道:“大哥他們仗打的如何了?”
張君提筆還在寫,回答也是心不在焉:“兵力上差不多,大哥和虎哥,沈歸都是猛將,但金國完顏胥的七個兒子,沒有一個好對付。你搶了完顏冠云最得意的馬,他氣的要死,每每罵戰(zhàn)總不忘提一回?!?br/>
如玉往枕頭上墊了個墊子,仰面笑道:“那馬精貴著了,這天氣已經(jīng)不能外出,下個月馬房里就要生銀霜炭,吃最精細(xì)的莜麥做馬料,我一個月至少上百兩銀子養(yǎng)著它?!?br/>
張君道:“我到如今也沒見過你騎著它的風(fēng)彩,還是偶爾聽大哥說起,當(dāng)初回京時,你單人單馬,絲毫沒有落后于他們?!?br/>
如玉放下手中折子又換了一本:“可不是呢,如今養(yǎng)著它也沒處騎,還要費大量的銀子,實在不劃算。待到明年開春,若戰(zhàn)事還不能停,就把它送到夏州給沈大哥做坐騎……”
她迷蒙欲睡,手中的折子啪一聲落到了地上,闔眼的功夫,便見張君走了過來。
他仍還是那清落落的背影,一件青衫穿了許多年,洗的兩袖發(fā)白。臉仍還是陳家村初見時的俊白,于國事上,他向來從容不迫,如今府中少家務(wù)事非,一家人和和樂樂,雖他向來與府中諸人很少打招呼,眉目間也沒了往昔的焦灼。
從容,淡然,耐心而又溫和,他漸漸變成了陳家村她初見時的那個樣子,卻不是裝的,而是整個氣質(zhì)從內(nèi)在流露。
如玉困倦,懶得睜眼晴,他輕手取了她腦袋下的引枕,順勢便偎到了被窩里。
張君在床前坐得片刻,等如玉呼吸勻了,取瓦锏過來豎在床側(cè),又從墻角挪架子過來打開,放上桌面,壓穩(wěn),又把外面該看的奏折挪了進來,坐在床側(cè),只留一盞燈,背擋了所有光亮,如此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一絲響兒也不曾發(fā)出。
這些日子來,他白天上朝,夜夜都要回府,因她偶爾還會做噩夢的緣故,等到她睡著之后,便支張桌子在床側(cè),一邊翻閱折子,一邊替她守夜。
如玉習(xí)慣了他這樣坐著替自己守夜,迷迷蒙蒙睡了片刻,總覺得睡不踏實,忽而沒來由想討點苦頭吃,又不好明說,沒話找話問道:“如今你在朝,是個什么職位,難道自封宰相了,否則整夜看奏折?!?br/>
張君苦笑道:“實不相瞞,皇帝換了三茬,我仍還是個學(xué)士承旨,若你想做宰相夫人,那是做不了的,關(guān)內(nèi)侯如今是宰相,他那夫人,面軟性剛,很不好惹?!?br/>
如玉一只手伸過去,卡搭一聲解了他的玉帶,從掖下勾了他長衫的帶子,低聲道:“上來睡!”
