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的嗓音并未在所說之話上有任何一個語調(diào)上的加重,卻如同擁有雷霆的萬鈞之力,直擊的安悠然雙眼圓瞪嘴巴大開,那傻不愣登的落魄癡慘狀,乃至于多年以后,每當(dāng)她憶起當(dāng)時,也單單只有用‘慘絕人寰’四字足以形容其慘烈之態(tài)的十分之一。
誰知沒等到陣陣清風(fēng)順著她門戶大開的小嘴灌腸而入賞她個‘寒徹心扉’,就被身旁突如其來響起的‘咕咚’響聲搶了先機(jī),白白撿了個元神歸位。低頭一瞧,竟是陳月霆受不了這陡然而降的晴天霹靂,兩腿一軟的栽倒在地。
看著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的小月,安悠然不由的滿臉鄙夷:這廝平時看起來一副雄赳赳氣昂昂,不知死活的無賴模樣,沒想到臨了卻被世子的一句話給嚇暈在地,也忒不爭氣了些!反倒是她這個平日里一副欺軟怕硬的識時務(wù)之人,卻真正在關(guān)鍵時刻顯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的英雄本色!
雖然自她的心底有個弱弱的聲音在急急駁道:你哪里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分明是被世子的命令嚇到頭腦空白四肢僵硬,想動也動不了的緣故!哪里借來的三兩惡膽還敢往自己的臉皮上猛貼黃金?果真是沒臉沒皮的狠角色……
然而一股莫名的自豪之情卻由丹田而生直沖百匯,直沖得安悠然頭腦發(fā)脹熱血沸騰,剎那間只覺得自己氣壯山河威武無雙,真乃鐵骨錚錚的真豪杰是也!自然是順理成章的將良心中那抹理智干凈利落的扼殺于無形之中!可是也幸虧她這種無來由的自鳴得意,竟讓她忽的腦中靈光一閃,將心中的害怕忐忑一掃而凈,連嬌俏的唇角也借助著面具的隱藏露出了招牌式的狐貍微笑。
頗有氣勢的跨上前去,用腳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紋絲不動的小月,安悠然‘恨鐵不成鋼’的怒喝道,“陳月霆!你這小子也太不成器,不過區(qū)區(qū)一座雪山而己,也值得你做此膿慫態(tài)?!本姑娘最見不得你這般畏首畏尾的無膽鼠類,是男人就給我長點志氣,利索點從地上爬起來,收拾包袱咱們這就走人!與其跟著這樣個喜怒無常的兇惡主子,成日里提心吊膽的惶恐度日。真不如就此索性就在雪山避世,恐怕還能多得幾年壽命!”
她邊說邊要動手去拉兀自裝死的小月,指尖尚未碰觸到他的衣角便被黎彥一把牽過拉到一旁。未等安悠然掙扎抗議,清幽雅致的聲音己略顯低沉的傳了過來,“看你如此有恃無恐,是否是思忖著自己勝券在握的緣故?”
“勝……勝券什么?”原本雀躍的心跳在聽到黎彥的提問后猛然漏停了兩拍,連右邊的眼皮也很適時的湊著熱鬧跳動了幾下,種種的征兆似乎都在預(yù)示著什么。強(qiáng)行穩(wěn)住心神,安悠然仿若無事的無辜反問,卻不知聲線中那明顯抖動的顫音已經(jīng)將自己心底的膽怯泄露的一覽無余,“奴才……奴才不明白您在說什么!
