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當然是清楚的,但是眼下他已經(jīng)淪為俘虜,生死也便一并捏在了趙慶華手中,他老實交代出皇帝,趙慶華看在他是皇帝暗中派來的人,即便不能放了他,也必不能輕易動他,但若是他嘴硬什么都不說,那他這條命今日便肯定沒了。
誰又有那個膽量拿自己的命去賭鐵血將軍能夠心軟呢?
“我知道,但我說的句句屬實,是陛下密令,命我們扮作蠻夷殘部繞進大荒原,與邊關駐軍對峙?!?br/>
那人粗啞著嗓子,一五一十地交代,“陛下還承諾說,若我等不幸在戰(zhàn)中犧牲,朝廷會在暗中妥善安置我們的妻兒老小,讓他們安穩(wěn)度過余生。”
“安穩(wěn)?”趙慶華冷呵一聲,語調低沉得嚇人。
派自家的兵馬佯裝敵軍,來侵襲自家的邊境,致使兩軍自相殘殺?
真是好一個安穩(wěn)!
如同那人的猜測,盡管滿腔怒火,礙于皇帝的威勢,趙慶華也不可能不管不顧地將人斬殺,只得將人關起來,命小陳領著兩隊親衛(wèi)嚴密看守,不讓任何人再去接近他。
這種驚世駭俗的消息,再讓別的將士聽到了,軍心便要大亂了。
趙慶華對皇帝的心思和做法尚且存疑,他心里有所猜測,但還不敢確認,畢竟眼下這“蠻夷殘部”的出現(xiàn)除了讓他回不了京城之外,也并沒有讓事情發(fā)生其他實質性的改變。
正在趙慶華心有疑慮的時候,有人手持圣旨自京城而來,來到邊境,到得趙慶華眼前。
圣旨一出,所有將士屈膝跪地,俯首聽旨。
趙慶華單膝跪地,眉目凌然地掃過眼前朗聲選讀圣旨的青年,此人他有印象,他曾在京城兵部衙門見過,應當是軍中之人。
思索間,青年的話音響在耳畔:“蠻夷之亂久戰(zhàn)不下,擢令林成強任威武將軍,出戰(zhàn)馳援邊境,止戰(zhàn)亂,還邊關太平,欽此!”
一聲高亢的尾音落下,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將士們神色怔然,半晌回不過神來。
打仗打到一半,朝廷突然派了新將軍下來,這算是什么情況?
趙慶華面色冷淡,沒有驚訝也沒有意外,他利落從容地起身,走向林成強,語氣并于波瀾起伏:“林將軍,依照陛下的旨意,往后邊關戰(zhàn)事可是要交由林將軍全權指揮了?”
面對一身鐵血肅殺之氣的趙慶華,林成強不由得頭皮發(fā)麻心口發(fā)怵,但也心知眼下決不能怯場。
于是強自鎮(zhèn)定下來,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語調客氣:“陛下的意思,大將軍可以負責安撫后方,前方戰(zhàn)事便交給我了,如此,委屈大將軍了?!?br/>
趙慶華看起來并無半點委屈,眼睛都不眨地便頷首應是,“那便要辛苦林將軍了。”
新上任的小將,和被迫下任的舊將,即便兩者之間并沒有發(fā)生沖突,但在其他人眼里也是矛盾對立的本身。
“大將軍,陛下此舉是何意思?我們還沒戰(zhàn)敗呢,怎得就送了人來了?”新營帳里,薛校尉憤然道。
“就是,戰(zhàn)時換將可是兵家大忌!陛下是昏了頭不成?”另一將領粗眉倒豎,直言不諱。
一旁還有人撇嘴冷笑,嗤聲道:“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不會是來搶功勞的吧?”
趙慶華暗自點頭,當然是來搶功勞的,不用想也知道。
不然為什么之前真正對戰(zhàn)蠻夷的時候不見人來,等蠻夷被打退了,又恰逢出現(xiàn)了一批所謂的“蠻夷殘部”,這個節(jié)骨眼上卻突然有人領了皇命前來。
這時間卡得太過曖昧,實在是讓他想不多想都不行。
但多想無益,中軍帳已經(jīng)讓出去了,領兵權也讓了出去,趙慶華閑了下來,冷眼旁觀新上任的林將軍領著兵馬與“蠻夷殘部”交戰(zhàn),一路所向披靡。
趙慶華并不戀權,但是他心頭有疑惑需要得到確切的答案,于是他按兵不動,暗中觀察了一番林成強的打法,卻發(fā)現(xiàn)他的指揮雜亂無章,東敲一榔頭,西打一棒子,根本稱不上是什么戰(zhàn)術,而之所以能夠取勝,完全是因為對手的放水。
涌上心頭的答案便一目了然了。
趙慶華頓時明白,皇帝的用意在于讓他趙慶華失去守衛(wèi)邊關殲滅敵軍的功勞,如此等自己回京便會理所當然地不再受重,而功勞不是他的,也就成了別人的,從而皇帝便能更方便地提拔一些可以被輕易掌控的將領。
大概從戰(zhàn)后刻意遲遲不下詔書,皇帝便開始籌謀了吧,那時等的并不是邊關安穩(wěn),而是在等“蠻夷殘部”卷土重來,再用比蠻夷更聰明的作戰(zhàn)方式拖住戰(zhàn)事發(fā)展,制造出一種趙慶華領軍無能的表象。
而此時,林成強出現(xiàn),領著兵馬所向披靡迅速告捷,如此鮮明的對比下,不僅趙慶華要失去一切功勞,之前的奮力抗戰(zhàn)都成了泡影,他作為國家戰(zhàn)神的名譽也會大大受損。
連一個新晉的小將都不如,算什么戰(zhàn)神大將軍?
趙慶華漫漫地想著,只覺得他們這位皇帝陛下真是機關算盡苦心孤詣了,若是將這份攏權的心思放在治國安民之上,國家想必能夠更加繁榮昌盛才是。
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趙慶華也不糾結不委屈,他無意與林成強爭奪戰(zhàn)功,雖然說奮力拼戰(zhàn)最后卻為他人做嫁衣并不是什么舒適的體驗。
趙慶華有意地收斂了鋒芒,便當真如林成強所言地負責安撫后方,而前方戰(zhàn)線,林成強果然屢戰(zhàn)告捷,那些殘余的“蠻夷部族”很快便全都被他收拾了個干凈。
同族相殘,趙慶華只覺得這是世間大悲,但也有人覺得這是世間大喜。
于是這次皇帝的詔書很快就從京城下來了,除詔書之外一并送來的還有陛下口諭,口諭中大肆表揚林成強,甚至笑稱他是新一代的國家戰(zhàn)神。
雖然皇帝陛下隱隱有些讓趙慶華當眾難堪的意思,但后者只是面色不改地在一旁聽著,神情并于半點難堪。
趙慶華的反應傳回京城御案前,皇帝陛下神色深沉,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