張君握如玉的手捏了捏道:“乖,你先睡,我等三更再睡?!?br/>
如玉略有不快,仰面蒙躺了片刻,嘟聲道:“我今兒吃酒了?!?br/>
他仍還在翻奏折,漫不經(jīng)心松了她的手,過了很久,才輕輕哦了一聲。
如玉心頭怏怏,裹著被子一個翻身,往里挪了兩步,閉眼許久,忽而覺得額側(cè)發(fā)絲被微風(fēng)拂動,睜眼便見張君側(cè)腰在她頭頂,眉目彎彎正在笑:“什么酒,張嘴我嘗嘗。”
他一手還拿著份奏折,薄唇噙上如玉的唇瓣,搜刮了一番,點頭道:“梅子酒,略有些酸意。”
如玉見他抬頭,轉(zhuǎn)身又去看那份奏折,掰過他腦袋道:“明明是葡萄酒,甜的不能再甜,你再嘗嘗……唔……”
他扔了那份奏折,一手掰著她的腦袋,一手抽了玉帶扔遠(yuǎn),隨即便解了褲子,雙唇廝磨著,從她的唇再到耳側(cè),不停的吮著,如玉透骨一聲長哼,叫他扳起來,反壓在床邊那張椅子上,椅子在響,床也在響,所有的家具都在咯吱咯吱作響。
不過半個時辰她便沒了一開始的雄心,討夠了苦頭哼哼起來,討不得饒又哎哎呀呀哭起來,哭夠了便咬著手指頭閉上眼睛,任憑他雨打落葉風(fēng)卷殘云,終于風(fēng)停雨息,他出去洗了個澡,回來仍還坐到了案頭前,一頁又一頁的翻著。
如玉半夢半醒,勸道:“早些睡!”
他回握握她的手,輕聲道:“好!”
如玉再一回醒來,他已經(jīng)穿好朝服,抱了沉睡中的初一過來偎到她懷中,是要去上朝了。如玉攬過孩子,勸道:“這屋子太過狹窄,你這公務(wù)又多,不如我著人趕在凍土前修葺修葺,咱們搬到靜心齋去,那屋子大,也敞亮,你可以有一間單獨的書房。”
張君將一串南泉粉青釉的朝珠掛到胸前,系好玉帶,斷然搖頭道:“我不習(xí)慣搬家,雖屋子小些,你在床上,初一在隔壁,無論做什么我都很安心,斷不必再改。靜心齋留給鄧姨娘,父親當(dāng)年交待過,若他死,我們應(yīng)當(dāng)親母來尊著她?!?br/>
如玉笑道:“有個姓鐘的夫子,叫鐘源,瞧面相比鄧姨娘還年青些,整日在咱們府外守著了,有夫子夫人不做,叫她在靜心齋守活寡,合適么?”
“鐘源?”張君手停在衣帶上,臉白了又青:“他那夫子跟趙蕩一樣,也不過一個名頭而已。他實職是諫院左大夫,專管規(guī)諫朝政缺失的,每天呈御的折子,至少有三分之一從諫院發(fā)來,我天天被他罵的狗血淋頭,他竟敢娶我的姨娘?不行,不可嫁!”
如玉道:“天要打雷娘要嫁人,你還能管得?”
張君默了片刻,反問道:“他天天在府外轉(zhuǎn)悠?”
如玉笑著嗯了一聲,張君在床前站了片刻,兩手一擊掌,轉(zhuǎn)身走了。
……
九月的秋陽暖暖,庭前偶有黃葉飛過,小初一兩只手扶著檐廊一尺多高的闊沿,兩條細(xì)而長,滿是勁的小長腿兒,腳上一雙虎頭鞋,恰是如玉的針線。他愛那落葉,伸手往空中夠著,小嘴兒咧開笑個不停。
如玉亦在廊下坐著,背靠一張搭薄墊的圈椅,埋頭正在給初一衲冬衣。櫻花粉的綢面,純棉質(zhì)的內(nèi)里,于一個男孩子來說太艷了些。但初一膚白,眼褐,頭發(fā)卷絨絨的黃,穿上這樣艷色的衣服,比個女孩子還秀氣。
如玉衲好了雛樣兒,抓初一過來比肩量衣,秋迎端著盤剛做好的冰糖佛手果膏,一碗放在幾子上給如玉,一碗遞給白奶媽要叫她喂給初一吃。
初一倔著不肯叫白奶媽喂,自己拿勺子舀了,摔摔灑灑要喂給如玉。如玉手盛著一口吃了,贊道:“我兒子喂的,果真好吃!”
“娘!”初一忽而喊道。
如玉停了針,兒子頭一回喊娘有些不相信,不敢驚他,與秋迎,白奶媽三個人六只眼睛盯著孩子,輕聲道:“再叫一聲!”