“不明白?”俯身彎腰扳過試圖躲閃的少女,黎彥熠熠生輝的琉璃美眸毫無保留的咫尺呈現(xiàn),卻讓安悠然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那深邃如潭的眼波中若隱若現(xiàn)的戲謔之意分明如同捉住老鼠卻并不急于給個痛快的貓兒,陰險狡詐而又暗藏兇機(jī)。
“沒關(guān)系!我說一遍,你定能明白!”難得的和顏悅色,難得的輕聲慢語,卻處處透露出奇特的詭異,瘆得安悠然頭皮發(fā)麻牙齒打架。
一改平時惜言如金的作風(fēng),黎彥用娓娓動聽的嗓音徐徐道來,既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某人的心理剖白,“既然那個叫什么的雪峰既遠(yuǎn)又偏,想必也是個鳥無人煙的荒蕪之地。腳自然是長在‘我’的腿上,手也自然是長在‘我’的胳膊上……”
話頭剛起,便見安悠然的身形抖了抖,簌簌之態(tài)如秋風(fēng)掃過后的飄零落葉,七分蕭索三分凄涼。原本豪情萬丈的囂張氣焰也在瞬間消失的灰飛煙滅,只剩下一雙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大眼睜滿是驚恐的呆瞪著黎彥,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唇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聲音卻是深藏不露聽不出任何情感的波瀾,黎彥仿佛完全沒有看出安悠然的異樣,繼續(xù)用平和甚至是帶著絲愜意的口吻敘述道,“到時在趕往雪山的半途中屁股一拍抬腿走人,還真怕有人阻攔不成?更何況從押送人小月的種種表現(xiàn)來看,這廝比‘我’還畏懼去那個鬼地方,只怕到時兔子跑得也未必有他快!”
瘦小的身子如同在暴風(fēng)雨中飄搖的小樹苗,晃動的愈加厲害……
“說到這里你可還不明白?”猶如擔(dān)心自己的解釋不夠透徹,安悠然無法領(lǐng)悟其中的精髓,黎彥用著一種完全沒有‘痛打落水狗’成分的口吻,好心在她耳旁補(bǔ)充說明道,“剛才那席話是我猜你心中所想,可有半字偏差?哦對了,為了配合你的才商,我特意沒有說出地名,因為想你那顆木頭腦袋也記不住太過復(fù)雜的名稱,是以結(jié)合你的喜好用了‘叫什么的’來代替,可還滿意?”
于是……那顆小樹苗終于抵不住颶風(fēng)暴雨的侵襲,在一種悲壯凄慘的氣氛烘托下,何其沉痛的轟然傾斜,準(zhǔn)備歸于塵土化為春泥……
善解人意的伸手?jǐn)r住一個踉蹌便要癱軟在地的安悠然,黎彥扶住她在自己懷中站定,搖了搖頭一副憐憫的神情,“丫頭,你這樣的身體還有勇氣主動請纓去漠爾罕雪峰,此等膽識當(dāng)真草木含悲風(fēng)云變色,佩服佩服!
佩服?佩服你大爺!若不是你咄咄逼人步步為營,鬼才會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主動提出去那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如雨的滑落,安悠然恨不得能憑空得一閃電劈了面前的妖孽!可說歸說做歸做,卻哪里還有再看黎彥的勇氣?趕緊低頭垂目避開他的灼灼星眸,心臟卻己是如擂戰(zhàn)鼓,砰砰作響:這妖孽當(dāng)真是厲害!竟生生將自己的如意算盤說了個一字不差,甚至連她不拘小節(jié)記不住地名此類細(xì)枝末節(jié),也能預(yù)料得滴水不露,果然可怕到變態(tài)!也不知前世自己造的什么孽抽的什么風(fēng)得罪了哪路神仙,才會懲罰她今生碰上這么個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的恐怖魔王!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冤家路窄,因果報應(yīng)?
但是……佛家不是有云:冤冤相報何時了嗎?安悠然真想拽住那個小氣巴拉的神仙問上一問:若是我從此洗心革面從善如流,英雄能否指條明路?
可惜她肉眼凡胎不著仙氣,因為那隱身半空中的大羅神仙分明淺笑頜首的輕聲答道:孽緣情緣皆是緣,有緣就需受著,你就打落牙齒和血吞吧!