初一又道:“娘!娘!”
如玉扔了針線將他抱起來,連連的吻著,心愛不能夠,看一眼吻一回,看一眼吻一回。
忽而外院門上一陣疾步,跑進來個婦人,卻是哭喪著臉的鄧姨娘,她手捂著嘴,眼圈兒紅紅卻不肯說話。如玉連忙支走了奶媽與秋迎,悄聲問道:“姨母怎么了,好不好的你說句話兒?!?br/>
鄧姨娘道:“這可真真是丟死個人了。那鐘夫子今兒一清早到東門外等我,不知怎的叫守衛(wèi)們攔住,非得說他鬼鬼祟祟像個賊,抓住了要搜身,恰他隨身一只碧玉墜角,是這府里的老物,我去年送他的。守衛(wèi)們拉住了非得說是他偷的,給抓到后面那營房里去了。”
如玉早晨才跟張君說過鄧姨娘要再嫁的事兒,一聽這話便知是張君搗的鬼,連忙勸著鄧姨娘道:“這有什么好怕的,既是姨母送的,咱們一起到營房去,將這事兒說清楚不就完了?”
鄧姨娘道:“你不知道,那是最正派不過一個人,又還教著學(xué)生,如此被人試賴偷了東西,我怕他羞憤之下要自裁在營房里頭。”
如玉略收拾收拾,懷抱著小初一,與鄧姨娘兩個急匆匆跑到后院營房。這里如今常駐的府兵減少了一半,由老四張仕統(tǒng)領(lǐng)著,分作三班,晝夜巡衛(wèi)永王府。
這會兒恰是兩班換崗時,空曠的大院中唯有寥寥幾個侍衛(wèi),見是尋??倎砜瘩R的王妃來了,一個眼色靈的一溜煙兒跑了過來,指著后面的馬房道:“娘娘,您可是要帶孫少爺騎馬,您稍等片刻,小的先去替您備著鞍子。”
如玉笑道:“不必。你們方才抓來那鐘夫子關(guān)在何處?”
侍衛(wèi)遠(yuǎn)遠(yuǎn)指了間房子道:“王爺此刻正在審他,他是朝廷重臣,又極愛面子,王爺吩咐不過準(zhǔn)任何人進去打擾的?!?br/>
鄧姨娘急的什么一樣,如玉勸道:“姨母莫急,我瞧著您一直以來有些懷疑那鐘夫子的真心,橫豎人已經(jīng)錯抓來了,今夜我叫欽澤給他賠罪就是。咱們此刻過去聽聽,他是否真心,還是另有所圖,你一聽不就聽出來了?”
……
還是當(dāng)初審過趙如誨的那間屋子,張君拇指撫著那枚碧玉墜角,撫得片刻,抬頭笑望一眼諫院左大夫鐘源。他胸前粉釉的朝珠輕輕晃悠,從官服補子上那趾高氣昂的孔雀腦袋上劃來劃去。
“鐘大夫清廉入水,骨硬身正,所以罵起人來如釘入板,下官每夜閱折至深夜,每一份折子都細(xì)細(xì)端詳,深受教誨?!睆埦赞o誠懇,先表揚完了,話鋒一轉(zhuǎn)又道:“若您家貧而無飾,又不得不備玉飾以飾身,何不遞份折子告知下官,下官專門備上一盒親自送到您府上。要知道這枚玉角,還是我父親隨身攜帶過的,畢竟為我父親的舊物,您偷它也太說不過去了?!?br/>
鐘源氣的吹胡子瞪眼,指著張君的鼻子道:“小人,你們永王府一群小人,篡先朝之位已是逆天,父親將死而兄弟懶于侍疾,竟將個已放了自由身的妾又重新?lián)锶敫校绕錇楦甘碳?,虐待于一個弱女子,不忠不義不孝,一群豺狼野獸!”
鄧姨娘想進去辯解,卻叫如玉一把拉住。張君又道:“鐘大夫這話可大錯特錯,鄧家姨母早已不是我父之妾,我父親也有過囑咐,待他天年之后,要叫我們兄弟以親母之禮而待她。如今她就是我們的親母,我們弟兄齊齊為她送終養(yǎng)老,怎能說我們虐待她?”
鐘源氣憤之極,辯道:“她年紀(jì)青青,還不到四十歲,正是大好的年紀(jì),叫你們以為父守節(jié)的名義關(guān)在府中,還飾以養(yǎng)老之名,簡直無恥,無恥之極!”
張君一臉的驚訝,轉(zhuǎn)身踱到窗前,如玉抱著初一就在窗前站著。
他看到鄧姨娘,頗有些吃驚,卻也不動聲色轉(zhuǎn)身,走到鐘源面前,滿朝最年青的三品官,紫衣玉帶,秀林之木,略濃的鋒眉微挑,一雙眸子盯緊鐘源:“鐘大夫此言差矣,要知道鄧姨母一直以來并無嫁意,若她松口想要嫁人,我必定挑遍滿朝文武,擇夫讓其再嫁,絕不是戲言?!?br/>
鐘源一聽張君要為鄧姨娘擇夫再嫁,老臉雖還拉不下來,卻也立刻嚇慫了膽,忽而一摔袖子道:“實言告訴你唄,我與鄧氏早就商議好了嫁娶,若不為老王爺突然病重叫你們擄去,如今她已是我鐘源的夫人。我要娶她,也只與你說這一回,你若要關(guān)著我誣賴我,明兒一早我就將你們逼父妾再嫁之事彈到周野那里,要叫群臣看看你們兄弟都是什么樣的人?!?br/>
張君再近一步,與鐘源呈前后并肩之勢,聲音,卻帶著無比的迫意:“你一車一車的折子彈奏本官,彈奏本官所治理的朝政,本官每份奏折都讀過不下三遍,其中實有其事者,十分不及三,大多數(shù)都是莫須有的廢折,故意辱蔑。
我敬你不怕殺頭的氣勢,但也厭你不肯與我新朝合作,無事找事非要陰奉陰偽,妄圖趙蕩還能席卷南下,復(fù)辟前朝,鄧姨母若是嫁你,我一個子兒的嫁妝都不會給?!?br/>
鐘源恰是暗中支持舊朝的那一派,皇帝在前線打了勝仗,他們就要借酒消愁抓張誠來罵幾句,趙蕩若是打了勝仗,個個兒高興的賽似過年,敲鑼打鼓奔走向告。
他咬牙許久,終于說道:“我娶她不為金銀嫁妝,若你們肯放了她,我此刻就帶她走。一件衣服都不必你們永王府備,我替她置衣,養(yǎng)她一生!”
鄧姨娘在窗外聽著,隨即捂上了嘴。
忽而門戶開合,張君走了出來,攬過鄧姨娘的肩膀勸道:“姨母,進去與鐘大人聊上兩句,若您仍不愿意嫁他,無論養(yǎng)老還是再嫁,我們弟兄四個都視你為親母。”
鄧姨娘欲要推脫,如玉推了一把將她推進去,轉(zhuǎn)身丟著初一道:“難得你爹今兒這么早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去瞧瞧娘的馬兒,好不好???”
她笑著向張君獻寶:“我兒今兒開口說話,會喊娘了!”
初一小狗學(xué)舌一般,連連叫道:“娘!娘!”
張君見她要往馬棚去,緊追了兩步,勸道:“要不咱們明兒再看馬,這個時辰太冷,你那馬出不得馬房?!?br/>
……
如玉忽而有種錯覺,院子里方才那個要替她套馬鞍的小侍衛(wèi),本來在院子里擊沙袋的,撥腿就往后院跑去。如玉指著他喝道:“就你,跑什么跑,給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